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唯洛

4、【贰】【球场与不羁】

　　>>>>>>>>>>球场
　　>>>>>>>>>>时2012年10月12日

　　时值深秋，气候凉得一团糟，已经习惯了“足不出班”的我破天荒地外出上了体育课。露天篮球场的地面是冰冷的水泥，坐在上面凉意透心。不堪负重的身体，苍老的灵魂和疲惫得内心。它们像是一场华丽的讽刺，直指那段逝去的疯狂的岁月；又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低调地告慰我受伤的往昔。
　　冷风冽冽，可疲惫的细胞却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振作的意思，我伸了伸麻木的腿，看着男生漂亮的传球，挥手示意，喊了一声：“漂亮！”猛然间，思绪便回到了那年夏天。宇的身影也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漂亮的跳投，飘逸的三分，轻松的勾手，干净利落的一条龙……
　　原来，我离开他，离开那棵数十年如一日的树，已经这样久，这样久了……
　　“去年的今天，我们高高站起。”这是我在茫然之中一句不知所措的呐喊，当所有人对此表示疑惑和不解时，只有他平平淡淡地告诉我，“明年的今天，湖人依旧辉煌。”只此一句，却给了我难以想象的力量。
　　时光飞逝，日子就这样一篇篇不经意地翻过。再次回想起这些零散的片段，原来，它们早就是雪固冰封的记忆，只消一触，破碎支离。
　　校园的林荫道上，我笑着对同我津津乐道地谈着篮球的男生说：“再年轻三岁，我就上场和你们一起打。”他也笑：“你现在也不老啊。”我继续笑，但……再没有了后话。
　　尘来尘往，日起月落。这凡世的荒芜，我已经看了整整十六年。岁月没有在我的面孔上留下任何深刻的痕迹，我依旧可以让任何人看到我年轻光彩的外表，可日复一日的等待与守望中，身心疲惫，百感交集这般的词语，早已不足以形容我。我希望有一个人可以冲到我面前，揭穿我的假象，告诉我我的伪装很失败，我的一切作为都掩盖不住自己伤痕累累的内心和铺天盖地的哀愁。我希望有一个人能在他问我“你还好么”我回答“我很好”时狠狠地给我一个巴掌，再紧紧地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肯定地告诉我：“不，你不好。”我希望有一个人可以让我在他面前卸下全部的伪装与防备，露出眉宇间的淡淡倦色，可以让我靠在他的怀里不用害怕再也醒不过来而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我自是知道，这是奢望。至少对我而言，这样的愿望，真的太奢侈。
　　但我同样知道，我用了一生，在等待这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而甘之如饴。
　　“岁月波光粼粼，赋予爱与生命，唯有生活不能被他人代替，只会有寂寞相随。”脑海中浮上了伍尔芙的话，突然开始想念，那些曾经紧握在手中的，灿烂的岁月。
　　雾散，梦醒……
　　我终归还是焚尽了往事，湮没了流年，
　　指尖轻颤，突然想到了自己那“封笔两年”的决定，咧了咧嘴角，我笑自己，真的，即使能做到，又愿意做到么？
