《浮城》璃语

3、二

　　硕大的星盘里有复杂的纹路，一点光在慢慢的转动，星辰的位置按照某种排列，对应着分布在星盘中的天幕里，星盘倒置，一双紫色的眸子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里。
　　天穹顶在魅浮城里位置很高，其上星云密布，明亮的光点准确的标注着星辰的位置，妖夜此时就站在这个至高的位置静静的凝视着漫天星辰的轨迹，他一直在寻找什么，星盘之上众星有序的排列在一起，只有真正的预言者能读懂这其中的含义，然而不同于其他星辰熠熠生光，有一颗微小的星是黯淡无光的，无论皓月如何辉映，那颗星星也没有亮起分毫。
　　许久，妖夜闭上眼睛低低的垂下头，手中的拳头松开又握紧，忽然猛烈的捶向虚空，带动起一阵气流，之后双手捧住自己的头，慢慢的坐了下去，口中喃喃，“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是没有丝毫的预兆，婉音，我还是依然找不到你。”
　　妖夜口中喃喃的说着这个名字，恍惚间，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不甘，瞳孔慢慢的放大，神态有些痴迷，又过了很久，有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这个年轻的王，平时落寞的似乎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然而此刻他的心中又想到了什么呢？
　　妖夜走出天穹顶的时候，已是白昼，侍从们已经习惯了这位年轻的王经常会在入夜的时候走进这个地方，遣开所有的侍从之后一待就是一夜，然后人们就会发现，妖夜走出天穹顶的时候看所有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种彻然的冷。
　　魅浮城的昼夜更替同人间一样，只不过他们离天空更近一点，因此日头底下的白光亮的会有些刺眼。
　　更多的时候，妖夜喜欢自己一个人在城里漫无目的的走着，有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魅浮城太大了，好像天空里的一座巨大牢笼，人们在这里被束手束脚，而族人的数量也根本无法与这座城市的空间相匹配，所以显得很空旷，这可真是一个寂寞到骨头的地方啊。
　　星辰朝隐暮现，这座天空之城有着比陆地更分明的四时变幻，眼下正是夏末秋初交替之际，空气逐渐开始寒凉，风起时会让人想要缩一下脖子，那些绿意也正由苍翠转向枯黄，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消逝。
　　天地不仁，万物都为刍狗。但时间是公平的，无论我们曾想奋力的留住什么，它都可以冷漠的与之对望。
　　一个虚浮，妖夜的眼前觉得有些模糊，行走之间觉得自己的脚下软绵绵的，好像踩在了一块巨大的海绵上，四周的屋宇也开始变得扭曲。那一刹那，他仿佛觉得自己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他觉得自己有些晕眩，一股深深的倦意涌上脑海，那是从未有过的，深深的疲倦，这一刻，他只想沉沉的睡去，把所有都忘记。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慢慢倒下，缓缓的闭上眼睛，任凭那种虚弱的感觉如潮水般席卷自己的整个身体。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居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眼前所见，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感觉到自己有一种被束缚的感觉，根本伸展不开腿脚，周身狭小的空间让他感到局促不安。这种感觉，就好像……
　　妖夜尝试着微微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指尖轻触之下，竟然感觉到一丝温热，那是一种莫名熟悉的，来自于人体的温度。妖夜努力的使自己坐起来，脑袋有些昏沉，他转头看向四周，感觉到空气中有丝丝腥咸，一股冷风凛冽袭来，顿时吹的他一个哆嗦！
　　是海风！妖夜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居然漂浮在海上，可是自己明明身在魅浮城，眼前这一切太过诡异！
　　仿佛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妖夜低头，忽然，他的瞳孔一下子放大，脸上显露出巨大的惊骇！一名女子，就这样静静的躺在他的身边，面容扭曲中带着深深的痛苦，双眼微睁，就这样定定的看着他。
　　那瞳孔里，竟然是一片惨然的白色！
　　这是……这是！ 一瞬间妖夜忽然明白了，木棺！自己身在木棺之中，自己正随着木棺一起在海上不可思议的漂浮，而身边躺着的人，正是……
　　啊！一种滔天的悲意从心底骤然而出，牵动着自己的情绪在巨大的波动，妖夜此刻只想大哭一场，可他如何挣扎，身体竟然动弹不得！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束缚自己，力量至强如他，也依旧被狠狠的束缚着！
　　忽然，他觉得时间静止了，木棺已经不再随着海浪漂浮，手指所触到的地方，有一种粘稠的感觉，妖夜低头一看，大团大团的鲜血从身边女子的身体里绽放出来，宛如妖艳的地狱之花。
