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有情（《泪痕剑二》）》深渊无情客

4、坚守等候

　　半个月过去了，司马超群除了养伤，就是养伤，他对大镖局的事儿从不过问，甚至再没有在人前提到过卓东来。半个月，伤口已在结痂，他从心理上也开始慢慢适应独臂的现实。
　　这一日，司马超群喝完药，并没有直接打发孙达出去。孙达有些忐忑地静候司马超群的问话。
　　“大镖局出什么事了？”孙达记得这好像是自司马超群醒来那天之后，第一次说话。
　　“没，没事。”孙达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因为此刻任何人都能听出他语气里的紧张。
　　“说吧。”司马超群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着急，他语气里带着让人不可抗拒的气势，面上却如无风的湖面，平静无澜。
　　“有十一路分舵叛离大镖局。”孙达只能承认。
　　“如何处理的？”
　　“前些天一直按兵不动，昨天才派人前去收缴叛徒。”孙达很紧张，他知道自己不该擅作主张隐瞒总镖头，知道自己没有能力阻挡大镖局的敌对势力，但他还是私自做了这些，事实上除了紧张外，他并不后悔。
　　“你做得很好。”孙达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司马超群笑了一下，虽然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楚，但他的确笑了。
　　“孙达愚笨，还请总镖头处罚。”孙达恭敬地对司马超群一拜。
　　司马超群扬手示意孙达起身，道：“那个年轻人呢？”
　　“您说郑诚？”
　　“‘郑诚’这个名字很生。”
　　“他从前他在卓爷手下做事，是卓青提拔上来的。他主动请缨去剿灭叛徒了。”
　　“卓青。”司马超群想起那个如卓东来影子一般的人，冷笑了一下，又道：“他武功怎么样？”
　　“好像不好。”
　　“他处理了几路人了？”
　　“据探子回报，从昨天到今天，郑诚处理掉了两路叛徒，离大镖局最近的两路。”
　　“很好。”司马超群若有所思道：“是个不错的孩子。他也像卓青那么聪明吗？”
　　“他是很聪明，却不像卓青，而且属下以为他不如卓青聪明。”孙达老实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司马超群不置可否地笑笑，突然抬头看着孙达，问道：“你就不怕他死在外面？”
　　“为大镖局，死亦无憾。孙达亦愿前往。”
　　司马超群微一点头，叹气道：“我知道。我也知道你把全镖局最精锐的人手都留下来保护我了。”
　　“爷。”孙达再次低头，他不敢看司马超群。一个曾经站在巅峰的英雄，此刻落魄到需要他的属下拼死保护，这样的英雄无疑是悲伤的。
　　然而司马超群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悲伤，他很自然地接受着眼前的一切，并且不打算遮掩什么。他对孙达道：“让郑诚回来吧。”
　　“爷。”孙达不禁流出泪来。
　　“哭什么？大镖局还没倒下去。”司马超群略歪着头认真地看着一处角落，道：“他不过是个固执的孩子。大镖局暂时不会有危险。你吩咐下去，从现在开始，大镖局拒接一切生意，让兄弟们好好养精蓄锐。不久，江湖上又会有大风浪。”
　　孙达有片刻迟疑，却还是坚定地领命。
　　“另外，如果有人想离开大镖局，不要拦着。郑诚回来后，让他来见我。”司马超群又道。
　　“是。”孙达迈着坚定的步子出去。
　　有人想离开，那就离开好了，正好借机清理不忠心的人手。司马超群躺好，眼睛盯着床帐暗想，东来，大镖局是你我的梦，但三年就统领起来的大镖局并不如表面那么稳固，既然它是你我共同的梦想，我也应该好好出一份力，我保证，当你回来那天，一定能见到一个固如泰山的大镖局——真正属于我们的大镖局。

