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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原则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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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公路走了大概不过十五分钟,但杰奎琳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弗兰克只能扶着她坐到了公路边上。
当初弗兰克走的是条二十年前修的旧公路,自从前面修好的高速公路通车以后,墨西哥城到杜兰戈的车辆大多都不走这条老旧的公路了。对于弗兰克当时为什么会选这条几乎没有人走的公路,杰奎琳不想知道,她只想知道这条路上什么时候会出现一辆能顺路捎上他们的车,不管是卡车也好,面包车也好。
弗兰克也坐了下来,不管地上的尘土会不会弄脏他的西装。地处高原的墨西哥日照强烈,阳光晃得杰奎琳的眼花,弗兰克看着无力地把头靠在他肩上的小姑娘,脱下西装遮住了她眼前的阳光。
他们就这么在地上坐了十多分钟,久得让杰奎琳以为踏入了过了一个世纪,宛如救世天籁一般的马达声从不远处传来。弗兰克把杰奎琳从地上拉了起来,对向他们驶来的皮卡竖起了大拇指。
斯蒂法诺,从镇上运送蔬菜到杜兰戈的司机,他是个热情好客的墨西哥人,就在他们上车不到十分钟里,他已经从他的名字说到了北极冰山融化导致的海平面上升。弗兰克开始怀疑话痨是每个拉美人的共同特点,比如这位老司机斯蒂法诺,还有靠在他怀里睡着了的杰奎琳。
“你们是夫妻?我见过很多来墨西哥度蜜月的小情侣,但是没有一对像你们一样恩爱。”斯蒂法诺先生看着将杰奎琳护在怀里的弗兰克,用蹩脚的英语问道。
“不……”弗兰克将刚脱口而出的解释收了回去,“其实我正准备向她求婚。”
“哦!太棒了”斯蒂法诺欢呼起来,看起来比将要“求婚”的弗兰克还要兴奋,“你一定要在杜兰戈求婚,你再也不会找到任何一个地方比杜兰戈更适合制造一个充满异国情调的求婚!别看我老了,我年轻的时候风流得就像卡萨诺瓦,我了解女人。我给你个建议,你先带她去杜兰戈的温泉中心泡个温泉,一定得去伊皮拉度假酒店的温泉中心,因为那里有杜兰戈最好的餐厅,你们在那里来个浪漫的烛光晚餐,开一支上好的葡萄酒,接下来就是最精彩的部分!”
斯蒂法诺先生越说越兴奋,出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想法,弗兰克只好继续听着他的求婚策划:“晚餐结束后,你带着她去参加舞会,不要问哪里有舞会,这里可是墨西哥!跳完一曲曼波后,你拿出你的求婚戒指,在大家的见证下向她求婚。我的老天啊,你一定得听我的!”说到激动处他甚至吐出了几个西班牙语单词。
弗兰克笑着点头,摸了摸杰奎琳发烫的额头:“完美的主意,斯蒂法诺先生。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杜兰戈?”
“放心!”斯蒂法诺先生吹了个口哨,“你一定是等不及要请求这位可爱的小姐嫁给你了,我保证一个小时你就能到。”
事实上,在斯蒂法诺先生的全力加速下,他们45分钟后就到达了杜兰戈。弗兰克扶着刚睡醒还在揉眼睛的杰奎琳向斯蒂法诺先生挥手道别,从车窗探出身来的的老司机冲他们大力地挥了挥手,像机关枪似的吐出一长串弗兰克听不懂的西班牙语。
还没彻底清醒过来的杰奎琳迷茫地看着弗兰克:“你们之前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对我说你是个好男人,让我不要伤害你?”
“没什么,”弗兰克把她扶到路边,“你觉得这家旅馆怎么样,那位司机先生推荐的。”
杰奎琳看了一眼面前的西班牙风格的小楼,无所谓地挥了挥手:“随便吧,我只想快点躺下……”
果然货运司机都是会行走的百科全书,斯蒂法诺先生推荐的旅馆规模虽小,但不却意外得招人喜欢。前台后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看到她洋溢着笑容的脸没人会不相信她是个幸福的人。
“Hello!两位是要住店吗?”她不大熟练地用英语跟他们打招呼,看来是把他们当成游客了。
“Hola,女士,我们要两间房。”杰奎琳操着一口标准的南美西班牙语。
老板娘楞了一下,看着弗兰克放在杰奎琳腰上的手,同样用西班牙语回应着:“两间房吗?”