　　鲜血逐渐染透了整座木棺，开始向海里渗去，大海变得深沉如墨，海水仿佛魔的眼睛，女子身体里的鲜血仿佛无休无止，血腥之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女子的脸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扭曲，妖夜的眼睛逐渐被一层红色所笼罩。蓦然，妖夜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血海之中，满眼皆是恐怖的赤色，无边无际。
　　身下的木棺慢慢开始生出一股吸力，旋转着缓缓的下移，一点一点被淹没。妖夜已经可以感受到那一种冰冷，开始侵入他的肌肤，一寸一寸，每一个毛孔都在放大，收缩，让他感到刺骨般悚然。他想去触碰身边的人，可是发现还是动不了，就这样，妖夜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和身边的女子被血海吞没。
　　混合着海腥气和血腥味，妖夜觉得自己身在梦魇，他聚起全身力量想要反抗，但是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渐渐地他放弃了，任凭海水如尖刺般，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身体，他渐渐有些释然了，这样的结果对于他也是一种解脱吧，能跟她死在一起，就这样一起沉睡到永远，这或许才是他心底一直最想要的吧。
　　生不能同寝，死则同棺。
　　这样诡异的一切似乎也并不可怕。
　　很快，窒息的感觉让妖夜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的双拳紧握，静待着死亡到来，但是……死亡的味道似乎不是这样，妖夜闻到了一股异样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点光从脑海中亮起，带着利剑般的力量，狠狠的插在他的脑海里，疼痛！巨大的疼痛一直蔓延到心尖上！
　　“啊！”伴随着妖夜一声吼叫，力量瞬间就挣脱了束缚，眼前的所有幻象都消失了，他忽然清醒过来，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妖夜使劲摇了摇头，发现眼前出现了很多人，擎苍和大司祭居然都在，还有很多的侍从和护卫。
　　这其中，还有靡风，妖之一族的三王子，他的三弟。
　　原来，这所有的一切竟真的是一场梦魇！难怪，这种气味如此奇怪。
　　而妖夜自己刚刚在生和死之间挣扎着，几乎丧命却浑然不知，甚至心里还有一点失落……
　　此时的靡风正跪在地上，面前是刚从口中喷出的一滩鲜血，身上还漂浮着禁制的符印，他的行动已经被限制住了。
　　擎苍和大司祭正焦急地看着妖夜，看到他清醒过来了，擎苍赶忙上前,“你刚才陷入了靡风的幻境里，如果不是我感受到巨大力量的波动，及时赶到，你可能就这样死了！”
　　妖夜怔怔地看着擎苍，喃喃道：“幻境？好强的力量啊，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
　　想到这里，妖夜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头，真的好疼啊！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挺了挺身子，踉跄着站了起来，他走到靡风面前，挥手撤去了他身上的禁制，靡风立刻支持不住了，双手撑地，头也一下子垂了下来。
　　妖族的力量传承本是同源，但是这其中每个人的能力却不尽相同，三王子靡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就是可以通过自身的力量来模拟几乎任何环境，使人不由自主的深陷其中，生死仅在他一念之间。
　　先王曾说，靡风之力不可琢磨，好似窥天之瞳，用之不慎，可成修罗！
　　每个人的心底都会有情绪，也都会有秘密，这种幻术，会睁开每个人心底的眼睛，修习到绝顶境界，会成为一种让神都敬畏的修罗之术！
　　只是这一次，这种力量似乎也……太强了……
　　“三弟，没想到你的力量精进如此，我也为你高兴，只是，你当真如此想让我死么？”想到刚刚诡异的一场梦，妖夜也心有余悸。
　　靡风没有直接答话，顿了一下，靡风抬头冷笑着，言语中有些莫测，“我的二哥，想让你死的可不是只有我一个啊！”眼中带着嘲意。
　　妖夜的身体一震，没有细想话中的含义，他只觉得此生兄弟做到这个地步，自己真的很失败，那一瞬间，他有些不敢看靡风的眼睛——那样决绝的杀意和恨意，千年未止。
　　妖夜上前扶了一下靡风的肩，“二弟，你这样对我我不怪你，但到底怎么样，才能让我们重新做回兄弟？”
　　“兄弟？”靡风有些失神，多么久远的一个称谓啊，他冷笑，“我的二哥，你还是这么天真，做兄弟？”靡风冷哼一声，眼中有些疯狂，他一下冷了下来，眼里翻涌着犀利的光，“你把王位让出来，我们就是兄弟！”
　　“住口，靡风，你在胡说什么！”一边的擎苍已经按捺不住。
　　靡风没有理会，眼睛直直的凝视妖夜，嘴角微微翘起，“怎么，肯么？”
　　妖夜退后一步，王位？让出王位不是不可以，只是现在还不行，他低低的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
　　一丝犹豫已经被靡风捕捉到，他原本白皙的脸现在更加苍白，几乎透明，他全力构建的幻境被打破的时候，瞬间的反噬也让他深受重伤。
