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帷怨》姗姗涉水

46、矫诏

　　天顺六年，齐明帝薛潭薨逝于寝宫宝庆殿，离他二十四岁生辰还有十五天。
　　当朝丞相兼大司马杨谙封堵消息，秘不发丧，并发皇帝诏命召诸王进京，准备一举诛杀，独掌朝纲，另立新君。
　　秋风肃杀，万物萧寒，薛钰身着明光铠，手握佩剑，登城远望，心有戚戚。
　　后面跟着中军参军张镇恶，长史曲广，后将军武景等人。
　　“知道那首民谣吗，‘纥干山头冻死雀，何不飞去生处乐。’”他转过身子，瞧向诸将：“皇帝诏命，不能不去，与其一直呆在恶劣的地方，倒不如拼一拼。”
　　曲广阻拦道：“平城的魏王怕也是这个想法，他嫡您庶，天下还是会归他所有，不要为他人做嫁。”
　　薛钰听罢点头：“甚对，还是你清醒，称病不去能奈我何。”
　　他打定主意不去，心却又被一封信搅乱，皇后的亲笔信。
　　隐约的香气，清绢的字迹，每一句话都触动着薛钰的心弦，她希望他回到京城，回到皇帝身边，往日情谊铭心刻骨，在她心中他永远都是站在花树下的长发少年。
　　拿信的手在颤抖，她记得他俩之间的点点滴滴，每一个细节，甚至那青涩的初吻。
　　众将当然不同意，这摆明了是个圈套，前有皇帝诏命，后有皇后传信，朝廷倒底在玩什么把戏？
　　“陛下最重骨肉亲情，怕我顾虑太多才会让皇后写这封信吧。”事实上薛钰心知肚明，不会这么简单，说不定她正处在危险中，就算拼尽这条命，他也要去一探究竟。
　　半个月前。
　　“为何不发丧？”李觉玉质问来到她面前的杨谙，她已从薛潭离世的悲痛中回过神来，对丞相的所作所为深深怀疑。
　　“现在国家刚刚经历了战争，这时发丧只会动摇军心，使心怀不轨的人有机可乘，这也是娘娘不愿看到的吧？”
　　“那丞相要等到什么时候？”眼前这人早不是当年那个风俊神清，开朗宏达的杨仲亭，弘农杨氏赫赫有名的才子，朝廷的脊梁。此时的他更像是趁人之危的小人，阴险狡诈，一脸算计。
　　“臣请娘娘帮忙写信给兰王，让他进京，他掌控的兵马最多，威信也高，臣准备将大司马的职位让出来，和兰王一起辅助太子。”
　　李觉玉将信将疑，虽不懂朝堂之事，可也看得出来丞相绝不可能出让如此重要的权柄，不由冷笑道：“你欺我是妇人吗，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找太后商量？”
　　“太后？”杨谙笑得阴沉：“她一贯看不上你们母子，会听从遗诏扶太子上位吗？”
　　此话一下子戳中皇后的心，婆婆不喜欢望宁这她早知道，但被别人说出来还是一痛。
　　“陛下还有两个亲弟弟，你不担心吗？”他有自信说服她。
　　“你是何居心？”李觉玉逼近他，双目圆瞪问道。
　　她浑身素缟，黑发绾成孔雀开屏髻，只用一根缕银凤头扁簪固定住，眼中水光潋滟，因哭过而更显风情，淡眉微蹙，秀挺的鼻尖上隐隐可见几滴香汗，饶是并不好色的杨谙也看呆了。
　　他暗恨自己的分神，不紧不慢地道：“皇后确实美，但臣和陛下不同，从身到心都不会背叛心爱的女人。”
　　“心爱的女人？”
　　“不错，想必你也想到是谁，我和她青梅竹马，若非太后做梗，她早嫁与我。”
　　“所以呢？你要将她儿子薛蛮扶上皇位？”李觉玉猜道。
　　“皇后真是冰雪聪明，怪不得陛下为你痴迷。”
　　“我不想听你的恭维，那会让我恶心，”她冷道：“薛蛮是我养子，你若能割断情丝，杀掉你表妹，我也会写信劝兰王回京。”这是一场交易，为保儿子不死的交易。
　　杨谙顿时惊出一身汗，他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和眼前这个端庄美丽的妇人。
　　“皇后真打算这么做？”
　　“爱情和权力，哪个更重要？”她冷冰冰直视他的眼睛，话如刀子般割烂他的心肺。
　　见杨谙犹豫，李觉玉轻笑，语声尖锐：“男人……真是可笑。”
　　他顿就愤怒：“两个我都要。”
　　“那只能自已坐上皇位了，你敢吗？”她嘲讽道：“世人皆晓的杨仲亭，诗画一流，风俊清雅，在世家公子里可算极出众的，现在又位高权倾，会为一女子去冒险吗？还是你早有篡位之心？”
　　杨谙哑口无言，他当然不会，说不定下一个薛竟成就是自己。
　　做为报复，他冷笑着道：“你了解真正的薛潭吗？我了解，那时我十七，他十四，经常一起外出打猎喝酒，他若干一些出格的事，都是我帮他兜着。他曾去红帐那种烂地方玩过，也是我帮他瞒着，但这丝亳不影响他对你的倾心，不得不说，那回才是他情窦初开。”
　　看着美人脸色一点点改变，他心下快感十足，接着道：“倒是四皇子对你一往情深，否则也不会让你写这封信。”
　　“薛钰？”李觉玉猛地盯着他问：“这么私密的事，你怎么得知？难道你一直派人监视他？”
　　杨谙洋洋得意：“陛下忌禅他，王府周围少不了暗卫，有些事不用说出来，要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脑袋。
　　她警惕道：“你要害他？”
　　“怎么会，这么好的军事奇才，不用是国家的损失，我不是说了吗，让他回来一起辅政，给他兵权。”
　　“希望你说到做到。”现在也只有等了。
　　“太子眼残，是不能登基的了，扶二皇子薛蛮是最好的选择，你还是皇后，皇太后。”皇后毕竟是个弱女子，她没其它办法，也只能乖乖听话。
　　李觉玉朝他惨然一笑，她的心太累，轻挪莲步抬手放下珠幔，下逐客令：“我要休息了。”
　　杨谙抬步要走，忽听闻幔帘后传来轻语呢哝：“倾心？不过是欲望罢了，谁也逃不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