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事务所》将梦

2、忘川之光•中

　　第二章
　　黑色的河流，黑得没有一丝杂质一丝光亮，和脚底下的黑暗渐渐融成一体，缓慢的向前蔓延过去，温吞有如流出火山口的岩浆，汩汩的，安宁的，却有着噬毁一切的能力。
　　赤足的少女跟着缓缓前行的人群一起，无目的的移动着脚步，不知道要去哪里，这支长长的队伍前面望不到头，后面看不着尾，只是沿着这条黝黑不见底的河川，一步一步的前进着。少女抬起无神的双眼，注意到不知多宽的河对岸，盛开着满岸的红色花朵，仿佛有生命般缠绕招摇，在这个仿佛遍天都是凝固黑暗的空间里，那簇拥着的红色妖冶映得人满心满眼。
　　在红艳的花丛中有一个小小的光点，闪烁着隐约的微亮，萤火虫般一明一灭，分明是在召唤她过去。
　　少女迟疑着，停下了脚步，不一会儿又被后面跟上的人推动着身不由己朝前走动。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见那道光黯淡了一阵子，似乎为她的离去伤心不已；紧接着又是一阵摆动，好似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就要散去。
　　心头好像被什么重重击了一下，少女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尖泛白，大腿根部流出清晰的血液，阔别已久的疼痛铺天盖地从脚趾蔓延上来。她惶急的捂住腹部，一下子跌出了队伍，摔倒在离队伍只有几步之遥的黑色河水里。
　　那个光点仿佛受到了鼓舞，竭尽全力的燃了起来，少女眼中那个光点逐渐扩大，她情不自禁撑起身子，向对岸的光点伸出手去，嘴里喃喃着：“我，我的……”
　　“不行哦。”谁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面色苍白的少女赫的回头，白袍长裙的女子半浮在空中，面露悲伤的神情对她说道：“不可以……过去那里。”

　　这是一间豪华到堪称奢侈的别墅，占据了整整一个山头的面积，别墅外林木参天，绿树成荫。别墅三面都环山，唯一上山的道路被佣工铺上上等的柏油，寂静无声的路面上只有主人的车飞驰而过的声响。
　　叫方洛的委托人蜷缩在奔驰车的后座，惊恐的嘴里嘟哝个不停，显然还没有从一小时前的可怖景象中回过神来。开车的是下山来迎接的管家，忧心忡忡的回了好几次头，在他看来，主人惊恐莫名的举动，和这两个莫明其妙挤上车来的古怪女人似乎脱离不了干系。
　　坐在他旁边副驾驶座上的黑衣女子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嘴边挤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我们是受你主人之托，前来解决别墅里发生的奇异事件。不过看样子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们事情的经过，不如你先说说吧。”
　　谁知道管家的表情比她古怪更甚，闷声不响了半天，只道出一句：“那个……进到别墅再说吧。”
　　车子经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座上的书影俯身向前，轻轻在静兮耳畔道：“你注意到没有，这个地方到处都是树，是极强的聚阴之地呐。”
　　“嗯。”静兮看向窗外急速掠过的阴影，“阴气如此之重，会衍生出秽物也理所当然。但是——”她的手探入口袋，那张照片上明眸皓齿的少女依旧柔媚的微笑着。“但是，决然不至于产生出那种东西来……竟然，连肉眼都可清晰分辨的成形的妖物，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车至别墅前停下，管家打开车门，方洛却死死巴住座椅不肯下车。
　　“少爷……”管家搓着手，一时无所适从，只得分别看向静兮和书影，谁知书影没注意他的眼神，反而走了开去，到别墅的青铜大门前停了下来。
　　“如何，发现什么了？”静兮随后跟上，看向那把龙嘴的青铜锁，从雕工足可以看出工匠用心讲究，想必价值不菲。
　　书影皱了皱眉，手指向锁的右侧，也就是开锁的方向：“这里，有一个很小很圆的血迹。”她细细端详了片刻，打开门锁，沉重的大门向后左右打开，走了进去没几步，她低着头，目光停留在别墅一层的旋转楼梯上：“……这里，也有。”
　　静兮点燃一颗照明弹，借着高升的亮光打量别墅内部的构造。
　　不言自明的，这间三层楼的别墅，有着上流家庭所具备的一切奢华陈设。铺陈在地上的是厚重的波斯毛毯，艳丽的花纹上各色禽鸟花卉一应俱全，栩栩如生；四面墙上挂着文艺复兴时期东欧有名艺术家的自画像，正顶上吊下一顶流苏水晶灯，灯罩中燃烧着散发出檀香味的上等香烛。左右两边是盘旋而上二楼的旋梯，梯把手全部镀上金，在照明弹的光亮下熠熠发亮。
　　书影手指说有血迹的地方就在右边旋梯的扶手上，静兮凑近，鼻子嗅了嗅，同她一样皱起了眉。
　　管家好说歹说将方洛说服下了车，搀扶着他进了大门，伸手就要去开灯，被静兮制止：“不用，没有光的地方才能看清一些别的东西。”
　　她说话时刻意压低的语调让年过半百的管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哆嗦着：“果然，果然真的会有什么‘东西’吧……”半责备半叹息的口气，“但是，但是请来的方丈和道士，都说这里没有女鬼啊……”
　　“是说的这个人吗？”静兮将少女的照片递到管家面前看，管家惊叫一声闭上眼睛：“啊啊不要拿过来……”
　　“你们杀了她？”
　　一边的方洛听到这句疑问，像是过了电流般陡的推开扶住自己的管家，声嘶力竭的大吼：“没有！我没有杀她！！谷意，谷意她是自杀的！！”