杰奎琳楞了一下,不知如何应对,老板娘却了然地笑了笑:“哎呀,这是小两口闹别扭了吗?如果是这样就更不能分房睡了,这样矛盾会越来越大的。”
“不,其实……”杰奎琳刚想反驳就被热情的老板娘打断了:“我会给你们安排一间最好的房间,跟我来!”
老板娘拿起钥匙就往楼上走去,边走还边回头对杰奎琳和弗兰克招手:“快,快来。”
不明就里的弗兰克低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杰奎琳没有血色的脸,他打量了一下有些陡的楼梯,没有多想,手一勾把杰奎琳打横抱了起来。
杰奎琳勾着弗兰克的脖子,明白这下更加解释不清了。果然老板娘看到被弗兰克抱上来的杰奎琳,笑得更灿烂了:“其实他还是很疼爱你的嘛。”
弗兰克已经把杰奎琳放了下来,她们之间的西班牙语对话搞得他一头雾水,他用就他们俩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她和你说了什么?”
老板娘把她们带到了顶楼,这里只有一间房间,当她打开了房门,弗兰克也被惊得目瞪口呆。原木家具,色彩强烈的墙漆,大朵印花窗帘,这些再标准不过墨西哥风格家装,它们漂亮是漂亮,但绝不至于让他们惊讶成这样。真正吓到他们的,是摆在房间中央的铺着紫色床单的大圆床,和挂在上面的粉色幔帐,弗兰克的视力不差,他还看到了床上摆着心形抱枕。
迎着弗兰克诡异的目光,杰奎琳讷讷道:“她误会我们是夫妻,我想解释来着,但她完全没给我那个机会就把我们带上来了。”
刚才被货车司机抓着聊了一路的弗兰克对于墨西哥人的热情有了充分的了解,所以他对杰奎琳的无奈十分理解:“就这样吧,我可以睡在地板上。”他看了一眼房间里铺的地毯。
老板娘把他们的惊讶表情解读为了惊艳:“怎么样,是不是非常棒,每对来我这里住的小情人我都会给他们安排这个房间,你们会在这里有个好时光的。”
“……”那对伪情侣双双选择保持沉默。
“好了,我走了,如果有什么需要您们就拉拉床头的绳子。”老板娘朝门外走了出去,关上门前还对杰奎琳神秘地笑了下:“这间房间的隔音效果非常好哦。”
弗兰克被那抹神秘的微笑吓到了:“她为什么对你笑得那么诡异。”
“不……没什么。”杰奎琳揉了揉她发烫的耳朵,向卫生间走去。
弗兰克没戳穿她拙劣的小谎言,何况他的直觉告诉他还是不知道的好。他把将背上的黑色袋子取下,和杰奎琳的行李一起放到衣柜上。
视察完卫生间的姑娘走到他身边打量着衣柜上彩陶花瓶和插在里面的红色大丽花,她看了眼弗兰克脸上的冷峻线条,关切地问:“马丁先生,你要不要先歇一会,你一定很累了。”
意料之中的,弗兰克摇了摇头:“不了,我得出去看看,找辆车,我们明天就上路,没多少时间可以耽误了。”说完,他看了眼杰奎琳,又补充道:“顺便给你带点药。”
他打开他的黑色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把手枪,和之前杰奎琳赏了那个大嗓门五发子弹的手枪一模一样。他把手枪放在腰后,挺阔的西装外套完美得藏住了这把冰冷的武器。整理妥当,他抬步向外走出去,手握到门把手上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扭过头来:“你该多睡会,能让你恢复得快些。”说完他就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其实用不着他提醒,杰奎琳也想躺在柔软的床上睡上一觉。拉上了窗帘,她把鞋子甩掉,爬到了这张暧昧的大床上。那位热情的老板娘十分勤奋,杰奎琳抱着爱心抱枕时还能闻到上面的洗衣液香味。昏暗的环境,柔软的床垫,安全的房间让杰奎琳一直绷着的神经完全的放松了下来,在被单的裹缠下,她慢慢陷入了梦境。
弗兰克回来时,杰奎琳并没有乖乖地躺在床上,她正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用唯一还能活动的左手拿着找老板娘接的电吹风吹干湿哒哒的头发。弗兰克看着她身上的粉色兔子睡裙,从没放松过的眉头皱的更深:“你洗澡了?”
