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度》三韶

22、菩提本无树（1） 他虽是个出

　　“你，可是想定了？”
　　半明半暗的禅房，淡淡的香火味弥漫着，暗褐色的窗栏上痕迹斑斑。问的人压低了声音，轻飘飘的一句，却兀然的充满了压迫感。
　　许久，对方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懦夫，你！懦夫！”声音突然拔尖起来，仿佛一把猛然窜起的金红色火焰，熊熊地烧了起来。
　　然而另一个人却不做声。令人难堪的寂静不知从何挤了进来，顿时充盈了整个禅房。
　　“那随便你好了！”恨恨的，可以想见说的人有多么咬牙切齿。
　　“啪”的一声巨响，门被打开，又重重地关上了。无形的暗色涟漪一圈一圈地在室内荡漾开来。
　　屋里的人的目光似是隔着门墙追了出去，许久，方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禅房又恢复了安静。

　　空山鸟鸣幽。慧明放下一大捆柴火，徒手拭了拭额上的汗水。放眼皆是一片浅浅淡淡的翠色，仰头是澄明高远的天空，有几片小小的奇形怪状的白云调皮地浮在一边——今日是个好天气，适合干活，也适合禅定。
　　慧明突然俯身剧烈得咳嗽起来。
　　“师兄！”一个小沙弥瞧见了，急忙快走几步，赶过来搀扶。“师兄，你病的这般严重，怎么还去打柴？师傅不是叫你好好休息的吗？”
　　慧明不介意地摆摆手，“不过是夜里受了些凉，小病罢了，哪有那么娇弱？”过去比这个病厉害十倍百倍的他都能熬过来，这对于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不过，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小沙弥不赞成地摇摇头，坚持要将慧明送回房去。慧明拗不过他，只得回去休息。
　　谁知这病来如山倒，慧明这一病，居然缠缠绵绵了几乎一个月，依旧没有见好的样子。他自己诧异不已，心道莫非是出家去了荤腥之后身体竟变差了？没道理的很啊，他知道的大师们大多身子硬朗，比之日日啖腥吞荤的俗人倒还要多活个几十年。
　　又过了半个月左右，事情才有了转机。这日寺前来了个行脚僧，要求借宿一日。小沙弥引着他进来时，慧明架着病体正沿着在围墙缓缓地走路。只见那位面目黧黑的和尚一见着他便轻咦了一声，对着他念了一声佛，摇头晃脑地嘀咕几声，最后朝着他虚虚一抓——
　　慧明一时间觉得身子都轻了几分，也不知是不是幻觉。待要问时，老和尚已是没了影踪。几番阴差阳错，这之后两人在尺寸的小山寺里愣是没再能碰面。他心下惊疑不定，不过身子倒是一日好过一日了，不出一旬，便又开始出门打柴挑水。只是不是怎的，胸口时常变得空落落的，望着某个方向——他心里清楚，正是他家的方向，不时地会发愣。
　　慧明感叹几句“凡心未了”，于是诵经修行地愈发勤苦。
　　谁知人生峰回路转，几日后，慧明外出打柴时突然发了一阵心悸，手一松，腿一软，直直地翻落下了一旁悬崖。

　　迷迷糊糊地不知过了多久，慧明再次苏醒过来时听到了一阵“少爷”“公子”的呼喊声。睁开眼睛一看，顿时傻眼了——万万没想到，掉个悬崖居然还能掉到一处如此辉煌奢华的所在。等他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更是大半天说不出话来——这里是距他那座小寺庙千里之遥的东宁县，而他似乎变成了这些仆役的主人！这怎么可能，幻邪？梦邪？慧明哆哆嗦嗦地唤了一个小侍女取来一面镶金带银的菱镜，低头一看，顿时有如雷劈——这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怎么居然生到了自家脸上？他惶恐不已地重重摸了一下自己得脸皮，满脸的惊惧吓了一边的侍女一大跳。
　　几日后，当慧明好不容易勉强接受自己变成了幼时好友周树的这件事时，忍不住疑惑：若他成了“他”，原来的“他”去哪儿了呢？他先前的身体落入崖下，只怕是用不得的。越想越不妙，一时心急如焚，在陈设华美的房间里像只团团转的大蚂蚁。不是没试过对众人解释，可惜压根没人信，反而惹得奴仆们一个个胆战心惊地以为“公子”得了疯病，忙前忙后地请医抓药。外边也渐渐流传开这家公子好不容易醒了，却倒霉见的得了个疯病。原来这副身体的原主人几月前便因落马而卧病在床，时常昏迷不醒。慧明心疼好友，暗怪这小子不懂得珍惜自己的身体。因相信不久便能将身体归还给好友，他也不敢割腕或者上吊什么的闹一场——许是还能换回来，但这身子也撑不下去了。
　　慧明便这么愁眉苦脸地将日子一个一个地过下去了。平日也不出门，只在房里诵经修行。他本想设个佛龛，谁知那些仆人们都一脸见了鬼的神情。一问，方知晓周树向来厌恶佛教，别说捐香火钱了，遇到和尚能不给个白眼便是不错了。慧明唯唯，终究还是放弃了打算，心知好友只怕还未原谅自己。至于好友的生意，他实在是不懂，只能任由下面的管事去胡闹。也是没有想到，背井离乡的，他的好友居然独自打拼出了偌大一份家业。慧明暗叹，想必其中吃了不少苦头吧。他又是那种傲慢的性子，实在是难为他了。
　　可是等的越久，他的心便越是不安，一阵深深的悔意从心底翻涌而出。此一别，莫不是永别吧？这人虽自他出家后便没来看过他，然而毕竟是从小的交情，到底有几分不舍——几分呢？慧明自己也说不清。他虽是个出家人，奈何修为太浅，看得破自己的生死，看不破身边之人的死生。更何况，这人是周树。
　　几日后，慧无疑间从几个侍女的谈话中无意间听闻本县的县令种种“降妖除魔”的传说，心下大动，想着死马当成活马医，且去试上一试，实在不行，便回去找师父，总归不能再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