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有情（《泪痕剑二》）》深渊无情客

5、前尘往事

　　这一年，对长安的大镖局来讲，过得最清闲，却也最不平常。不做生意，当然清闲；但不参与江湖纷争，并不代表没人来找茬。所以，这一年，大镖局过得也算不易。
　　司马超群的恢复了力真是惊人，就连大夫都不得不叹服，连称前所未见。司马超群自己倒不觉得什么，他听话地喝着生平最怕的哭药，一滴不剩；他强迫自己不为任何事分心，只一心一意练功，以求尽快恢复功力。他平静而从容地接受着大镖局的惨状，接受自己从神话的位置上跌落到泥沼里，接受自己是个残废，接受自己再也无法成为完美的化身……不止他，大镖局的人也在学着接受残酷的现实。他们遇见江湖上嘲笑大镖局的人时，刻意隐忍着，装作没听见；他们蜷缩在长安的大本营里，忍辱负重，只等有一天能重新在江湖上再创奇迹。
　　不做生意，不参与江湖恩怨，那么司马超群在做什么呢？他的日子一点也不虚无。独臂的他，已经不适合千捶大铁剑。他从前也不喜欢用那种笨重的剑，之所以使用，不过是因为卓东来觉得英雄就该用那种剑。既然是东来的想法，他当然乐意成全。然而，司马超群也不是什么古板的人，他懂得应时而变。现在他挑了一把极其轻灵的薄如蝉翼的软剑。三个月，他便将此剑用的如曾经那把千捶大铁剑一般熟悉。从前，他可没这么专注地练功，而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练武上，他的功力不仅恢复，而且飞速精进。其实，对于司马超群这样的高手来说，使用什么武器倒不重要，向来用刀的卓东来不也将泪痕剑用的炉火纯青么。但司马超群固执地选择剑，因为东来伤在泪痕剑下，他想连成能够克制泪痕剑的高超功力。
　　卓东来死了，司马超群脑子里不是没有过这种认知，然而他不相信，或者说他固执地认为卓东来没死。英雄是孤独的，没了卓东来的司马超群，还有什么呢？况且此前司马超群已经失去了妻儿，甚至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不能让自己认为卓东来已死。这样的想法几近疯狂，却也是支撑司马超群活下去的唯一牵念。
　　这一年，前来大镖局挑战的人并不多，毕竟江湖人对于蜷缩在长安一隅但仍旧有条不紊做事的大镖局还是有些忌惮的，而且外人对内状况一点都不了解，只有傻子才会那么冒失去触犯未知的东西。最重要的，很多人不屑于趁人之危。那些不识趣的宵小之辈，交给孙达等人处理足矣，根本用不着司马超群亲自出手。所以，江湖人对于不败神话司马超群的猜测更多且更富神奇色彩。
　　已经远离江湖是非的朱猛和高渐飞，当然也在很久之前就得知司马超群未死的消息，然而这并不影响他们的生活，因为那些恩怨已了。朱猛和小高对司马超群死而复生的事儿，各怀思绪。司马超群是自杀的，而且他们当时分明看到他死不瞑目，况且卓东来当时也在场，他们从未怀疑过司马超群的死，然而司马超群又真的没死。他们也不知道这一切该作何解释。不管中间有什么曲折，朱猛、小高与司马超群和卓东来之间的恩怨，已随着红花集一战结束了。

　　又到年底，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
　　司马超群穿着一身黑衣白裘，身后伴着几个随从，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这是他一年来第一次上街。熟悉的雪景，熟悉的行色匆匆的行人们，他记起从前也曾在年前出来置办年货。那时还没有大镖局，甚至江湖上都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他需要亲自在热闹的街上选年货。即使隔着久远的时间距离，司马超群依旧能感觉到当时自己整个身心都洋溢着快乐、兴奋的情绪，因为那是有东来陪在身边。司马超群性子爽朗且没有良多讲究，是个能将就的人，然而卓东来却极为挑剔，置办年货时，就成了东来陪司马超群到集市，但从始至终却是卓东来在挑选东西。想到这些，司马超群不由地翘着嘴角轻笑：东来，一年未见，你还好吗？
　　郑诚、小伍和几个弟子随行在司马超群身后。这是总镖头伤好后第一次出门，他们必须谨慎小心，以防有人趁机偷袭总镖头。倒不是他们怀疑总镖头的功夫，而是他们不想总镖头被没头脑的莽夫们扰了雅兴。
　　司马超群很高兴，就连他身后的几个大镖局弟子都被他感染了，他们脸上也不由地带了几分喜色。司马超群在烟花爆竹摊铺前逗留了很久，并且亲自挑选了很多花炮，让人送到大镖局去。他还在马市上选了一匹黑色良驹。他光顾了卓东来曾陪他一起逛过的那家玉器店。
　　玉器店的掌柜见到司马超群后，着实吃了一惊。他当然知道这就是大镖局的总镖头，他之所以吃惊，是因为现在他眼前的总镖头真如人们所说失了一臂，不过他更惊讶的是即使失了一臂，总镖头还是那么潇洒、从容和自信，丝毫不减风范。
　　司马超群只是略略地看了看，显然没有什么看上眼的。掌柜恭敬地候在一旁，为着没有宝贝能被司马大爷看重而失落。司马超群像是看出了掌柜赧然的神色，他微笑着拿出自己的令牌，问掌柜：“还有做这枚令牌的好玉吗？”
　　“有，有！”掌柜惊喜地答应着，赶紧领司马超群向珍藏室走。他拿出一块墨绿的璞玉，恭敬地递给司马超群，道：“这璞玉原本是一整块，后来为了篆刻方便，就切分成了两块，上次司马大爷买走一块，这一块一直留着呢。”
　　“好。这一块，我也要了。”司马超群爱不释手地捧着那块璞玉，微笑着示意郑诚付钱。掌柜亲自替司马超群把那璞玉用精致的金漆盒子装好。司马超群不假他人，而是亲自拿在手里。
　　外面又纷纷扬扬飘起雪花，一朵晶莹的雪花落在司马超群洁白的狐裘上，他用手轻轻掸落，而后朝着一间嘈杂的小酒店走去。
　　年初，他与东来决裂时，就在这家小酒馆买醉，甚至装成孙子专门让小混会儿揍。他也不知道那么做，是为了清醒，还是为了麻木，他就是想那么做，想被人揍，越痛越好，那样他才会觉得他还活着。离开大镖局，离开卓东来，对他来说简直生不如死。
　　原本嘈嘈杂杂的小酒馆儿瞬时安静下来，侃大山、吹牛皮的人们都望向门口遮住阳光的那个人。那样伟岸的身形，叫人不由地心生敬仰。最重要的是，那人缺了一臂。长安城里，一个如神祇般的人物，又缺了一条胳膊，能是谁呢？一时间，有人惊喜，有人窃喜，也有人在惊讶过后便于眼中流露出不屑和鄙夷。孙达绷着脸扫过在座的人，眼中警告之意不言而喻。司马超群则恍若无睹，走到一张空着的还算干净的桌前坐下，朝呆愣的小二一招手。
　　小二到也算机灵，即刻上前抹抹桌子，挂着讨好的笑，道：“几位客官，要点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