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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原则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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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止住眼泪的杰奎琳从弗兰克的怀里坐起来,她看着他身上被她的眼泪打湿西装,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抱……”
“如果是什么抱歉道谢的话就不要再说了,黑尔小姐,”弗兰克脱下西装扔到一边,“接下来到你问我了。”
杰奎琳把脸上的泪水擦干,低吟了半刻,问了弗兰克同样的问题:“你呢,你到底是谁?”
弗兰克的回答比她的简短多了:“弗兰克·马丁,押运人,前S.A.S成员,英国人。”
他当然是英国人,在宪法广场的国旗下听到他说第一句话时杰奎琳就从那口低沉沙哑的苏格兰腔里听出来了,她不明白的另有其事:“S.A.S是什么?”
弗兰克打开一听啤酒,但却没有喝:“其实那算另一个问题了,不过我还是告诉你吧,就是英国特种空勤团。”
他说得轻松,但杰奎琳觉得他的人生远不如他说的那么样轻松简单,她咬了咬唇,等着他的下一个问题。
“今天在休息站追杀我们的那群家伙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杰奎琳最想让弗兰克知道的:“有可能是是桑托斯·吉雷托的手下,又或者是詹姆斯·门罗派来的。”
桑托斯·吉雷托,又一个不算陌生的名字,在安东尼奥·黑尔崛起之前,一直是他掌控着哥伦比亚毒品贸易的半壁江山。但詹姆斯·门罗,弗兰克从没听过。
杰奎琳还没有说完:“门罗是CIA的前任高层管理员,一个月前他找上门来想和我父亲合作。说是合作,他其实不过是想把我的父亲当成一个傀儡和毒品制造机,爸爸当然没有同意。我父亲这条路走不通,他就找上了吉雷托,吉雷托一直想夺回生意,当然会同意和门罗的合作。”提到那个两个月前还笑嘻嘻地参加她的成年宴会的小老头,她冷笑了一声。
弗兰克有些心惊地看着她嘴角的那抹嘲讽:“你父亲还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你了?”
“不,都是我偷听到的。”杰奎琳换了个坐姿。她将身子向前倾,看向弗兰克的眼睛:“我的父亲对他们严重估计不足才遭此大难,而你呢,你现在明白你要面对的是什么了吗?丧心病狂的毒贩集团和心狠手辣的前任中情局特工,就连洛林也不敢保我,何况是你呢。”
弗兰克的凝视着那双无暇的翡翠中自己的倒影,杰奎琳义正言辞的警告和那只雨夜中小狗的哀求在他耳畔交替回响,纠缠拉扯,搅得他心烦意乱,那个凄清的雨天和几小时前紧张的公路追击像幻灯片一样在他眼前划过。他看着那双被湿漉漉的水汽笼罩的眼睛,向这双昂贵宝石的主人宣布他的立场:“除了我之前给你说的三条原则。我还有一条做人的原则,绝不许下做不到的誓言。既然我向洛林保证会把你安安全全送到美国,我就绝对不会食言。”
“继续问问题吧。”
杰奎琳望着他眉间的沟壑,摁着藏在衣服下十字架的轮廓,像看着一个固执的孩子一样看着弗兰克,她叹了口气:“你能向我保证,在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你会放下你的原则去逃命吗?”