　　“既然不肯，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你是王，我要杀你，已经是大逆，杀了我，就可以维护你作为王的尊严！”靡风的双瞳呈现出一丝灰败，言语间亦是步步紧逼。
　　当真要逼着他痛下杀手么？
　　妖夜面对这样的挑衅，心中开始出现了一丝怒意，指尖开始凝聚起力量，空气开始凝结，他这个肆意妄为的弟弟，宛若毒蛇在侧，若不施以狠色，恐怕日后会成为心患。
　　这一次，不应该再放纵！
　　擎苍感受到妖夜心里渐起的怒气，意识到他这个二弟，一向温婉冷漠不露声色的王，真的有些愤怒了，而靡风这一次，确实太不知轻重了，如果刚刚妖夜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空气开始慢慢凝滞，在场的所有人有一瞬间的幻觉，好像浑身的血液流动变缓，妖夜的长发拂动，双手光芒越来越盛，压力使人有些喘不过气来，一些修为尚低的侍从们已经控制不住身体开始颤栗，天空中云气翻涌，一道道灰色的漩涡正在形成，所有的中心都在指向靡风，这种力量几乎可以把一切生灵撕碎。
　　这就是王的力量，帝王一怒，天地变色。
　　擎苍意识到气氛当中的压力，那是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关乎生死，“王，念在靡风他年纪尚轻，行事实在不知轻重，请饶恕他这一次吧。”擎苍立即半跪下来，心中很是忐忑，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请王开恩！”周身的侍从和族人们几乎同时跪倒在地。
　　妖夜丝毫没有理会，额头上的印记显出一抹杀伐的暗红色，空中的云气由灰色渐变成黑色，越来越低，太阳的光芒被完全遮蔽，妖夜控制着力量，感受着身体的充盈，而此时靡风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慢慢锁住，一股恐惧从脚底席卷全身。
　　大司祭很担忧，他不断揉搓着双手，面对眼前的情景他也感受到极度的压抑，这次众目睽睽之下，靡风闯下大祸，险些置王于死地，如此行事，几乎可以构成弑君之名，众目之下就算妖夜存心饶恕，恐怕也说不过去了。大司祭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纷繁的思绪，这一刻，饶是智慧如他，也想不出任何办法能解开眼前的这个局面。
　　死罪或许可免，活罪必是难逃，若能如此，这可能已经是王的最大宽恕了。
　　风声越来越大，感受到自己处于漩涡的中心，靡风的身体被束缚住，好像有万斤锁链缠绕在身上，冰凉的针尖直刺到心底，他的身体慢慢不由自主地漂浮起来，他霍然抬头，瞪大了双眼，好像不可置信眼前的一切。
　　原来，妖夜真的可能会杀了自己，靡风甚至有点后悔，但是很快他的眼里开始出现嘲意，他极力的压抑着身体的颤抖，拼命的从嘴里挤出一丝冷笑，“象……象由心生，在我为你创造的梦里，你……看到了什么？”
　　妖夜略一晃神，再次回想起那一幕幕的场景，仿佛一个真实的梦，自己身在其中，几度不可自拔。
　　看到了什么？分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熟悉的身影涌上脑海的一瞬间几乎就击溃了这个年轻的王。
　　可是龙有逆鳞，不可轻抚，若然必遭杀身之祸。
　　奇怪的是，心中的刺痛没有进一步激怒妖夜，相反，年轻的王双手慢慢的垂了下去，光芒逐渐消散，天空中逐渐恢复了澄澈，靡风双手撑地，脸上的汗珠大颗大颗的低落，他大口的呼吸着，刚刚的力量让他窒息，更让他恐惧！
　　原来，他的哥哥，力量竟然强到这个地步！那种压力，就算自己没有受伤，也不会有任何机会，放眼六界，拥有这种力量的人只怕也屈指可数。
　　许久，妖夜的眼睛重新恢复了平静，现场寂静无声，落针可闻，没有人敢说话，更没有人知道妖夜此刻心中在想什么，千年之中，他们的王像刚才那样愤怒的时候真的不多。
　　妖夜上前伏在靡风的身前，眼神中多了一种莫测的光，语气又恢复了淡漠，“你的力量变得很强，但是味道，很奇怪……”
　　靡风的身体一震，抬头跟妖夜对视了一眼，一股无力感在他的眼神触碰到妖夜双眸的时候就从心底生了出来。
　　没等靡风答话，妖夜站起来转身离开，“今天发生的一切，不准外传，妄议者，严惩！”语气低沉，有力的传到在场每个人的心底。
　　“把他关到圣殿，听候发落！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探视！”妖夜回头一瞥，低低下令。
　　“二哥！”正当妖夜要离开的时候，靡风忽然喊住了他。
　　妖夜转身，“我施术的时候，整个环境会有波动，尽管很微小，但是以你的修为不可能察觉不到，我也很明显的感觉到你的力量曾试图膨胀，我的幻术其实根本困不住你，我的二哥啊，若不是你想求死，只要稍加反抗，我受的反噬之伤一定比现在更重！所以，与其说是我杀你，倒不如说你是想死在自己的手上！”靡风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是每一个字仿佛都有魔力。
　　妖夜的身子一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愿再理会靡风，妖夜拂袖而去。
　　身后传来靡风在风中肆无忌惮的笑，“哈哈，我早该明白，生无可欢，其实比杀了你更残酷！哈哈”这声音像是世间最大的嘲笑，像无形的鞭子笞打着妖夜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