　　司马超群出现在大镖局众人面前是三个月后。此时大镖局已经从三十九路分舵缩减到十五路，郑诚亦早已按照司马超群的吩咐，将大镖局的势力完全收缩到长安一带，甚至连派出去的探子都被召回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今大镖局虽然变弱，但长安依旧是大镖局的天下，即使这三个月里关于司马超群已死的传言从未间断。
　　很好。房间里，司马超群抿完杯中的浓茶，带着他惯有的阳关般的笑容站起身来，伸出那只独臂，套上白底黑边的锦缎大氅。他迈着稳健的步伐，朝大堂走去，一步一台阶，从容地登临高高在上的宝座。
　　“总镖头，总镖头。”大堂里，广场上，到处是嘹亮地唱和之声。
　　断了一臂的司马超群没有让在场任何人失望。他屹立在最高的台阶上，如俯瞰天下的王者，带着独属英雄的气概，一扬右臂，喝彩声即刻停止。一展长袍，稳坐宝塌之上，他那特有的笑容温暖着每一个人的心，消融了三个月来覆盖在大镖局顶上的阴霾。这一刻，大镖局的人都恍然如梦，死而复生的断臂英雄好似从阳光里走来的神祇。
　　“三个月了。”司马超群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沧桑和沉郁：“我知道三个月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如今，我只想告诉你们，曾经的司马超群死了，那个死去的司马超群看似坚强，实则优柔软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窝囊废。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司马超群不再是光鲜的英雄，不再是人人传颂的神话，他只是个普通人，只是个为了自己以及兄弟和朋友抛头颅洒热血的普通人，甚至只是个独臂的残废。我还要告诉你们，大镖局不是我一个人的，它是在场所有忠心于它的弟兄们的。三个月里有人走，我不拦着，离心的人留下来有何用？我也不怪那些人，毕竟人人都有选择的权利，谁叫你们的总镖头是个不能自保的混球呢。”司马超群微抬下巴，无所谓地冷冷一笑，又回神看着台阶下排列整齐、神色肃穆的众人，郑重道：“我喜欢现在的大镖局，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忠诚不已。这才是我想要的大镖局！从前从没有告诉你们，江湖上为什么会有大镖局。是啊，江湖上为什么要有一座大镖局呢？”司马超群站起身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是啊，江湖上为什么会有大镖局呢，这是所有人包括大镖局人的疑问。司马超群的目光扫过每个人，又从每个人身上穿透过去，好似在寻找什么。终于，他开口道：“因为我和东来有一个共同的梦——一个关于英雄的梦。”三个月来，他第二次提到卓东来，在大镖局所有人面前提到。“大镖局就是我和东来的梦。”他像是在追忆，又像是在郑重地宣布。“没有人能毁了它，也没有人有那个资格毁了它，除了我和东来。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东来都没有出现在大镖局。你们一定觉得卓爷死了，不然他怎么舍得抛下大镖局？”
　　卓爷死了，这是所有大镖局人都知道的消息，除了总镖头。台下每个人脸上都满是痛惜和仇恨，卓爷是大镖局的灵魂，可是他死了。
　　孙达和郑诚担忧地看着最高处的司马超群。
　　司马超群苍凉一笑，随即变成了开怀大笑，一如年初他在此迎接归来的卓东来时笑得那般爽朗豪迈。“你们错了，你们都错了！”司马超群一掀长袍，端坐到铺着雪白貂裘的紫檀木宝塌上，用手拍拍宝塌空出来的一半，眉眼依旧带着未散开的笑意，温声道：“这里一直空着一半，我一直在等与他同坐的那一天。那一天会来的。”他那专注地神色几乎让人都以为卓东来会立刻凭空出现一般。他是个天生的英雄，拥有天生的让人信服的蛊惑力，即使别人明明知道那是假的，依旧会毫不犹豫地信了他。“东来没死。”司马超群笃定地说了一句。
　　所有人都期待地看着总镖头——总镖头说卓爷没死。
　　“这一年里，大镖局不会接手任何生意，也不掺合任何江湖纷争。你们要做的只有两件事——找卓爷，养精蓄锐。”
　　“找到卓爷，找到卓爷！”广场上想起此起彼伏地应和声。
　　司马超群满意地抬手示意，应和声戛然而止。司马超群站起身来，未再有任何吩咐，只是定定地看了在场众人片刻，而后独个一人径自走开。没有人质疑司马超群的话，他那认真而略带凝重的神色，即便叫亲眼见证卓东来被泪痕剑一剑穿胸的小高和朱猛看到，也会忍不住怀疑卓东来死于泪痕剑下不过是一场幻象。
　　卓东来善于谋划，善于编织陷阱，他聪明谨慎、步步为营。他让每一个输在他布局之下的人都不得不由衷地叹服他的算计和攻略。与卓东来完全相反，司马超群从来不在暗地给人下套，当然，很可能是因为那些阴暗的见不得光的手段都被卓东来替他包办了。司马超群向来光明磊落，就算他想得到什么，他往往会选择最直接、坦率的方法。事实上，即便司马超群疏于耍阴谋手段，他办事的效果也绝不比卓东来差多少。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和优势，司马超群所做的正是完美地利用自身优势——明朗坦荡。这样阳光般的君子人物，没有人会怀疑他，即使他睁着眼说瞎话，也会让人不由得地去信任他，并听从他的指示做事。卓东来惯用阴招，司马超群做什么都是那么正大光明，然而，两者却有共通的地方——让别人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如果用到敌人身上，那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