　　管家手擎一盏桐油灯，颤颤巍巍的打开了三楼一间卧室的门。静兮率先跨进门去，映入眼帘的所有家具都蒙盖上白色的布，布上落满了灰尘，显然这个房间弃置已久。书影在她身后四处张望，静兮低声问她：“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书影摇头，忽然不满起来：“喂，我说你当真什么都看不到吗？什么都问我，你当我是你的探照灯啊？”
　　“没有办法，物尽其用啊小兽大人～～”静兮笑得眉眼弯弯，前者暴怒：“不要叫我这个名字！”
　　“那个……”管家站在门口，书影气冲冲的走过去，“还有什么？”
　　“这里，是谷意小姐生前所住的房间。她……一直，一直都和少爷感情很好……也真的是个很温柔，很善解人意的孩子。”
　　管家回忆的时候，方洛自始至终站立在门口，视线没有往门内投过来一次。耳畔仿佛传来芳香的呼吸，和谁柔柔的呼唤：“洛……洛听着我想告诉你……”
　　“谷意……”他痛苦的掩住脸，倚着墙边缓缓滑下。
　　“谷意小姐，和少爷……是在别墅的舞会上认识的。谷意小姐是附近农家的女儿，那天少爷生日，邀请山底下所有住户参加，就这样，和谷意小姐一见钟情……谷意小姐对少爷一心一意，即使，即使知道少爷另外有女人，也心甘情愿的跟着少爷……为了这件事，不惜跟父亲闹翻，搬进了别墅来住，就是这间房子……”
　　“别的女人？”书影斜起眼睛去瞟门外的方洛，仔细回想一下，这厮如果面庞不扭曲的话，貌似还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的。
　　“但是有天晚上我听见素来温顺的谷意小姐在楼上房间里，和少爷大声的顶嘴。我……我从来不知道那么乖巧的谷意小姐也会有和少爷冲撞的一天，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见少爷大吼说‘滚出去’，然后谷意小姐就披头散发的冲了出来，行李衣服什么的都没有拿……外面还下着大雨，她就这样踉踉跄跄跑了出去，少爷不许我去追……”
　　书影走出门去，越过方洛察看三楼上另外的房间，剩下静兮一人继续聆听：“——三天后……少爷和她吵架的三天后，传来她在自己家里身死的消息……”
　　“静兮！”书影的声音远远的从走廊最后一间房传来，管家一下中断了叙述，啊的一声冲出门来：“不行啊小姐，那里是少爷的房间啊……”
　　“……没有关系。让她们看吧。”
　　其实用不着方洛首肯，静兮已经快步走入那间看上去更大更豪华的卧室里，饶是她自制力不错，也轻呼出声。
　　在一张刻有印度古老骨雕图案的宽大床上，整洁的床单中央摆放着主人枕卧的鹅毛枕头，就在枕头最中心的位置，不偏不倚映着一个小小的一分硬币大小的血迹，映衬着周遭洁白的床单显得格外狰狞醒目。
　　“这个，怨气相当强烈。能够看到吧？”
　　静兮点点头，面色沉重：“这个血迹，不单单能嗅到血腥味……从门口开始，一步步的走到床边来，气息越来越浓，终至成形……居然能够被肉眼看见，这个怨灵的气候，还真不是一般……”
　　“就，就是那个……”一回头，管家的眼睛瞪得铜铃般大，“从谷意小姐死后的七天，就开始在少爷的房间里出现，天花板上，床底下，门把上……请了好多除灵师都没有用……”
　　书影轻叹一声：“岂止是这个房间啊……别墅的门口都有啊，楼梯上，壁画上，顶灯上，到处都有啊……只是那些是气候不足的时候印下的，人眼看不见罢了……”
　　“你们请除灵师当然没用，除灵师只能针对知晓物发动法术，你们根本从一开始就驱除错了方向。”静兮凝重的道，“头七的时候，来到这个房间的，是另外一个东西。”
　　“这个血迹，不是谷意的。”书影接话，“我去看过……她的灵魂在忘川河边，根本没有来到现世——恐怕你们家少爷，对你们所有人都隐瞒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管家忽然发出一声惨叫：“少爷，少爷去哪里了？”
　　两人大骇，冲出房门，原本应该跌坐在那里的方洛，竟然踪影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