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帷怨》姗姗涉水

45、弃世

　　东宫殿内灯火通明，崔季被召进来时不知何事，见皇后虽蓬头不掩国色，但还是憔悴得令人心惊，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大事？”
　　李觉玉一晚未睡，更没有心情梳妆，此刻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衣裳，春雪等人也是一脸焦急，心之惶惶。
　　“母亲？”透过层层珠幔锦帐，传来太子微弱的呼唤。
　　“我在这儿。”她几乎飞奔过去拉起他的小手，颤了声音问：“醒了？觉着怎样？哪里痛？”
　　崔季也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在她的示意下来到床边停住，盯着太子的灰黄小脸看了看，略做迟疑：“不像是病……”
　　薛望宁想安慰母亲，愣是挣扎着直起半个身子，身后画眉拿了软垫给他垫上。
　　但见太子整个身子止不住的微微抖动，双眼大而无神，唇色惨白泛青，斜靠在软垫上虚弱不堪。
　　“娘娘可知何毒？”崔季忽然问，她的医术比他高明，不难看出来才对。
　　李觉玉却摇摇头，眼神茫然无措，所谓关心则乱，她虽马上给儿子诊了脉向，也知好端端突然晕倒必有古怪，一时竟查不出原因。
　　“平日的饮食不会有问题吗？”他话是向着乳母问的，目光犀利。
　　“绝不会，太子平日吃什么都由奴婢先尝，不敢有失。”他总共五人贴身侍候，中间站着的是他奶娘，因最得宠信，比较依势凌人。
　　那倒奇了，饮食没问题，那就是衣物什么的……
　　“太子平时最喜欢玩什么？”他想了想又问。
　　抬眼瞅着那个自己从小奶大的孩子，乳娘情绪激动：“总问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快救救太子。”
　　他表情瞬间冰冷：“不知原因怎么救，还是你来教我？”
　　乳娘顿就嚅了声，一五一十地将太子平常喜好讲得非常详细，包括喜欢穿的戴的玩的。

　　崔季在一堆玩物里扒拉着，不见有奇，短竹竿、击壤用的金块和铁块、一堆杂书、乱七八糟的小玩意、象牙小箫、还有一把镶着宝石的短柄金刀。
　　“就这些？”
　　“不是……贴身还有个。”乳娘是知道的，并不是她疏乎，而是过份的宠溺，他要留在身边之物，她没法拦着，又何况是亲姑姑给的，所以也就没和皇后提起。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不好，急速迈大步穿过一群宫女来到太子床边，也不待朝皇后解释，动手扒开薛望宁外衣，不见有物，又褪去中衣，直从内拎出一个布做的沙包来，此物做工精细，色泽美丽，在烛光下还能看出发散的淡淡幽光。
　　“臣想必已找到罪魁祸首了，娘娘且安心，我用一日查出此物成分，最快三天制出解药。”崔季说完便疾风一般出宫，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挽回太子性命。
　　李觉玉听完他的话，终于振了振精神，就着春雪的手吃了点东西，儿子已昏睡过去，暂且安宁，她找出自己这几年用来解闷的医书翻看着，只感脑力不济，昏昏沉沉，合上书道：“这里的事一概不许传出风声，否则宫规处置，听明白了？”
　　众人哪敢不明白，宫里死得最快的就是那些多嘴嚼舌的。

　　转眼入秋，大战已经拖了将近三个月，果如杨谙所料，敌军粮草馈乏，供给跟不上显出疲态，先锋将军慕容戚病死军中，另一将军许兰飞带领剩余三万多人中途转向，投奔北面的周。
　　湳国中军主力转攻石城，又遭遇薛钰大队人马，他们大都知晓战神的名头，未战心先怯，岂有不败之理。
　　就在好消息频频传来，大战得胜之即，玄天关守卫将军佘震被杀，惊动朝廷。
　　“这个段昭德不好办啊。”杨谙揉了揉发痛的额头，略显疲惫道。
　　“段荣羽翼已丰，要想除掉他难啦。”说话的是侍中王谧，此人也是门阀贵族出身，和杨谙意气颇投。
　　左仆射刘澹之道：“当初养虎为患，今日之局恐不好破。”
　　“陛下想先杀诸王，万一有变好安身后事，现在来看是一句空话，你我要早做打算。”杨谙沉吟良久，薛琰有平原王在背后支持，能做主的只有太后。

