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事务所》将梦

3、忘川之光•下

　　第三章

　　你……你为什么不要我……
　　是你，你害死了我……
　　是你害死了她…………

　　方洛一路跌跌撞撞朝山下飞奔，一路疯狂在口中呐喊：“不是，不是我！我没有不要她！我没有要她死！”他的身后，曾在事务所前出现过的诡异瞳孔这次以成倍的体积放大，紧紧追在狂奔的方洛身后，从四周的树丛中聚集起浓厚的黑云，以压城之势直奔面前的男人。
　　这个时候静兮在路中间出现，空气中强烈的逼仄感令她一时间都几近窒息，面上浮现缺氧的青紫色。书影飘然落在方洛身边，一把拽紧他大吼：“不想死就给我老实待着别动！”
　　那边静兮抵抗着越来越放大的那双血瞳，渐渐露出疲态，而在她飞快结印的瞬间，那怨灵似乎吸取了上次被困的教训，开始无限延展起自己的躯体，很快整片天空都被遮挡出，在场的三人可以清清楚楚听见那瞳孔中滴下血来，血里声嘶力竭的吼着：
　　——你为什么不要我！是你杀了我！！是你杀了她！！！！
　　克制住方洛的狂乱后书影闪身加入战圈，她的到来给静兮减缓了压力，然而局势不见乐观，不过由一个人面色发紫变成两个人面色发紫而已……
　　眼见着就要双双不支倒地，那双漂浮在空中的巨大眼珠已经有了移向方洛头顶的趋势——
　　书影忽然喊道：“住手，不要犯错误，你母亲——你母亲不会希望你这个样子的！！！”
　　她手忙脚乱的从静兮口袋里掏出谷意的照片，挣扎着往头顶上方递：“我见过她……她没有放弃你……她在忘川等你回去！！！”

　　————
　　事后静兮悻悻的说书影足够狡猾，偷偷潜回忘川一趟什么情况都掌握了却撬口不开，袖手旁观的看着她以“孱弱的人类躯体来进行艰难至极的摸索和推理”——
　　书影笑眯眯的回答：呐，你要知道，不这样测试一下你的能力，我怎么可能放心大胆跟一个来历不明又没有“视力”的逃犯组成搭档？
　　所以，永远不要相信从那里还是偷跑出来的家伙……静兮冷哼。

　　不管事后两人如何计较，在当时那个千钧一发的情形下，静兮以为自己要命送当场的危急关头，书影居然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而不幸中的万幸是那个戾气十足的血瞳竟然当真在半空中停滞了。
　　抓住它迟疑的这个关头，静兮捂住伤处，也嚷了出来：“我们知道……知道你被父亲亲口说要放弃时是什么心情……谷意她怀着你，绝望的跑出去，在那个雨夜流产……在失去方洛，之后又再度失去你后，她承受不起打击所以自杀了——”
　　远处，方洛慢慢的抬起头来，震惊的瞪视着头顶上方可怖的巨大眼珠，不敢置信的蹦出话语：“这……这个灵……是我当时说不要的孩子……？！”
　　他一出声，那个刚刚安静下来的异界灵体又开始躁动，静兮冒出一身冷汗，急急抢着继续：“那个时候你刚在谷意的肚子里成型……胎儿最先睁开的是眼睛，所以你化为怨灵时只来得及具备了瞳孔的形体。但是你依然……”
　　书影忽然从跌坐的地上站起，柔声接过：“你依然希望能被抛弃你的父亲重视，所以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用血迹提醒他你的存在，一天天的，你守候着，期待父亲会发觉——会发觉，只有手指无法张开的胎儿，才会留下那种小小的，圆形的血迹，而不是你的母亲……”
　　她边说，左手边在空中画圆弧，静兮目瞪口呆的看见那又一次现身的‘螟洞’里，照片上出现过的17岁少女衣袂飘飘立在正中央，眼眶含泪，对着空中大大的张开了双臂。依稀耳边传来一声啼哭——婴儿洪亮的，委屈的啼哭——
　　静兮刚刚来得及再抬头，空中的血瞳已伴随着那声啼哭化成一个耀眼的光点，那忘川彼岸，谷意的魂魄和书影都亲眼见到的，因为无法渡河，痛苦徘徊在人世与冥界交界处的光点——谷意和方洛未曾出生便被剥夺生存权力的胎儿——流星般，投入到那漆黑的‘螟洞’中去，山路上的异相悉数散去的同时，‘螟洞’也赫然合上。
　　一切，消逝得如此之快，阳光再次挥洒到这条通往别墅的山道上时，瞳孔、谷意的灵魂、螟洞、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少爷，少爷……”刚刚赶到的管家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停在方洛身边，顾不及问清楚战况，光是看到四处的鲜红和方洛衣服上的血迹，便已吓得加倍小心的将主子扶起，边将方洛全身上下检查了个遍：“少爷，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少爷，你说话啊！！”
　　方洛只是眼睛直直的看着空中血瞳消失的地方，任由管家将他整个身体勉力撑起，像是灵魂抽离般，丝毫没有反应。
　　“终于，结束了。”静兮捡起战斗中掉落在地上的照片，一滴血凝结在少女雪白的脖间，映得她17岁的笑靥如此真实，如此生动，仿佛还拥有生命的鲜活。伸手递到狼狈不堪失魂落魄的男人面前，“收起来吧，如果，你还要的话。”
　　方洛眼睛的焦距慢慢的从空中移到那张照片上，半晌，颤巍巍的推开管家支撑着他身体重量的手，竟是抱住照片跪在地上大声的哭了出来。

