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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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汜人睁开眼,轻轻地坐起。已经是傍晚了,夕色一片漫漫地从窗棂透入。其实她没怎么睡,只是蒙蒙胧胧地阖着眼,胡乱想些心事,想她的来处,她的归宿,还有身旁的这个男子。她转过头来注视着沉睡着的他,郑玘,她默念着他的名字。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眉宇间有着淡淡的书卷气,让她想起在河畔的时候,他转头看着她,微笑起来嘴角有浅浅的涡,然而在那背后有某种颖慧,彷佛他很知道些什么,但他不说破。她伸手拨了拨他额前的发,一定是累极了,瞧他睡得那样沉。
她为他掖了掖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到后院找着了井,打了一点水上来,仔仔细细地梳洗一番,又为他端去一盆水。
我醒来的时候,为眼前的景像弄得迷糊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在洛阳的会馆里了。再一想就想起汜人的事来,床榻空阔的感觉让我惊坐起来,她不在,难道她又默不出声的离开这里了?我掀起薄被跳下床来,匆匆把鞋一踩就要去找她,刚走出几步,她端着一盆水进来了。
「你醒了。」她朝我点点头:「先洗个脸换件衣服吧。」
「我以为你走了。」我站在那里望向她,她已经卸下了胭脂首饰,又换了件白色的衣裙,靛蓝色的衣襟上绣着细细的草叶,使人联想起她身上的香气。
「我如果这时候就要走,就不用大费周章地随你回来了。」她把水放在床前的小几,又迳自走出房门。
我换过家常衣裳,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也是,除了像石头一样的包子之外,一天多来我什么也没吃。我在厨房找到了汜人,她挽着袖子蹲在那里,正拿竹帚掏挖着土灶。
「你在做什么?」我把她拉起来,虽然她说在家时常受嫂嫂役使,我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粗活她也碰得。
「在清你家的灶啊,多久没用了,里面塞满了柴灰,怎么可能生得起火?」她抬起手来擦了擦汗,粉颊马上抹上一条灰,我拿过她手上的竹帚:
「这种费力的事叫我来做就好了,现在先不要管这个,你跟我来。」我把竹帚丢到一边,拉着她的手走到屋外,朝隔壁张望了一下,没点灯,不知道是还没点呢,还是人不在家,我站在他们屋前拍着门:「季大娘,季大娘,你们在家吗?」
没有人回应我,我拉着汜人的手,推门进去,她拉住我:「我们就这样进去好吗?」
「不要紧,我们两家是老邻居了。」我摸索点亮了桌上的油灯:「看起来还像是有人住在这里的样子,大娘可能是和儿子探亲戚去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把她留在哪里,自己到后面厨房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吃的,果然不出我所料,季家还是像以前一样,在柜子里放着一叠饼在三餐之外零吃,我包了几张饼,又拿了一小罐酱菜,走回前房,看见汜人坐在哪里对着灯芯上跳动的火苗看得出神,火光微微颤动着,映在她份外明艳的脸上,影光明明暗暗,陡长陡短,我隐隐生出一种错觉,专注如斯,彷佛她是祭坛旁祷念的巫女。
她揉揉眼睛,转过头来看见了我,我对她扬扬手上的饼:「吃的有了。」
回到我们自己屋里,我把布包摊开,又到厨房拿了碗筷来:「先吃饱了再来处理那个炉灶的事,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我们明天去买。」
「锅破了。」她说,脸上似笑非笑的,彷佛在说,真不晓得你们怎么过日子的。
「我跟我哥两个人在厨房里瞎捣乱嘛,要弄出点吃的可真不容易。」我揭开那酱菜罐子的布封,夹了一些放在碗里:「这酱菜可是季大娘的绝活,从小我最爱吃的就是这一样。」好在我娘和季大娘感情好,不然儿子最爱吃的是别人做的菜,这还真伤心。
汜人听我这样说,就夹了一些酱菜放在她那张饼上,对摺起来送进口里。「怎么样,好吃吧?」我迫不及待地问她,她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但她咬咬吞了一下,指指那个碗对我一笑:「你也吃。」