“啊!”因为电吹风的噪音没听到开门声的杰奎琳被弗兰克的突然出现吓得不轻。
弗兰克接住从她手里滑落的电吹风,接管了杰奎琳的湿头发。杰奎琳呆呆地看着镜中那个傻乎乎的小姑娘和站在她身后拿着吹风机吹干那一头棕色卷发的男人。弗兰克的动作称得上温柔,虽然期间杰奎琳的头皮被他扯痛了几次。她低声解释:“我绝对没弄湿伤口。”
“嗯。”
约莫过了三分钟,弗兰克关掉了电吹风,“嗡嗡”的噪音消失了,整间卫生间变得异常安静。杰奎琳摸了摸还留着热风温度的头发,恍惚地喃喃道:“谢谢你,马丁先生。”
“这句话我今天听你说的够多了。”
“但你的确帮了我很多。”杰奎琳跟着弗兰克走出了卫生间。弗兰克对此不置可否,他正忙着在他带回来的一袋东西翻找着什么。
“退烧药和消炎药。”弗兰克从袋子里掏出两盒药递给杰奎琳,顺带还拧开了一瓶水递给她。
“谢谢。”杰奎琳取出药片,喝了一口水把它们送进了胃里。
弗兰克已经懒得纠正她时常挂在嘴边的感谢,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我去找了几个中介,但他们的英语实在让我听得头疼,也许明天你能跟我一起去?买到了车我们就直接上路。”他看着对面捏着水瓶表情晦暗不明的姑娘,她低着头,没说好与不好,过了好一阵,弗兰克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站了起来向他走去。
杰奎琳坐在在他脚边,仰起头直直看向他的眼睛:“其实洛林根本没告诉你真实情况,对吧?”她不等弗兰克回答,又接着说:“如果你知道这是一笔什么样的生意,你根本就不会接。”
“我会,我欠他一个大人情,所以……”
“不,你不会,”杰奎琳终于逮到机会打断了他一次,“再大的人情也比不上命重要。”
说完,她没去看弗兰克脸上的惊愕,而是起身拉响了床头的铃绳,继续说:“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则,但我还是想把你该知道的都告诉你,知道一切以后,你想走还来得及。”
敲门声响起,杰奎琳打开门对老板娘嘱咐了几句,不过几分钟后她把两听啤酒和一杯牛奶送了上来。看着老板娘合上门后,杰奎琳坐到了地毯上,拍了拍地毯:“来,坐到这里来。”
一头雾水的弗兰克依言坐到了她面前,听着她的进一步解答:“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我们轮流问对方一个问题,如果是不想回答的呢,就喝一口酒。游戏里知道的事情,算不上打破你的原则吧?”
但弗兰克的关注点却不太一样:“你身上带着伤,不能喝酒。”
杰奎琳楞了一下,指着那杯牛奶说:“我知道,开始吧,马丁先生。”
弗兰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杰奎琳预想的一样,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来历不明的女孩看了一眼手边的牛奶,深深地吸了口气:“你听说过哥伦比亚的门捷列夫吗?”