“可以,”弗兰克干脆地回答,“如果这能让你安心的话。”
弗兰克看着杰奎琳露出了释然微笑的脸,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他指的是杰奎琳那道又长又深的伤口,她轻轻摸了摸肩上的纱布,看了眼手边的牛奶,最终还是用颤抖的声音向他述说:“我逃出来的时候,哪也不敢去,当时我感觉到处都是他们的人。我就这么在墨西哥城街头游荡,可是……”她捏住了颈间的十字架,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在一条小巷子里,一群人抓住了我,他们把刀抵在我的脖子上,我不敢动,我以为他们只是想要钱。谁知道他们把我摁到了地上,开始撕扯我的衣服。我拼命地挣扎,那把刀就这么在我的肩膀上划了一道口子。”
在听她说时,弗兰克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中的啤酒罐,从变形的铝合金罐子里流出的啤酒打湿了他的手,他却浑然不觉。
“还好,”杰奎琳露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就差那么一点点,洛林叔叔的人找到了我。如果稍微迟那么些……”
她没再说下去,她也不想再说下去。
“抱歉让你想起这些。”弗兰克把被他捏变形的啤酒罐扔到一边。
杰奎琳故作轻松地笑了下:“你说过道谢抱歉的话不要提的,马丁先生。”
“好了,该我问了。”
弗兰克向她扬了扬头,示意她发问。
“我能问叫你弗兰克吗?马丁先生?”
“咳咳!”弗兰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杰奎琳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但弗兰克除了脸部皮肤微微的抽动外没有一点表情变化。
“可以。”
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几丝欣喜冲淡了她脸上的愁云惨雾。
本着不要浪费能得知一切讯息的机会的原则,弗兰克绝不会像杰奎琳一样问这种没营养的问题:“我没见过洛林几面,但我大概了解他一点。他就是个自私的混球,无利不起早的流氓,所以我很好奇他为什么肯帮你?”
“我父亲救过他的命,他们是十几年的好友了,”杰奎琳对于他的说法不甚满意,她皱起了眉,“洛林叔叔其实人很好。”
“那是对你而言。”
就在这么一问一答间,月亮已经悄悄爬到了夜幕的最高点。这间房间果然如老板娘所说的一样隔音效果很好,除了窗外的虫鸣,弗兰克只能听到杰奎琳的长发扫过衣服的“沙沙”声。他喝了一口啤酒,戳了戳像戳米的小鸡一样头一点一点的杰奎琳。
他在几乎睁不开眼的姑娘眼前打了个响指:“游戏结束了,你该上床睡觉了。”
杰奎琳迷迷瞪瞪地点了点头,任由弗兰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扶到了床上。
为她盖好了被子,觉得自己快变成保姆的弗兰克终于得了一会闲暇去洗个澡放放松,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灯,向浴室走去。
第二日。
弗兰克没有被连大印花麻布窗帘都挡不住的阳光唤醒,杰奎琳轻到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却把他从梦境里赶了出来。
“我吵醒你了?”哥伦比亚女孩弯下腰看着刚睁开眼就完全恢复清醒的弗兰克。
掀开不知什么时候盖到了身上的被子,弗兰克缓缓收回手,把刚刚下意识握着的枪继续孤零零地留在枕下。弗兰克不欲告诉她,是她像猫一样的脚步惊扰了他。他看着杰奎琳伸到他面前的手,犹豫再三还是握着那只几乎没什么力量的手站了起来。
杰奎琳已经换好了衣服,宽松的T恤遮盖不住肩上的白色纱布,看来昨天渗出血的纱布已经被她自己换成了干净的新纱布。
依旧保持者军人风采的弗兰克洗漱非常快,他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时,杰奎琳还没穿好鞋子。大概是为了方便跑路,她选了一双系带帆布鞋。这双设计简洁的鞋子固然便捷舒适,然而它的长长的鞋带对于现在的杰奎琳来说就是一个世纪难题。
弗兰克像个傻子一样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看着她试着用一只手系鞋带。在她第四次失败后,弗兰克就像被魔鬼附身了一样,走了上去,在她的面前跪了下来,身姿挺拔端正就如宣誓效忠的骑士。