「嗯。」可能因为第一次尝所以那味道她不习惯吧,我夹了一筷子酱菜就往嘴里送,菜吃到嘴里,有点甜,有点辣,更多的是一种奇奇怪怪说不出来的恶心味道,我「哇」一声吐了出来:「这,这是什么,怎么会是这种鬼味道!」
「因为是我做的。」一个声音从前院传进来,我循声一看,一个颀长身裁的男子正走进来,我把筷子放下,站起来招呼他:「大毛。」
「什么大毛,你想要我在这位美丽的姑娘面前叫你狗儿么?」他给了我一个警告的眼色,随即向汜人点头致意:「在下季磑。」
「什么想不想,不是都叫出来了么。」我拉他坐下,递给他一张饼:「喏,从你家拿来的。」
「我知道,就是发现东西少了,又见这边有灯火,才过来看看。」
「我去的时候你们不在啊。话说回来,什么时候换成你在做酱菜了,做得这么难吃。」
「好长一段时间了。我娘过世了。」看见我的脸色,他解释道:「去年冬天的事,受了寒,就没有好起来了。」见我默然无语,季磑拍拍我的肩膀:「生老病死,人生本如此,你瞧你不也讨了一个漂亮的小娘子?」
她不是……我知道为了汜人的清白我该辩解,但不知怎么的,我有些想顺着季磑的话就这样承认了,犹豫之中,汜人开口了:「我不是。」
我有些羞惭地低下了头,她是否看穿了我,知道我想要就这么宣称,女孩儿家脸皮薄,如果,如果她不讨厌我,或许她也就默默地同意了。
季磑「哦」了一声:「那么姑娘是……?」
如果她要说她是我的婢女,我不会反驳她的,我想。虽然那代表着对我的不信任,但我错在先,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她的自清?
「阿玘救了我。」出乎意料之外,汜人笑盈盈地看了我一眼:「我无处可去,阿玘就让我住在这儿。」
她竟然喊我阿玘,而且喊得那样亲昵,在季磑面前。季磑若有所悟地看了我一眼,我微微地窘迫起来,又塞了一张饼给他:「我离开这几年,你跟二毛过得怎样?」
季磑晓得我是刻意转开话题,但也就随我,说起了他们的近况:「娘过世之后,二毛从军去了,」果然像是二毛会做的事,我想,从前他总是笑我斯斯文文的,一身女孩子气,男孩就该像他一样好跑好跳浑身臭汗。季磑继续在那里说着:「……我上山拜师,学习道术和剑术,这几天我正好下山回来,」他指指饼:「不然你们到我屋里也是找不到吃食的。」
「道术和剑术?好厉害。」我打量着他,或许和潜心修道有关,和以前比起来,季磑看起来确实沉稳多了。
「哪里,不像你,我书读不好,只好换一种出人头地的方式。」
我皱起了眉头:「自己兄弟为什么说这种话?我并不觉得多读几本破书就有什么了不起。」
季磑大笑起来:「好,你果然还是一样,还是以前那个阿玘,没有因为到洛阳去就变了一个人。」
我也笑了,汜人彷佛觉得很有趣似的,要季磑说一些我从前的事来听,但季磑却摇摇头起身告辞:「今天晚了,我还有点事要处理,改天再说。」他对汜人点点头:「我会来说的,阿玘小时候糗事很多。」
「好了好了你。」我也站起来:「我送你出去吧。」
刚步出屋外,季磑突然停步,转过身来问我:「阿玘,你能把搭救她的情景说给我听么?」
见他神色警戒,我知他不是说笑,于是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他那夜之事。听完之后,他微微摇头:「大半夜里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你也敢就这么带回家来,身世这种东西你要多少我就可以编多少给你,你真一点警觉心都没有么?」
我当然有,但我只是无视,所以我拍着季磑的肩膀打起哈哈:「季大侠是否修道之后镇日忙着斩妖除魔,有点十年怕草绳啦?」
他也知道我在搪塞他,所以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我试过了,那女子身上没有妖气,所以这一点你可以不用担心,只是你还是要小心点,知道吗?」
「知道。」我敛起笑容,对他点点头。
回到屋里,汜人还坐在那里等我,想起她刚才那样喊我,因季磑的话而紧蹙的眉间便舒展开来。我在她身旁坐下,把那罐酱菜重新封好:「季磑兄弟俩跟我非常好,小时候总玩在一块儿的。」我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弟弟从前老是笑我生得像姑娘家,为了这个我常常和他打架。」
「是么?真想不到你也会打架的。」汜人很认真地看着我的脸,看得我都有点不自在起来。「生得斯文些也很好啊,」她微微低下头,灯火映得她的眼睫像一把扇,在脸上一扑一扑。「你很好看,你自己不晓得么?」她声音低低地说。
「是,是这样么?」我的声音也低下去了,自己也觉得,那灯火一路烧上我的脸来。
