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璃语

2、正文 魅浮 一

　　“九天之上，有城魅浮，列籍为妖，八荒万古”
　　——《天帝书浮城纪》
　　天地寒凉，遥远的夜空里有微微的光影在闪动，月盈之夜，清风朗朗，月华泛出柔和的光。
　　作为妖族仅存的最后一支，整个妖之一族中，只有少数的一部分在数万年前的逆天之战中留下了实形之体，大多数的妖族形体消散，最后的一点灵识被封印。随着年复一年的流转，所有的故事已经成为这个世界的传说，遥不可追，一点一点的被人们遗忘，记起，又遗忘，如此周而复始……
　　这个被天帝发配在碧空之上的种族，留在整部《天帝书》上的只有这样寥寥几句话，后人已经不知道这个曾经辉煌到几可与神抗衡的种族为什么会凋零至此，但九天之上的痕迹却从未被磨灭。
　　也许，当命运的轮转再次把指针指向这个逐渐被遗忘的种族的时候，他们将带着曾经如日的辉煌再次照耀整个大地。
　　天涯寂寂，夜风吹不散整个天空的深邃，黑夜仿若一双落寞的眼睛，千万年来都在无动于衷的注视着漫漫苍生。
　　九天之上的魅浮城，随着星辰的轨迹不断的移动和变化，永无休止的居无定所，不知道已经漂泊了多久，许是终究耐不住这漫长的时光，这个夜晚，星空似乎格外的不同。
　　随着呼吸的节奏，它们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不断地发生着变化，星辰在明亮与黯淡之间不断的循环，偌大的魅浮城，天空之上的另一个世界，寂静若死，只是不断的有光芒汇聚在城内的一点——魅灵树，
　　白发及腰的老人双眉之间难掩兴奋，望着眼前不断闪烁变换的“灵”，老人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作为魅浮城里年龄最长的大司祭，几乎一生的时间都在默默的守望着魅灵之树，年如一日。战争中族人们被封印的灵识寄生在魅灵树上，日日夜夜依靠着吸收星辰的力量，一年又一年的被滋养着，等待着力量的慢慢成长，而今夜这满树的“灵”们显得特别兴奋。
　　“看来月轨的指示果然没有错，当明月达到满盈的时候，星船就会按照月轨的痕迹，慢慢的接近魅浮城，星月连城，魅灵树的力量也会被最大程度的放大，我们族人的苏醒时间也会被加快。”年轻的声音由远及近，转瞬之间已经出现在魅灵树前。
　　月轨是妖族的第一神器，其上铭刻着复杂的秘钥和法阵。大司祭回头微微垂首，附和道，“殿下，月轨之密虽然难以参透，但是每一个重要的时刻都会准确的指引我妖之一族，先王天佑，我们必将重新站在大地上，那个时候，殿下会带着无上的荣耀，再次君临天下，一如往昔！”
　　太子妖夜，作为这一任魅浮城城主，同样也是妖族为数不多的王族纯血之一，年轻的男子身着金丝麒麟袍，淡淡的光透过额上的符印不断地流转，不同于大多数的同族，妖夜有着纯黑的长发，紫色的眸子，一张俊美的脸上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落寞的样子。
　　作为整个妖之一族的王，太子妖夜拥有纯血之体，除了继承了王位之外，力量和记忆也在他身上得到传承。
　　前代妖王已经离世千年之久了，但是妖夜却迟迟不肯登上王位，一直以太子之名行使王的权利，妖族的寿命是以灵力高低来决定的，力量越强，寿命就越长，但或许只有妖夜自己知道，虽然覆手几可天地易色，但是寂寞，却蚀骨般苍白。
　　妖夜慢慢回头，看着面前恭谨的大司祭，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如同岁月雕刻一样的深，眼睛里好像永远在闪着不知名的光，睿智，深邃，但有时又似乎只是一片虚无，就是这样一个人，已经把他的一生都奉献给妖之一族。
　　生而为之生，死而为之死，这或许也是一种宿命。
　　没有正面接过大司祭的话，妖夜叹息道，“老师，这么多年，辛苦了。”
　　不同于其他的族人，妖族历代大司祭没有力量，从外表上看，他们也会逐渐苍老，只是苍老的速度要缓慢一些。不同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司祭有的是无与伦比的智慧，他们能够准确的把握星辰的轨迹，能够准确的根据虚无飘渺的指示来进行预言，同时他们还有一个重要的职责，就是成为历代太子的老师，帮助他们开启智力，学会明辨，悉心传导帝王之术，确保每一任太子在登上王位之后都能保持睿智和精明。
　　显然，在妖夜的心里，对这位长者的感情很深。
　　“帮助殿下实现复兴，是我毕生所愿，何谈辛苦，只是殿下年纪尚轻，却要背负种种，相比而言，殿下才是最苦的人吧。”大司祭道。
　　“老师，对于这个时空，我们都是旅人啊，其实我从未想过什么君临天下，终我一生，不过想让我的族人们不再流浪，不再失去。”妖夜背过魅灵树，抬眼看了看星空，不再理会星辰的变化，年轻的王缓缓离去，整个背影流露着哀伤。