　　庚寅二〇一〇年的最后一天，我用《拿什么铭记你，我的2010》祭奠了我颠沛流离的十四岁；辛卯二〇一一年的最后一天，我用《倾了我的时光，换了谁的张狂》告慰了我颠沛流离的十五岁；触手可及的，是壬辰二〇一二年的最后一天，难道我要不用任何文字放走我末路穷途的十六岁么……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既然无缘，何须誓言。今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不知是从哪里听来了这样的一句话，想到的同时便想起了苏冷的那句“因为有了因为，所以有了所以，既然已经既然，何必再说何必。”
　　于是又想，是呢，就这样吧，从此山高水阔，再不相逢。我们终归辜负了过去，辜负了未来，就像我说，那些跟着我们一路颠簸走来的岁月，真的好无辜。“生命原本就是布好的一局棋，其中有太多的禅理和玄机”，每每想起落梅的这段话，总想听一曲《云水禅心》，沏一杯清茶，和着几阙清词，缓缓饮下。一切苦恨郁闷，都在腹中散开，氤氲到指尖心头，弥久不散。
　　“唰！”一个漂亮的空心球砸散了我不翼而飞的思绪，将视线收回到场上奔跑的男生身上，只这么一瞬间，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也只是那么一瞬间，冰冷破碎的内心便经不起这滚烫的温度，灼烧那些永不愈合的伤口。沧海沉寂成桑田，往事消散为云烟。
　　我的生命中，可不可以不要有那么多的惊心动魄，哪怕只给我一点儿微渺的细节，都足以将我的内心填满。秋日的风迎面拂来，一片萧索，黄埃散漫，阳光透过浓密的树荫，斑驳地落了一地的剪影，我抬了抬手，被过滤的尘埃纷扬起舞，混着暖黄色的光韵，落满手心手背，殊途同归。多么美丽，又多么冰冷。
　　我不知道，究竟是我冻结了阳光，还是叫这看似温暖的阳光生生冻结了我。就像我同样不知道，究竟现在是我的身体离不开药物，还是我的心离不开药物。这一场白驹过隙般的游历，竟耗尽了我全部的元力。
　　于是便想总结一下。《拿什么铭记你，我的2010》《倾了我的时光，换了谁的张狂》《四季轮回，春暖花开，任你我义无反顾》《雾霭迷茫，唯望洛安，叹岁月焉知冷暖》《红尘留白，无言可语，若沧海已然有泪》《孤独的泪，只对你情有独钟》《谶湮》想过了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自己为岁月留下的文字，是这样的少，这样的少，连两个手掌几乎都还未能装满。
　　这苍白脆弱的文字，夹杂着铺天盖地的伤华，是如此不堪一击。
　　迎面撞来一阵喝彩，欢笑的声音狠狠地刺痛了我的耳。我站起身来，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抬了抬帽檐儿，火热的阳光冰凉地打在我的面上，灼伤了我深不见底的眸心。随手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没有再回头看那些明朗活跃的年轻的身影，我便独自离去，一步一步，像一只跛脚的企鹅，不知向何方挪去。
　　身后的球场，还有球场上飞扬的少年，浓成了一幅画卷，渐渐褪色，凝固，最终化作了我眸中死寂的哀愁。