他捏着两根鞋带,恍恍惚惚地就像宿醉后一样,不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就像本能的驱使,就像上帝的旨意,他莫名觉得不这样做就会万劫不复。恍惚之后,弗兰克揪着那两根鞋带,快速地把它们系成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讷讷不能言大概就是对杰奎琳目前状态的最好解释,如果不是因为目前伤势良好,她大概会觉得这是高烧导致的幻觉。这位她见过的最冷硬的男子跪在她的面前,近乎卑谦地替她系上鞋带。
杰奎琳张着嘴几乎说不出话来,如果此刻跪在她面前的是学校里整天追在她屁股后面的男孩子,她或许都可以泰然受之,但如果是他,她的心里只会有惶恐。
没有迟疑,她抓住了弗兰克的手,止住了他的动作。他的手一颤,为那冰凉的柔软触感。弗兰克凝视着这只让他的心灵和身体颤抖的手,就像他想的一样,苍白娇嫩,纤细脆弱。只要他想,不需多大力气就能轻易将这五根漂亮的手指撅断。
顺着近乎透明的皮肤透出的血管,弗兰克的视线随着那道静脉一直往上,经过手臂,越过精致的锁骨,来到杰奎琳的脸上。她隐约带着地中海风韵的脸庞应当是来自她法国母亲的遗传,但那双清新透亮的绿眼睛,绝对是她那位身为爱尔兰移民后裔的父亲的赠予。
这是杰奎琳第一次这么专注地看着弗兰克的眼睛却没有躲开,当她的目光撞进那片深邃神秘的黑色漩涡里时,歉疚和羞怯从她的眼中褪去,大概是弗兰克眼中的光芒太过璀璨,杰奎琳连眨一下眼睛都不舍得,呼吸间,她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星空。
杰奎琳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离,修得圆润干净的指甲轻轻划过他粗糙宽厚的手掌。弗兰克将手指蜷起成拳,仿佛想留住什么。
那只白嫩纤巧的手挣脱了他的桎梏,在空中犹豫了一会才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地覆在了弗兰克的脸上。
杰奎琳感受着掌下的粗粝肌肤和胡茬带给她的瘙痒和几可忽略的刺痛,她垂下眼帘,切断了黑色星空和绿色海洋的交汇相接。
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喧哗的人声和浮躁的车鸣声光明正大地溜进房内,让杰奎琳奇怪的是,这些市井的乐章此时听起来就好似安德烈·里欧演奏出的浪漫提琴曲,它的每一个节奏都在催促她的下一个动作。
弗兰克能感觉到右边脸颊上的那只手在微微地颤抖,坐在他面前的女孩垂下头深深地吸气,似乎有一些紧张。窗帘阻挡不住的阳光闯了进来,撒在她的脸上。
她沐浴在阳光下的那半脸被光线模糊得连五官都看不清,却圣洁让人不敢侵犯。弗兰克伸出手,想触摸她的脸颊,却在距离他的目标不过两三厘米时又停滞不前。
他可以手刃敌人面不改色,但却不敢触碰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的脸颊。这大概很值得嘲笑,但他就是不敢,他将手收回,握住杰奎琳的手腕,将她停留在他的脸上的手移开。
这大概是军人的直觉,他肯定那阵冰凉的温柔会让他万劫不复。他抿了抿唇,意欲起身打散这一室的诡异气氛。
弗兰克调整了姿势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遮住了被窗帘过滤成橙色的温暖阳光,阴影重新笼罩了杰奎琳。她仰起头看着弗兰克,也站了起来。
他们的距离是如此的短,几乎可以以毫厘计,只要杰奎琳仰起头,他们甚至可以呼吸到对方的肺部中排出的二氧化碳。
弗兰克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他迅速的向后退了一步,背脊几乎贴到了墙上。
墙壁传来的丝丝凉意让他混乱的头脑恢复了清明,他望向一边,视线落在了窗帘上,好似上面的印花图案吸引了他的视线。上面当然没什么东西好看,他只是不敢再看着杰奎琳的脸,尤其是她的眼睛,那双绿眼睛总是让他心惊。
他理了理衣领,开口打破沉默:“我们时间不多了,我想……唔……”
杰奎琳又一次地打断了弗兰克的话,只不过这一次用的是,她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