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唯洛

5、【叁】【轮回与归息】

　　>>>>>>>>>>轮回
　　>>>>>>>>>>时2013年1月15日

　　天空像是倒灌的沙漠，弥漫着大片大片沉重的黄色，记不得这是这个冬天的第几场雪。缩了缩冻僵的身体，继续拖着沉重得步伐在雪地中前行，每走一步，我都觉得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声一次比一次急促，所有的无力与温热正在疯狂地从我的体内流失。
　　是否在下一秒，我便会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陷入永无止境的沉寂。
　　时光无声地倾泻在指尖，伴着苍华一念的仓皇，安之若素地收场。
　　无法挽留，难以忘却，便匆忙地带上往昔与岁月，踏上了下一季无尽的轮回。
　　日起月落，尘埃更迭，昨日的故事，已在万籁俱静的寂然中彻底地告终，留下一段漫长悠远的回音，在今日的口耳相传中成就了一段潜移默化的腐朽变质，面目全非。洎明日，再沉沦进岁月无边啊的洪荒中，迷失了一切，从头再来。
　　一年一岁月，一度一春秋，无止境的尘来尘往、周而复始中，便倾尽了今生今世。
　　谁能走出规律的桎梏。无奈之余，依旧在一次次的沧海桑田中沦陷。雨涨船高，终归在生命的浪潮中颠覆了岁月，颠覆了生命，最终，颠覆了自己。
　　莎士比亚说：“志向不过是记忆的奴隶，生气勃勃地降生，但却很难成长。”
　　原来如此。
　　我们总是喜欢拥有过高的开端，而满怀希望地走下去，再亲眼所见，自己的双手，生生地把满心的希望造就成了满眼的绝望。
　　然后才知道，“好高骛远”这四个字，真的不是贬义词，只是我们太渴望希望，于是宁愿自欺欺人地设立无数的希望，哪怕最终，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而这，又生生地成就了另一道有始无终的轮回。
　　我说，我要活下去，尽我所能地活下去，用我全部的力量去成就一场盛大而无比绚烂的死亡。
　　你看那花开的时节，定是那些纷杂的渴望又在我周身徜徉，它们渴望温暖，却被我冰冷的气焰丝丝抓住，冻灼了整个灵魂，而我，再一如既往地冰冷。
　　培根先生有一句很受用的话，“无论你怎样地表示愤怒，都不要做出任何无法挽回的事来。”也就是我道予苏冷的那句“不要把事情做得太过绝对，给他人一片海阔天空，也给自己留点余地”。
　　真的，能做到举重若轻是一种境界，何必非得逼得自己进退维谷。
　　每当我这样说时，洛婷便会反问我一句：“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把自己逼得进退维谷？”
　　我缄默。
　　任凭锦心绣腹，尽知天下，终有一天也会走到江郎才尽的地步。江河日下，最终不过是旧调重弹，又一季永无止境的轮回。
　　我与这世界积不相能，又何必矫揉造作？一直秉承着这样的理念，而似乎真的受到了某种眷顾，某种万劫不复的眷顾……但我想，即便如此，我也永远不会有径情直遂的经历，毕竟，就算命运没有给我安排麻烦，我也一定会给自己找麻烦的。
　　你看这世界，光怪陆离。人世间有一种法则叫做“积非成是”，凭谁之力也无法改变，所以，若你是对的，全天下都是错的，那么在天下人面前，你只能是错的。于是我想，螳臂当车是荒谬，矫枉过正是可笑，独善其身才是超脱。
　　可又有谁知道，这又是一场怎样的轮回……
　　不离不弃，不明不灭……
　　我唏嘘，究竟何时，我才能习惯这人世的冷暖，四季的轮回。
　　不论怎样地未雨绸缪，在这盛放残飞的花开花落中终归还是未能免俗。勿谓言之不预，其实一语成谶的，只是我自己。
　　彼岸云端，几世悲欢，一次次相逢与告别之后，我才知道，这世上是真的有着“习焉不察”这么一回事的。心劳日拙，我再背负着万丈尘寰，颠沛流离。这一场场倾力赶赴的轮回是命运的无妄之灾，简直令人无可非议。习与性成，我便一步步地如此走来了。
　　可回首间，我看到那天地日月，青山长河，都沉寂着一种千帆过境的淡然。
　　突然间不知是不是该继续走下去，把前生的孽债，来世的尘缘，化作今日的相见，徒增一场恩怨。
　　想到那句自己的疑问，“你凭什么想让你向来不文从字顺的篇章的风格蔚为大观？”然后径自沉默不语。可这么多年，日复一日的轮回里，我的确是在坚持着这样的一些事。
　　我只是想，我是唯洛，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确定我要这样做。
　　所以，我便这样做了。
　　一年一岁，尘缘如水。我想，总有那么一种姿态，像是惊鸿翩飞，也总有那么一些面孔，无需忘怀。浑噩无知地度过无休无止的落寂与苍茫，在那一度度春秋中回忆那些过目不忘的身影，无限绵长。
　　凡世的足迹摆脱不了宿命的轨道，清湛的目光洞察不出红尘的荒芜，高傲的灵魂怎能同浊与浮世的喧嚣，寂寞的心灵又何需人间的纷扰？
　　本想任世俗从流飘荡，离尘喧闹纷扰，我只翩翩而立，在岁月的流长里独自撑着一只小舟，三千不恼丝，一张逍遥网，管它凡世喧扰，过眼浮华，纵是一蓑烟雨犹湿，满江寒光未逝，亦自举杯对月饮，豪情对水流，只一舟一橹，一场际遇，便演绎一段人生。
　　如此，便能做一个宿命的摆渡者，浊酒一壶，漂泊一生，摆脱世俗纠缠，忘却昨夜翌日，遗世独立。哪怕天地共殁，万物归墟，依旧淡看红尘百态，醉卧枕间沧桑，独酌空饮，把酒临风，成就一场高傲而绝美的落寞与孤独。
　　可终归……一曲离合，弹断了琴弦；一笺悲欢，葬尽了朱丹。
　　灯花伤尽，落地成灰，我放下共断红烛的剪刀，再次投入了这一生云海生涯的尘嚣轮回……
　　回首万年，却仍念往昔，便终归避免不了，下一季红尘紫陌，碧落黄泉的守望轮回……