过了很久,我说:「谢谢你刚才,没有对他说,你是我的婢女。」
「我……」汜人抬起头来,欲言又止。其实之所以说要做这个男人的婢女,是因为她不想平白为人所养,当然如果她是他的妻,那就又两样。只是一开始的时候她也不晓得这个男人,值不值得托付,也不晓得,他是不是喜欢她的。而现在……「其实说婢女也不要紧不是?婢女也算是你的人……」
我怔怔地望着她:「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不是的。你希望我以礼相待,我可有一点逾矩的行为?你难道认为我是那样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也愣住了,并且第一次显出如此慌乱无措的神情:「我不是那样想的,我只是说,有些人会那样认为……」
「那你就别那么说。」我打断了她,她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晓得我为什么这样严厉的斥责她,因着她的误认,我不是那样的人。在洛阳的时候,各种冷嘲热讽我都淡然受之,但我无法让她将我视为一个下品之人,因为我,因为我……
屋里陷入了一种难堪的沉默,她低着头,我不晓得她是否悄悄地流着泪,我想要安慰她,说是我话说得太重了,要她不要放在心上。话刚要出口,我又想起,她以为我不懂她细微的心思,还要将我视为那不知羞耻的会对婢女下手的急色之人。我原以为她是能懂得我的,气恼与失望重又腾升起来,我把安慰她的话语又吞回肚里,迳自回到房里。
坐在书桌前,我又后悔起来,她或许只是一时说话欠考虑,我为什么如此计较?如果她是我要看重,要保护的人,我为什么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是不是,她并不是那个意思,我也只是不懂得她?想到这里,我急急地站起来就要到外间找她,岂知在房门口和正要进来的她撞个满怀。
「我…汜人你……」我扶住了她,仔细地看她的脸上有没有泪痕:「是我不好,是我反应过度了,我不该那样凶你的。」我心头一紧,她不要因此感到受欺而决定离开我才好。
她轻轻挣脱了我的手,咬着唇,久久才说:「你不要生气,是我不会说话。」
「没有生气,我只是……」我把双手放在她的肩上,她微微一挣,也没挣脱。我低下头去近近地看着她:「不想你把我看作是坏人。」
她先是不说话,突然轻轻一声笑了出来:「我才不会跟坏人回来呢。」
我感到松了一口气,看着她唇角淡淡的笑意,我心里突然充满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汜人,」我低低地喊她,「刚才,你叫我阿玘,我很喜欢。」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举起手来抚过我额前的发:「我也,很喜欢。」
喜欢什么呢?喜欢这样喊我,或者,或者,喜欢我?我靠得离她更近一点,在她眼里看见了我自己,和我眼里那灼灼的光。
我吻了她。
只是低下头去,轻轻地吻在她的发上,我的唇摩娑过那自然散落的前发,触在她的前额上,柔柔的,凉凉的。她没有拒绝,彷佛早就料到它的发生。我想起季磑的话,他让我小心这个女人,我是该小心,因为她如此轻易地便攥住我的心,而我无法抵抗地陷落了,那原因连我自己都不能十分了解。但那不要紧,无论为的什么,无论她是什么人,我只要确知在这之中有真切的情感,只要她选择在我身边,那一切就都不再重要。我闭起眼睛紧紧地搂住她,什么都不想解释,如果语言带来的只有失真的误解和虚伪的情感的渲染,那就舍弃它。
「放开我。」她说。
我是不愿拂逆她的,但那声音之中没有一丝恚怒与羞愤,她也没有试图推开我,只是淡淡地,平静地说,「放开我。」所以我决定赌一赌,不放开她,也不辩解,只是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以一种保护的姿态。
「那么,」她挣扎地抬起头来,眼里有着异样的戏谑的光:「给过你机会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举起双手搂住我的颈子,踮起脚尖飞快地啄了我的脸颊一口,然后低下身去从我的双臂中逃脱,头也不回地跑到房外去了。我怔怔地抚着脸颊,她亲吻过的地方,麻麻的,甜甜的,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啮咬着我的心,咬破了,从那荒野般的伤口中生出温暖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