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星缘》小月紫檀

4、爱的感觉

　　早朝退去,李陵站在太和殿的龙凤阁上,俯瞰整个未央宫，凝望远处慢慢散去的人潮。有的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有的如影随形,窃窃私语,有的光明磊落,意气风发,有的韬光隐晦,蓄势待发。如同每一个日,站在云端之上,受万人朝拜，终不过高处不胜寒的寂寞。他轻轻闭上眼，仿佛女子又再次出现。
　　一池缤纷出尘的面孔,沁骨弥香。一袭水袖纱衣袅娜娉婷,隔红尘乱世，搁浅菩提之心, 抱冰清玉洁隐逸。时光琉璃辗转,所有阴霾在你幽而不妖的底色里濯洗。世态炎凉琐碎尘纷,绽放旷世的晶莹剔透。一双清澈的眼，能似诉说至死不渝的誓言，婉转的笑声，连盘旋在空中的仙子都在偷偷倾听，湿湿的发端，琴弦一般掀引起心中共鸣，船头风中的背影，徘徊心中，辗转难停。她简单的一个反应，让我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不知从何时，竟然会期盼，心中的那一份感情。

　　李陵自己浅浅笑了一声，便摆架碧云阁去了。和我吃了顿清粥，问了一下我身体的情况，看也无大碍，就差人送我回家去了。让我只需自己随身带几件东西，其它的都由如意准备妥当。房公公是一直跟着李陵的公公，随我回府，宣旨伺笔墨上书房，正三品女官，宫中随意行走。
　　李陵还赐了我几件东西，第一件，一把匕首，很是锋利，作为防身之用，第二件，一匹褐栗色的良驹，方便我进出宫廷，第三件，则是碧云阁，如果我不愿留在上书房，也不愿回家，便留在自己的地方。爹爹对这样的安排，甚是满意。我也为了可以躲过那无边无际的相亲，而松了一口气。
　　在上书房前，我还移了自己门前多年的一株海棠。海棠花开娇艳动人，无香无味，花未开时，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开后则渐变粉红，有如晓天明霞。迎风峭立，花姿明媚动人，楚楚有致 。但是谁也不知道，七星海棠的花语------痛苦的爱，竟是多月后的一语成谶。

　　皇上的脾气也是三月里的天，小孩子的脸。有时跟我们说的很是投机，比如怎么统一十六国的货币，如何打破原来国与国之间繁重的税务，促进商贸繁荣，比如如何划定现在国与国的边界，安置流民，如何重视农桑，兴修水利。有时则是说我坐在他面前，他就是心烦，明明我什么也没说，有时关心起我来，我伏案睡着的时候，他会轻轻的替我披上件毯子，有时发起脾气，也是一声都不吭，拂袖而去。然后就是房公公，一声小祖宗前，一声小祖宗后的喊着我。
　　我也多半不予理睬，只是一心一意做好自己的事，将上书房的奏折分成三打，一打是所有官员的调动，一打是边关的布防和军事的训练，还有一打就是黎民百姓的奏报。我只负责最后一打，上报其内容和解决方法。近日，一件事情也颇为棘手—水患，倒让我忘了寻林菲白的事情，也没了往日的自怨自艾。

　　这天，一如平日，钦天监有人拿来了一个仪器，用来治理这些天恼人的洪水之用。其实是个水流流量计，用来测定水流强度。后来我一眼看出，其实是一个手表，可以测出水流流速。我迅速感知，这绝不可能是云苍大陆的东西。
　　我打翻了面前的一盏茶，似乎都没注意手上滚烫的水，就问“ 皇上，语冰对拿出此物一人十分好奇，不知为何人，是否可以一见。”
　　我强压住内心巨大的涌动，和不断涌到眼睛的泪水。李陵抬起头来，确是没回我，只是大步走上前，将一碗冰凉的清水倒在我的手上。我顿时觉得疼痛难忍，连着先前的激动，竟流出泪来。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宣钦天监打造此物之人，于一个时辰之内，到上书房觐见。”
　　我像是丢了自己的魂，用手帕包起红肿的手背，静静走出内殿，来到海棠树下。我从远处看见多年前熟悉的背影，还是一袭白衫，不紧不慢的步子。
　　“臣林夜白，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原来这一世，他已不叫林菲白，原来我续的是他前世的命，原来我已不记得自己前世的名字，但是我还是记得他的，千千万万遍。
　　“林兄，好久不见。”我突然知道自己是越了矩，还没等皇上答话。
　　“欧，原来语冰和这位林大司制，在入朝以前，见过面。”他饶有趣味的看着我，嘴角流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我一时之间，却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低下头，像被人狠狠摔了一下的冬瓜。
　　忽而又听到那个云淡风轻的声音，记起他淡淡的眉眼“也许前世见过，我看夏婕妤也很是眼熟，却也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从他的话里，我忍不住心中一阵狂喜，他没有失去前世的记忆，他还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他和皇上后来还说了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浑身飘飘然，大脑根本不听指令起来。

　　待他缓缓走出去，我忽然上报皇上，有要事要问林司制，然后踱步就走了出去。我的眼里，心里，我的世界，满满，满满全是林菲白，容不下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出了上书房，我边跑边叫着“菲白，菲白，你还记得我吗，还记得吗，你救过我一命。”
　　我走的太急，台阶一个落空，就要摔下去。他一个转身扶住我，立马退了回去“我不知姑娘在说什么，刚才我在大殿上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我叫林夜白，这一世，我叫林夜白。我只想活好当下，前一世，如果真有姑娘说得一命之恩，姑娘不必介怀。”缓了一会儿，他又静静地说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一个踉跄，退了好几步，觉得心中一阵刺痛，眼前黑黑的一片。
　　等到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黑暗的夜，是李陵握着我的手，“冰儿，冰儿，不不急，大水的事，等你休息好了，再做，我已令林司制负责此事，等你病好了，去看看运河两岸，堤坝都已经建好了。”我第一次见李陵，说了这么一长串的话，原因是夏程来看过我，说我是急火攻心，最近劳累所致，只需排去心结，休息几日，便可痊愈。
　　我下意识地收回他握住的手，“我没事，可能太累了，我休息一下就好，皇上不用担心。”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深怕他看穿我的心思。然后还没等他回答，就眼睛一闭，继续装昏睡过去。