　　一声轻轻的叹息从角落响起，一道人影渐渐浮现出来，大司祭连忙侧身行礼，“大王子，原来您一直都在。”
　　看着渐渐离去的王，王子擎苍口中自顾自的喃喃着，“这小子，看来还是放不下啊，真是伤脑筋啊……”
　　有时候，生命中最大的痛苦不是一无所有，而是在一无所有之后的无可奈何。
　　离开魅灵树的妖夜缓缓的走在城里，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记忆深处的片段接踵而来，因为历代妖王的记忆都会得到传承，如此纷繁复杂的往昔在脑海中一一浮现的时候，妖夜几乎可以感受到脑袋快要炸开一样，灵力至强如斯，也依然有些承受不了精神上的巨大冲击。尽管如此，当记忆被翻开，藏在岁月里的那些秘辛却足以让见者触目惊心，妖之一族之所以不能回归故土，魅浮之所以要生生世世的流浪，原来也是有那样不为人知的缘由，可是沉睡的族人们，你们可知道如今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正独自沉吟，忽然，妖夜停下了脚步，他慢慢的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猛一抬手间，一道光从手心直击远处，伴随着轻微的声响，屋檐一角一下子断裂开来，一道人影缓缓浮现出来。
　　“真是糟糕！现在的我居然用上化形都骗不过你，看来这辈子想赢你是不可能了。”擎苍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
　　“大哥，如果你全力而为，我们之间输赢尚不可知，你一直让我。”显然极为熟悉，妖夜笑道。
　　“让你？我要是真有本事让你，王位哪儿还有你的事儿？”
　　似乎一下子回忆起了很多，妖夜的眼神中带着微微歉意，“大哥，那个时候是我不懂事，其实我……”
　　“说这干什么，你打赢我，这王位就该归你。”擎苍自知有些多言，便赶忙打断了妖夜的话，一把搂过他的肩膀，“我可不想听你婆婆妈妈，你是王，就应该担负起王的责任。”
　　顿了一下，擎苍接着道：“二弟，不管怎么样，大哥都会帮你。”
　　妖夜的心中顿时升起无限的感动，他想起从前的一幕幕，从小到大，擎苍总是处处维护他，就是犯了错误，擎苍也总是挡在妖夜的前面，可是在王储之争的时候，妖夜却将本属于擎苍的王位夺了过来，可是对此擎苍并没有怨恨妖夜，相反面对族中的声浪，擎苍还处处袒护自己的弟弟，之后在千年的岁月里，擎苍也竭尽全力的辅佐新的王，可能也正是因为妖夜心中的愧疚，他才迟迟不肯登上王位吧。
　　“大哥，谢谢你！”
　　擎苍看着眼前的王弟，心中亦是无限感慨，“我们是兄弟，说这些做什么？我刚从魅灵树那儿赶过来，今夜是月盈，果然星月连城，魅灵树的力量被放大了很多，看来月轨的指示没有错，我们的族人很快又有一部分可以凝成实形，咱们的力量又将大幅度的觉醒。”
　　妖夜望着兴奋的大哥，眼中却有完全不相配的内容，“是啊，大哥，这么多年，我们失去的已经太多太多，我们的族人也在期待着觉醒，这么多年的苦苦守候，我们终会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我们终归会踏上回家的路。”
　　擎苍心中亦不无感慨，“是啊，回家……”，擎苍转身凝视妖夜那紫色的眸子，在深不见底的双眸中，这个大哥分明看到了弟弟厌世般的索然，心中微微一疼，抬手拍了拍妖夜的肩膀，“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但有些事已不可追，你又何必自苦，不要忘记，你现在是我们的王！”
　　“我明白，大哥，我累了，先回去了。”妖夜垂手，并不想正面回答擎苍的话，转身缓步离去，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过身对擎苍道：“大哥，三弟又偷溜到下界，从小他就最听你的话，这次回来之后你……”
　　“我懂，靡风的性格是顽劣一点，我会跟他说，倒是你不要对他介怀，他只是太意气用事，解不开心中之结而已。”擎苍道。
　　“怎么会，要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有如此芥蒂，我怎么会怪他，他永远都是我的弟弟。”说罢妖夜便自顾自的离开了，留下擎苍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一刻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有的时候，枷锁是无形的，任是如何挣扎，背负的时间越久，被束缚的就会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