哥伦比亚的门捷列夫,弗兰克当然听说过,俄罗斯的门捷列夫发明了元素周期表,而哥伦比亚的那位被称为门捷列夫,当然也是因为他是位化学天才,合成毒品的化学天才。弗兰克干押运人这一行几年来,至少有四成的生意是为毒贩运货,而他运的货里七成都是哥伦比亚的门捷列夫出品。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杰奎琳。果然,她继续补充道:“他是我的父亲。我的全名是杰奎琳·安东尼娅·黑尔,皮雷斯是我妈妈的姓。”
弗兰克一直知道能让洛林花掉那个大人情让他护送的女孩身份绝不会简单,但他没想到居然会这么不简单。想到一星期前听到的消息,他有些怜悯地看着杰奎琳:“我听说一个星期前他被枪杀了。”
“是的,”杰奎琳的声音和身体一起在颤抖,“他把我送到墨西哥来时,我还以为不过和以前一样又是有惊无险,但是……但是……我没想到。”
她的喉咙像是哽住了一块石头,声音完全变成了竭力抑制的呜咽。杰奎琳抹了一把眼泪,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星期五,那时她已经被困在那件大房子里三天了,那群大块头保镖们严防死守,她找不到一丝能跑出去玩的机会。她闷闷地坐在电视机前,游泳池的粼粼波光穿过大扇落地窗投射到她的脚边。她正想着要不要关掉电视机,到泳池里游两圈,手刚碰到遥控器上时,猝不及防的,屏幕上出现了那张熟悉的脸。这张脸曾在她学会弹第一首曲子时骄傲地笑出一脸皱纹,在她发高烧时比失去了一个制毒工厂更紧张,也曾在得知她交了一个玩乐队的成年男友时勃然大怒。现在屏幕上的那张脸变得灰白惨淡,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
那个播音员毫无感情的声音还在她的耳边环绕,冷酷地向她宣告:“昨日,经哥伦比亚总警署证实,大毒枭安东尼奥·黑尔在毒贩集团火拼中死于自己的家中。安东尼奥·黑尔被认为至少与3000人的死亡相关,他麾下的贩毒集团在十年间向美国和欧洲输送了超过……”
屏幕中,安东尼奥·黑尔,这个世人口中邪恶的魔鬼紧紧抱着她的母亲,身上布满弹孔,倒在她的钢琴旁,已经干涸的血液弄脏了他们养的孟加拉猫最喜欢的那块土耳其地毯。震惊褪去后,足以腐蚀心脏的痛苦让她疯狂地尖叫着向外跑,那时的她哪还有心思去想着从墨西哥到哥伦比亚的距离呢,她只想就这么赤着脚跑到父母的身边,像小时候一样扑到他们身上,把他们从睡梦中唤醒。
但她的脚甚至还没能踏出这座豪宅的大门,她的保镖之一就抱住她的腰把她送回了卧室,给了她一剂镇定剂才让她安静下来。他是个年轻的保加利亚小伙子,杰奎琳还为他不输男模的长相生过难言的情愫。但这位她曾喜欢过的英俊男孩为了保护她失去了他本应精彩无比的生命,她还记得别墅被攻陷前他把她塞进别墅里的秘密安全屋里时,挣扎了好一会终于还是快速地在她的额头落下了一个吻:“其实,黑尔小姐,如果我不是你的保镖,我一定会追求你的。”说完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把安全屋的门锁上了。
她迈开僵硬发麻的腿从安全屋里爬出来时,看到的就是那一地的尸体,帅气的保加利亚男孩躺在楼梯拐角上,杰奎琳颤抖着为他合上了不甘地睁大的双眼。
弗兰克看着停不下啜泣的杰奎琳,想到了他还干押运人这一行前在伊斯坦布尔执行任务时见到的一只小狗,那只受了伤的小狗在雨中瑟缩哀叫,看到他走近时发出了一阵哀求的呜呜声,弗兰克不知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但他就是觉得这只可怜的小狗就是在恳求他救他一命。但他没有停留,他收回了留在那只小狗身上的目光,没有迟疑地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那只小狗最后有没有活下来,但面前这个让他想起那个雨夜的小姑娘现在的处境并不比那只在雨中垂死的小狗好到哪里去。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发。
头上温热宽厚的手掌让杰奎琳一怔,无声的抚慰让她一直压抑着的痛苦爆发了出来,她扑到了弗兰克的怀里放声哭泣。弗兰克没想到他的小小举动引得她那么大的反应,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怀中颤抖抽泣的姑娘,不知如何摆放的手笨拙地轻轻拍着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