　　>>>>>>>>>>归息
　　>>>>>>>>>>时2013年2月3日
　　<我想，只有这个人，才是我疲累了半生的灵魂的，真正的归处。>
　　我生在北地，却揣着满腹诗情画意，想身着一袭水袖罗衫，盘一个小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子，撑一把油纸伞，走过漫长的石板街，穿过江南雨季的深情往事，推开岁月迭掩的重门，看向那一道道春花秋月中遗落的背影，还有那些千帆过境之前的风景与年华。在品过一盏清茗后再踏着青莲之步拾级而上，书写一卷卷深沉如海的仓皇岁月。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我就想一只奔赴于红尘紫陌的羁旅中太过久远的孤鸟，这一生，不知是在履行对谁的三世之约，而不知疲累地飞翔。或许是永世无法挣脱的轮回，或许是在寻找命中注定的有缘人，最终的最终，多想给倦累不堪的灵魂找一个栖居之所，好比牡丹要盛在世俗红尘，词客要归息于清隽山水一般，我这疲惫了半世的灵魂也想求得安稳一隅，以相伴夤夜，走过余下的岁月。
　　于是，以我的本性，自是想寻找一处僻静的茅屋小舍，煮酒烹茶，悠然采菊；亦或是归于青峰之中的一座山寺，日日听禅闻经，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就像落梅笔下的素淡如莲一般，见她的第一眼，我便与这位江南的笔者产生了无尽的共鸣，细细找寻下去便更觉相似，但比之与她，我少了那份随性与虔诚，多了的却是撞上南墙不回头的固执与疯狂。所以，我终归走不出世俗红尘，而苦苦探寻着那些海枯石烂，地老天荒的传奇。
　　我不愿亦不能做一个皈依山水之人，但却在一心地找寻一个清僻之地。我总是太过贪恋人世的苦难与波折，而把心中的奢望推得越来越远。
　　然而，青灯黄卷，佛经紫檀，我生怕自己玷污了这清净之地，不敢扰乱了那份神圣与安宁，不敢将世俗的纷扰带进这无尘的庙宇，不敢跨过那道道门槛来接受万丈佛光的庇佑，不敢跪于蒲团之上，看那高僧执剪，剪断我满头青丝……我的灵魂早已落入了尘世的墨迹，葬进了无尽的春秋往事中，佛有着悲慈的心肠，可他不会宽恕我的罪恶，更不会允许我逃避这红尘的喧嚣，躲避人世的苦难与时光的蹉跎和消逝。
　　而我，同样不会选择如此。
　　我只是在寻找心灵的空洞与冥静，只是想看着月色弥空，木鱼声与诵经声在心头回旋。天地悠悠，真的有那么一种声音，会与灵魂产生生生的共鸣。可我知道，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归途。
　　一直在找寻。我手撑纸伞，漫步青阶是在找寻；博览华章，以求心静亦是为了找寻。找寻这样一个人，就像是再次蓄起满头青丝，等待与翌嘉的重逢一般。
　　这个人，定然与我有着三生三世的约定，定然是在漫漫红尘的倦旅之中等待着与我的重逢，定然懂得珍惜我，与我共看雨落凡尘，对视终老。
　　是的……我不敢忘记，不能忘记，这三生三世的约定，而就此遁入无无情无欲的空门。
　　我想，只有这个人，才是我疲累了半生的灵魂的，真正的归处。
　　所以，纵是我与佛有缘，终归也不是他要渡的那个人。
　　我本就属于这万千姿态的滚滚红尘，属于这无尽的喧嚣与尘埃。这尘世的风土，人间的烟火，一切我未曾忘记丝毫的恍惚岁月。
　　烟雨过后，我依旧踏着青莲碎步，穿过一切消散的过眼云烟，在漫长的轮回中去打捞一场春秋往事，风华落寞，而仍将秉青灯，持黄卷，淡看下一季烟雨红尘。
　　佛曰：“坐亦禅，行亦禅，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
　　《金刚经》亦云：“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和合，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
　　说得多好。天地万物，自然规律，一切自有定数。我没有如水的禅心，亦没有素淡的心怀，就在这不远不近的距离之中孑然一身地踽踽独行。
　　人生，有多么简单，就有多么复杂；有多么复杂，亦有多么简单。
　　这唯一一次的生命，是一株草木，一场春秋。怎样的走过，可以不留痕迹，无声无息，却又能潜移默化，苍生永记……
　　我想，即使规律和命数就在那里，我也总能将往事写成繁华，再将繁华写成落寞，最后再看着落寞纷扬落幕。
　　那青青石板街，是谁的容颜，明明灭灭……
　　人世间的路那样多，我却总能在纠缠错乱的轨迹之中找到自己的命数而兀自前行，再永不停息地找寻……
　　谁能执我之手，带我走过那青青石板街，撑着我断骨的纸伞，穿过那漫长的雨季，陪我一起体会那人世的沉静与萧然。
　　谁能携我飞过绝望的沧汪，感化岁月的苍凉，做我身心的栖居之地，陪我做一场晨钟暮鼓，诗意栖居的浮梦。
　　谁能听懂我倦累的心声……
　　谁能看清我眉间的疲惫……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