　　在半睡半醒间,梦境与现实交织在一起,留下斑驳的影。前生的梦，还明朗如昨。我和林菲白在大学中，渡过的浅浅两年。我梦见他拉着我的手，在紫金山上，看繁星点点。他跟我讲述着那个美丽的故事，关于七星海棠。
　　在玉帝的御花园里有个花神童子。因为嫦娥温柔又漂亮，童子与嫦娥就成了好朋友，并经常到广寒宫去玩。有一次，童子看见广寒宫里新种了十盆奇花。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仙花，小花数朵簇生成伞形，甚是奇巧可爱。花蕾是红色的，花朵儿却是娇羞的淡红色。花枝上还结着果实，长长的椭圆形、黄黄的颜色。花儿和果儿都散发出浓郁的香味，实在逗人喜爱。
　　童子想到玉帝的御花园中什么花儿都有，唯独没有这种花。因此请求嫦娥姐姐送她一盆，好拿回去栽种在御花园里。但是嫦娥却摇摇头说，这是王母娘娘的花，是如来佛特意为庆贺王母娘娘的寿辰，派人从天竺国送到广寒宫来的。因为这花耐寒，所以才种在广寒宫中。童子连连请求，只说广寒宫中花儿这么多，少一盆也没什么关系，王母娘娘也发现不了的。嫦娥经不住童子这么“姐姐长”“姐姐短”的直央求，就答应了。
　　童子好不容易说服了嫦娥，得到了这盆馨香迷人的奇花，高兴地捧起花盆就往外走，边走边说：“谢谢！谢谢！”不想刚刚走到广寒宫门口，迎头就碰上了王母娘娘。她一见童子手捧着天竺国送来的仙花，一边嘴里直道谢，便明白嫦娥一定私下将她的花儿拿去送人，因而怒气冲天地训斥嫦娥胆大妄为。而且，她边说边夺过玉兔的石杵，将童子和他手中的那盆花儿一起打下了凡间。

　　我爱极了这个故事，因为爱着当时讲故事的人。我无法忘记，幼小心灵的懵懵懂懂。他走进我的世界，就像在梦里。在大学的时候，林菲白的父亲，林越教授，是天文学的泰山北斗，也是我们的系主任。我非常喜欢他的一次演讲，尤其是一部私人藏书，叫紫薇结印阵。专门讲述命理和星象的千丝万缕的关系，后来知道林越的儿子，林菲白，就比我大一届，也和我在一个院校，大家经常碰见。
　　用我下铺的话，论我的容貌，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芳泽无加，铅华弗予。我知道她说得夸张了一些，不过从小到大追求的目光，老师的偏爱，让我对自己的容貌有时竟有一些憎恨和烦恼。我喜欢平淡如水的生活，一如林菲白给我的印象。深深浅浅的眉，一双干净明澈的眼，话总是不多，淡淡着看着周围，有时又莞尔一笑。有时眉头紧锁，紧闭的唇，但是从没看过他有过怒气。直到他碰上我，他说我总是轻易，可以将他逼疯。
　　其实，从很早很早，我就爱上了他。我说我很喜欢紫薇结印阵，他说他父亲不给他动这本书。他还特意找了林越以前的第一门生，将他父亲灌醉了，把书偷出来一晚。我们好不容易找到复印的地方，将书打印好。后来我就一直叫肚子饿，他原本想把书直接放回去，实在可怜我那叫了一遍又一遍的肚子，给我泡了一碗面。然后我就鬼使神差的将那晚康师傅老谭酸菜面，华丽丽的打翻了，当然那本古书，也没幸免于难。
　　他后来被他父亲罚了，一个暑假都不能出门。我记得那两个月，每一天，我对他的想念。后来又跑到他家去，将复本还给林叔叔。很自然，里面连第一页纸也没读完。林叔叔见了我，听我讲了事情的原委，又和我交谈了很多他讲座的细节，问了我好多问题。我也从没特别思考过，只是凭着感觉，说着我对其中的理解。
　　“紫薇结印阵，虽是以紫薇星为主，但是七星环绕。我不认为，一切就是命中注定，既然运是有个走之底，我相信除了冥冥中注定的一切，命理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后来，他激动地拉着林菲白，说他将来的第一门生，就是我。我很是错愕，随后他又想将这本紫薇结印阵，送给我，被我拒绝了。那晚，大家都是相见恨晚，离别之时，在菲白家的海棠树下。我敬爱的林菲白同学，郁闷地跟我说“你不会是爱上我父亲了吧。”
　　我至今还记得他的表情，这个世界，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我勇敢的吻了他的脸颊。我还记得他在我耳边的低喃，这一生，只爱我一人。然后疯狂地撬开我的唇，将我吻的透不过气来。后来的日子，一如林菲白的人，云淡风轻。
　　很多时候，大家很少说话，爱情的提琴，混合我的心声,将命运的乐章，演奏的更加动听。有了误会，从来也不需辩解，毋庸证明，大家的一眼相望,深知彼此。我爱他就如明月那样沉静，能清楚记得他脸上的每个迹印,喜欢依靠在他双肩，让自己欢欣和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