　　天井路419号
　　方洛第二次坐在冥界事务所。不复第一次的傲慢无理，此时的他，仍然坐在静兮对面与第一次相同的位置，双手将一沓整齐的纸钞向前推进了几厘米，之后，收回的手交握在膝前，头微低下去。
　　“没错，我向所有人隐瞒了谷意怀孕的事实。那天晚上谷意告诉我她怀孕了。我是爱她的，可是我的父亲断然不可能接受她和她的家庭……你知道如果我不能继承父亲上将的爵位，我就会失去一切，当然也不能让谷意过上富足的生活。父亲给我介绍了很多门当户对的女人，我无法拒绝。我确实不想这么早要孩子，而且我的父亲也不会允许有损家族颜面的事情发生。”
　　没人接话，房间安静得有些过分。方洛停下来，抬眼，看见静兮正面无表情的喝茶。那个能够变出一个黑色洞口吸取恶灵的金发女子并不在屋内。
　　“然后？”要拿的东西还没拿到，静兮不露声色的挤出两个字。
　　“后来的事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复低下头，方洛交握的双手紧得有些痉挛，语气连带的竟然有丝压抑的慌乱：“我不想她死，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谷意死。那天晚上我是气极了，才会发生那样的事。我没想到谷意会流产，也没想到三天后她会选择自杀……”
　　“啷当。”放下杯子的声音。仿佛此刻才真正对谈话产生兴趣般，清冷的声音流泻在空气中，不若质问更甚质问，“在庆幸还活着的同时，你后悔吗？”看着方洛的嘴张了张却没立刻回答，静兮继续说，“对着救命恩人，我希望听到真心的答案。谷意的死，你后悔吗？”
　　沉默良久，久到静兮几乎准备接受书影回来后可能带来的幸灾乐祸，方洛终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但真实的，自嘲：“……是的。我很后悔。金钱、财富、权利、地位，这些在我心中依然重要。然而失去谷意的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恐怖的事情后，我才明白，我失去了生命中唯一的真实和爱。以后也许我还会有很多女人，但只有她，将是我唯一的后悔。”
　　方洛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垂着头，眼神有些痛楚，所以他没有看见在听见他说后悔时静兮眼里流露出来不常有的笑容。当然他也丝毫没有感觉到，就在他难得的忏悔的同时，静兮用双手结了一个复杂的印，透过这个印，从方洛周身散发出来的肉眼看不见的宝蓝色薄雾，悉数汇入静兮右手中指戒环上的宝石中，剔透的表面一道蓝光一闪而过。
　　静兮松开手印，左手中指划过戒指表面的冰凉，将笑容隐起，无声无痕。
　　与来时的惊魂未定不同，离去的时候，方洛恢复到固有的高傲和尊贵，仿佛刚才仅有的忏悔是对过去的一个终结。背对着静兮，他偏过头，眼神几分锐利，“这件事情希望你就当没有发生过，并且，也请转告那位金发的小姐。”
　　“当然。”静兮关上事务所的门，听见由高档皮鞋踏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的高调响声，诡异的笑了笑，“看来书影那个家伙这次会吃得比较饱啊！” 转身看见茶几上鲜艳的一沓钞票，啧，自己还不是一点亏。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一只空碗大咧咧的往右一递，“泅老，再来一碗！”语气像在度假。
　　“丫头，喝太多忘川可没有供你解决肠胃问题的地方。”
　　“什么嘛！小气！我难得来看你……”
　　“是看我的汤吧！”接着是舀水的声音。
　　“泅老！”书影托着腮帮，好奇的看着面前从头到尾笼罩在黑色带帽大长袍里连手指甲都瞧不着的人形，忍不住第十九次的问：“你到底长什么样子啊？”
　　面前最熟悉的陌生人不急不徐的将一勺银色透亮的汤水添入空碗中，放下手中的长柄木勺，不答反问：“那么任务这样就算完成了？”
　　“是，也不是。”书影随手摘了朵忘川边的红色花朵，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看向对岸，连自己都没去过的，忘川的那一边。无数已经渡川的死灵规则的队伍里，有一人的怀中还看得到一团纯白的亮光。那是一个年轻的母亲，一个从对岸回来接过仿若珍宝的婴孩再一起重渡忘川的，笑容温柔的17岁少女，谷意。

　　……………………
　　“我已经不恨了。我的孩子也回到我的身边。谢谢你！虽然，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是照片中熟悉的笑容，而且，现在还多了些为人母的慈色。
　　“书影，和，静兮。”啊，真是的，为什么要把那个家伙也讲出来啊！！伸手捏捏熟睡在母亲怀里小婴孩白胖粉嫩的脸颊，小家伙仿佛感觉到逗弄般不满的嘟了嘟嘴，脑袋使劲往母亲怀里蹭蹭，然后又一动不动了。
　　如果能够出生……

　　“啊！干嘛敲我头！”伴随突如其来的疼痛，书影闪电般抬手揉头顶，边哀怨的向一旁的肇事者放眼箭。
　　“都走了，还看什么。还没吃够吗？”
　　“够是够了，”看着泅老行云流水的将一碗碗被准备渡川的死灵饮尽的泅水又全部添满，书影舔了舔嘴唇，“我只是觉得可惜。话说这怨婴比有些成人的怨灵强大多了，不过一次吃那么多我也有些渴，能不能再来一碗你的汤啊？”话刚落音，人已经先跃到3米之外的空中，“敲头就不要了~~泅老，谢谢你让谷意两次渡川，我走了！”语毕，金发耀眼的光泽在空中汇成一个亮点，身影随即隐没在一道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十字裂痕里。
　　空间结界归于平整，书影剩下的唠叨零散在寂静的忘川边：“静兮那个家伙对余款啊钞票啊太不敏感了，没我看着不行。”
　　刹那间天地仿佛有一声压抑的闷笑，在这个只有死灵和红色花朵的空间默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