　　>>>>>>>>>>不羁
　　>>>>>>>>>>时2013年1月1日

　　很多年前，看沧月的书，在《镜》的前言上发现一句“用心和笔，对抗无情而强大的时间” 。便叫我认准，沧月与唯洛，这两个天南海北，素未谋面，毫不相干的人之间，一定有着一种无形的默契。
　　很久之后的今天，《风玫瑰》出了再版，买回去重读的我在扉页上再次看到了沧月的介绍，她出生于五月十五日，在西方星相学上被称为织梦者的一天。
　　心血来潮地打开百度，搜索了一下西方星相学。我与沧月的生日只差两天，而当我看到五月十七日下方那五个字时，整个灵魂似乎都颤动了一下。
　　不羁的才子。
　　我无奈苦笑，真的太犀利，太刺耳了。
　　公交车上，我缩了缩冻得冰冷的身子。
　　北地，下雪了。这并不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但却是最大的一场。而今天，是2013年的第一天。
　　每一个雪夜，我都打下这样一条短信，“林桐，北国下雪了，我好想你。”然后不动声色地存在我的草稿箱里。在撕下一张信纸，写上同样的话，装入信封，贴上邮票，在地址栏中写下，“白漉市第一中学九年级三班，林桐”，填邮编时，我填了六个零。最后，封好信封，锁进抽屉。
　　来来往往，周而复始。已经不知多久。
　　而年末收观之笔的结束句，我依旧选择了这句话。
　　北地的风，一如既往地彻骨冷冽。公交车一路远行，我把额头贴在玻璃窗上，转眸看向窗外，满目萧瑟。温热的呼吸让窗户上笼起了一层水雾，逐渐模糊了我的视线，当泪水纵横了满面的时候，我才知道，哪里是雾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人是人非，何错何对。
　　抹夏说：“北地怎的会生出你这样多愁善感的人呢。”我但笑不语，的确，我的身，我的心，我的灵魂都长在北地铺天盖地的白雪下面，小嘉哥班上的语文老师笑着问我：“这样大的雪，没有激发你创作的灵感么？”我摇头，“我更喜欢无雷的大雨天。”
　　在他人眼中，我一向是一个充满江南才情的女子。我不否认，但并不代表我默认。只有我知道，我与秦皇岛，与沈阳，与梅河口，与齐齐哈尔这四座城市，有着怎样纠缠错乱的羁绊。
　　每座城市都寄养着无数的灵魂，他们与城市一同生长，呼吸，存在，而在适当的时候独自离去，静静地赶赴下一季轮回，再重新皈依到这座城市，不明不灭，生死相依。
　　这何止是一生一世的执念。
　　而我想，我定是在这些城市辗转了千生万世，依旧不愿离去，于是在这一世又重新归来，不离不弃。
　　于是又有人问，既然如此，又为何执意考往厦大。我还是如往地淡笑缄默。
　　话题便再次回到五月十七日不羁的才子上，不羁的思想需要放纵，自由的灵魂渴望飞翔。
　　只有海，至少是现在，只有海能救赎我，救赎我的承诺和往昔，救赎一切。
　　我记得，当我每到达一个地方时，书店是一定要去的地方，而在书海里反反复复地寻找之后，也没有发现能够让自己产生兴趣的书，便只能失望地叹气，出书越来越容易，而找到一本好书，真的越来越难，于是又想，是中国青春文学市场真的太过平庸，还是自己的眼光和要求真的太高，以至于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成功地出版一本书，相反，推翻重写的字数竟真的比现有的全部字数都要多。
　　苏冷说，二者都有，我笑了，无话可说。
　　于是，当再次被人问起时，我淡淡解释，“因为我生在五月十七日。”
　　下了公交车，冷冽的风一瞬间吹干了脸上的泪，像刀割一般迎面扑来，呼啸而去。我摘下帽子，解下围巾，放慢了脚步。突然想起高一那年万念俱灰的自己，无法在学校继续停留，便二话不说地离校，想转移注意力，于是说去北京便立即动身去了北京。
　　北京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我逆着人流前行，眼泪就疯狂地留了下来。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我到底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最后躲在地铁里哭得昏天黑地。
　　洛婷的电话打来时，我还在长长的地下通道里徘徊。
　　“我休学了。”我真真切切地说出这四个字是，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这样也好，你太累了，休息休息，那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茫然地摇头，在她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时才意识到，她是看不到的。
　　“我不知道。”我说。
　　从北京回到秦皇岛，消极度日了半个月后，我收拾好东西，给洛婷发了一条短信，“我今天要回学校。”
　　“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她这样问。
　　“清楚。”我这样答。
　　“那好，做吧。”最后，她又这样说。
　　然后，我就这样回来了。
　　时至今日，我都记得，当时支撑着我的是一种怎样强烈的执念。
　　上一年十二月，我和同校的老师去参加全国语文竞赛的决赛，车行驶在高速上时，太阳才刚刚升起。向来晕车的我只觉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又要一直闭着身旁一边开车一边吸烟的老师。便一直盯着车窗外的太阳。待到比赛结束，回校之时，我可以避开了前排的位置，坐到后排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我总在想，人的生命为何不能像这太阳一般，落下之后，终归还会再升起来，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每天升起的，都是不一样的太阳。
　　拿起相机，当曙光撕裂漆黑的夜幕，第一缕金黄洒上大地时，按下快门；当落日的余晖消以殆尽，只余一抹残光独照山头时，再按下快门。而照片洗出来之后，却根本分不清，哪张是天际的曙光，哪张是落日的余晖。
　　于是便知道，一切开始于结束之时，一切又结束于开始之处。
　　最初的最初，最后的最后，终归是殊途同归……”
　　而究竟哪里，才是我的归路。
　　我想，那里，也一定是我的尽头。
　　桀骜不羁了一生一世的灵魂的……归息之地。

作者有话说

　　12年末和13年初的两篇 遗书我都是用二合一的方法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