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湘水》夜別

2、第 2 章

　　「你的名字？」在马上，我倾身问着身前的她，抓着缰绳的手小心翼翼地试图避开她的腰身，只是那在颠簸中显得徒劳无功。「我叫郑玘，字是蓦生，你呢？」

　　「你就叫我汜人吧。」她说。她似未乘过马匹，双手紧紧地抓着鞍鞒以防被颠下马来。风声猎猎，将她的话音打得零零落落，我听得有些吃力，想凑前些，却又有些羞赧。她将翻飞的发束起置于肩前，我看见她雪白的后颈，离我那样近。我隐隐嗅见一种植物的香气，却始终想不起来那属于什么。

　　「吁。」我长吁一声，在家门前勒住了马，一跃而下，再伸手去牵汜人下马。或许是生涩的缘故，她一个重心不稳跌到了我怀里。我愣了一下，不太能决定是不是要收手抱住她，倒是她自己先推开我起身站稳了。两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我轻咳了两声，转过身去开自家的门。

　　「你们家没有别人吗？」我正在处理那有些锈蚀的锁时，她这样问我。「没有，」我摇摇头：「兄长在外地，爹娘已经过世了。」咔嗒一声我解开了那锁：「住得不是很好，要委屈你了。」汜人的衣着华美，珠钿首饰件件灿灿生光，如果不是这样传奇性的搭救，我想我是不会和这样的女子有所交集的。

　　她只是摇摇头，唇上挂着平静的微笑，表示她并不在乎这些。

　　进屋以后，我犹豫了一下，照理说，应该让汜人睡爹娘从前的房间，只是我心下着实不愿有人碰动那屋里的一切，所以我还是带她到了我和兄长共用的那间房，并且开始整理行李。我离开得仓促，又本就身无长物，所以说整理，也只是把笔墨衣裳草草归位罢了。

　　我很久没有回来了，屋里的东西都蒙着一层灰。汜人把她唯有的一个小包袱在床头放下，伸手掸了掸枕上的灰，灰尘扬天飞起，她用袖子掩着口咳嗽起来，我便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她回过身来捉住我的手，向我微笑了一下。我注视着她眼里那温润的光，突然感觉无法想像她的贸然出走和奔向绝路。我又咳了一声，轻轻抽回我的手：

　　「我这屋里乱糟糟的，你别整理了，先歇着，我晚点再来弄。」像她这样的一个女子，哪里真做过整理屋子这种杂活儿呢？我想着，突然担忧起来，自己把一个水般柔弱的女子接到家里来，怕是真要大大委屈她了。

　　「别担心。」她竟握住了我的手，但或许留上了心，所以隔着她宽大的缎袖：「我会做很多事呢，你忘了，我嫂嫂对我很坏的，家里有许多事她都让我一个人做。」她笑了起来：「现在看起来这也不是坏事啊，我学了很多，可以好好照顾你。」

　　我觉得脸上一阵发烫。说让她跟着我，部分是侠义心使然，部分是为了她的心思，冲动之下也没想过让她来照顾我，何况我还说过要照看她的。有生以来我从未和年轻女子一起生活过，而现在竟要与她共处一室，朝夕相伴。我看着汜人的脸庞，这样美丽的女子，若是说我当初确实心无他想，恐怕没人会信我。

　　我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我记得柜子里还有薄被，我去拿来。」虽然这样说，但这次我没有抽出手来，只是让她轻轻握着。她的手非常冰凉，使我也平静下来。我知道只要我微微一动，她立刻就会放开的，但我没有那么做。怕她难堪，或者我只想被她多握一会儿，我不知道那样多一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悄无声息地放开了我的手，立在我身前，她的云纹发饰映着我懵然的神情。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变得非常地窘，马上转身去开柜取被。

　　他是不是冷淡了？她是不是唐突了？汜人看着他背着她抖擞那薄被，自己也有些迷惘。的确，他们是如此生份，她不该直率地表现出她的想法，尤其他又是个读书人，读书人有时候是最拘谨的。

　　薄被扬起的微尘迫得我眯起了眼，但我不想让她盖着满是灰还有着柜儿味的被，所以只得忍耐。抖好了，我把被放在床沿。「你一定很倦了，先睡下吧。」我说，她没有动作，我回头看，她站在一旁，彷佛有什么要说。

　　「我不能睡这张床，」她烦恼地笑了一下：「床只有一张，没有个奴婢睡床而主人睡别处的道理。」

　　我挑起眉看着她，她竟然咬紧这句话。答应我的时候她说，即使做我的婢女也愿意，我明白那是一种巧妙的闪避，因为我要她跟我走，就算我确实没有那意思，在大多数人看来她也就是要以身相许了，而这种依附对她而言或许是一种自身的出卖，她所不愿的。所以即使她离家的原因正是被当成婢女使唤，她仍然这样对我说，说她愿做我的婢女，那是她在绝路中执拗的挣扎与自重。

　　「我说过我会照看你的。」和许诺比起来，更多的是劝解，「况且你虽说要当奴婢，我并没有答应啊。」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我们之间总是有这么多的沉默，在那沉默中我寻找并且探问着她的心。

　　「你不要担心。」我说。

　　她懂得了，「那么，怎么办呢？」她说。

　　「就我们俩睡一张床吧。」我的回答让汜人睁大了眼睛，看她从忧心忡忡变得一脸错愕，我又差点失笑，这可爱的女子，她必定在想，原以为这人是个君子，没想到骨子里完全是个坏胚。但我不等她说话，就跑到角落东翻西找，拿了一根板尺回来。

　　「就这样。」我把那根板尺放在床中央：「一人一半，谁也别越界。」

　　「你…你是不是傻的？」她看看我，再看看那板尺，似乎不能决定傻子和坏胚哪个更好些。

　　「我可是个进士，怎么会是傻的？」在洛阳我从来没有这样拿自己的进士身份来说嘴过的，但在这小女子面前，我突然觉得谦冲自牧不再那么重要。果然她被我自矜的举动逗笑了：「就算不是傻的，也可能是个书呆啊。」

　　这样一闹，她总算放下戒心和衣上了床，甚至还坐在靠墙那一侧对我说：「我看你也别收拾了，昨天连夜赶路，现在又折腾了这大半天，先睡吧，再不睡脑子都不清楚了。」她指指那根板尺，把唇儿抿成一弯，分明取笑我。

　　「是。」我点点头，端端正正地在应属于我的那一半床面躺下，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傻头傻脑的，但又因这游戏似的行为而有些兴奋。我想拍拍汜人的手，却想起自己说的不可越界，所以只是动了动手指。她躺在我的身旁，轻轻地呼吸着。星夜兼程，我也实在累了，很快就沉沉睡去，在意识消失之前，我又闻见了那淡淡的，无以名状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