　　薛潭病重。
　　不知是第几回睁眼看着御医们忙碌，都是些生面孔，想起自已杀了不少御医，这些必是新入宫的。
　　人生一梦，不过尔尔，他早就看开了，人间的幸福有限，他要去天上寻菩萨，死亡不过是一瞬间的痛苦罢了。
　　“玉儿，我的玉儿呢？”他在口中叨念着，但没人听到，他们只关心他还能活多久，病到什么程度。
　　新任御医典丞看到杨谙来了，战战兢兢上前禀告道：“陛下所患为瘀毒络损，络气不足，风寒湿邪入心，是痹症中的血痹。”
　　“重点呢？”杨谙凑近薛潭的御床，伏下身仔细观察他的脸部，那脸上青筋暴起，双眼紧闭，已昏睡将近一个时辰。
　　寝殿里站着一群大臣，尚书令兼司空潘乐，左仆射刘澹之，侍中王谧，中书舍人崔季皆被传召入内，等待陛下最后的诏命。
　　娄太后的出现早在杨谙意料之中，当初是她立主表妹裴佳蕊为薛潭正妻，现在表妹人在冷宫，皇子薛蛮又太小，背后若无强大力量支撑怎么行。
　　陛下返照无望，还不知道太子已成残废，改立之事等他咽驾后再提不迟。
　　群臣为娄太后让出一条路，大家屏气垂首，眼光追随着缓缓移动的黑色缀金边裙摆。
　　“我儿。”来到床前的娄太后轻叹，这些日子未见，他已在死亡边缘，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真不是滋味。
　　悲伤吗，那是肯定的，只是这里又掺杂许多别的东西，比如，皇位谁来继承。
　　李觉玉母子是娄氏心中的刺，她从不喜欢，以后也绝不会支持薛望宁继位，谁让他有一个庶出的母亲，又瞎了一只眼。
　　趁薛潭清醒过来，她滴泪却不无强势道：“陛下醒了？昏阙了这么长时间，喝口参汤罢。”亲手端了金盏，用银匙盛了送近嘴边。
　　他慢慢喝了一口，不肯再喝，只道：“母亲。”声音沙哑难听。
　　“凤赜……”这声熟悉的呼唤令薛潭身躯一震，勉力四下张望：“皇后呢？怎么不见？”
　　“她啊，病了。”娄太后随意扯了个谎，没人敢揭穿这个谎，反正她不会来的，守着残废儿子是什么样的心情，她能领会。
　　“病了？”他心下狐疑，就算死之前见上一面都那么难吗。
　　“陛下！”娄太后加重语气：“你不信为娘的话吗？还是心里只有那个女人？”
　　“也罢，”他只得叹息：“母后来见儿子有话就讲吧，我时日无多。”
　　“现今刚刚安定些，太子又过于年幼，你看你九弟薛琰怎么样？”她已无顾忌。
　　“母后还真是急啊，就不能等儿臣咽气么？”薛潭喘息着道，唇边挂着一缕淡淡血丝，惨白的面色隐隐透着青紫。
　　“张全！”他用尽力气大声道：“恭送太后回宫，朕不想再听。”
　　娄太后涨红了脸，在众大臣面前不给她台阶，让她极为难堪：“哀家也是为了大齐社稷，不能让小孩子毁了，陛下……”
　　“恭送太后回宫。”张全的喊声响起，娄太后咬了咬牙拂袖道：“陛下不要后悔。”

　　“陛下？陛下？”杨谙又凑上前：“陛下想让谁继位？”刚才的话他都听到了，太后竟是想立魏王，这也是意料之中，看来他薛琰非死不可。
　　薛潭此时却昏过去了，他们便站着继续等，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他悠悠醒来，第一句就道：“杨谙。”
　　“臣在。”
　　“我那三个弟弟，不可杀。都死了，老母亲怎么办。”停了一会儿又道：“我知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太子年幼，你来当辅臣保护皇后和太子，但魏王不可杀，切记。”
　　杨谙心中哀叹，陛下终是舍不下亲情，临死妇人之仁留下祸患，他绝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