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度》三韶

23、菩提本无树（2） 一道惨白的

　　一场雷阵雨过后，天气难得的清爽凉快。劳碌命的知县许寻带着自家手下干活去了，剩下几人便优哉游哉地在园子里乘凉。灰羽端来了茶和点心，几人，哦不，几位精怪眯着眼，惬意地享用着。
　　清风徐来，湖水不兴。想来那小楼拿了许寻给的银子，也该找个好点的营生了吧？王檀一边捧着茶盏一边想着。嗯，这些天附近的小妖怪们可都学乖了，许郎也该轻松点了吧？前几日又有人上门给小妹提亲了，可惜听说那位公子是个病秧子，无论如何是不能答应的……王檀揉了揉眉心，目光一转，撇到杜宁软软地窝在泉的怀里的场景，立即不忍直视地扭过了头。
　　正在这时，一个家丁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禀报道有客来访。泉与王檀对视一眼，心下跳出了同一个问题：是人？是妖？
　　“是县里的陈家公子。”
　　王檀大悟，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却是这位差点成了自己妹夫的陈公子。不过，他所来为何呢？
　　家丁引了周树进来，几人在花厅见他。碍于身份——他此刻可是“县令夫人”，王檀不得不隔着屏风与他交谈。不过么，对他来说，透过屏风将对方面孔上的毫毛分辨的一清二楚也是毫无难度的。王檀于是隔着屏风直直地打量起了这位陈公子：低调，温和，俊秀，彬彬有礼——真不敢相信他竟是个家财万贯沾着满身铜臭的商人。王檀起了兴致，看他气色也算不错，莫非传言有误？啧啧，这妹夫看起来是相当不错呢，可以考虑。
　　“在下给夫人请安。不知大人何时下府？”“周树”毕恭毕敬地作了个揖，问道。
　　王檀压细了嗓门，“大约再过一两个时辰吧。不知陈公子为何事而来？若不介意，可先讲给我听听。”
　　对方犹豫了一下，微微敛起了秀眉，似乎有些难言之隐。
　　王檀心念一转，瞥了一边的泉和杜宁一眼。“陈公子但说无妨——白先生在这里呢。”
　　白先生，传闻中助县令大人“斩妖除魔”的能人。“周树”神色松动了，微微抬起眼帘，小心翼翼地望了老神在在的泉与一脸温良的杜宁一眼。
　　王檀微笑，“陈公子请坐。灰羽，看茶。”
　　“周树”低着头道谢坐了，沉吟片刻，道，“在下今日做了一个奇梦。听闻大人经历了许多奇事，是以特意赶过来讨教。”
　　“请说。”
　　“不知夫人与白先生是否听说过移魂这一说？”
　　一直沉默着的泉开腔了，“魂有穏定动摇，常人魂魄离体，若无鬼差引导，必定留不过三日。不过，若是生前修炼有得或是心有执念，则魂魄稳固，在凡间游历也不奇怪。”
　　“周树”带着点敬畏向泉点头致意了一番，似是大大松了口气。但不久，他有紧紧锁起了眉头。“倘若那飘魂进入了将死之人体内并占用了他的身子，那么，那个人的魂灵又将去往何方？”
　　泉掀起眼帘大发慈悲地赏了他一个眼神，“命数已尽，投胎去了吧。”
　　周树显然僵了一瞬，沉默下来。
　　“你不必自责，一切自有定数。”王檀心下不忍，安慰道。“不知公子此前是何人？”
　　“周树”，或者说，慧明依旧有些发愣，许久方才回道，“贫僧法号慧明，本在千里之外的山寺中修行。”
　　“阿弥陀佛。原来是慧明大师，我们失敬了。”王檀心情复杂，到手的妹夫就这样飞走了。
　　又闲聊了几句，显然还没回过神来的慧明告辞了。王檀注视着他的背影，向泉道，“你怎么看？”
　　泉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杜宁的头发，漫不经心地回答，“没有妖气，他应该没有说谎。”
　　王檀轻轻叹了口气，“一切都是天意吧，千里至此，也是一桩奇事了。”

　　慧明呆愣愣的，直到回了府邸才勉强醒过神来。
　　此行不虚……然而……阿树他便这么离去了吗？这几年来，他们甚至没有见过一面。
　　他还记得当初两人家破人亡后，自己执意出家而被阿树痛骂的场景。他当时怎么说来着？懦夫，对了，就是懦夫。他不敢面对世态炎凉，只能躲进山里。他远远没有看破红尘，也没有一颗向道之心，只不过懦弱至极只能逃避罢了。而阿树呢，这么些年，他虽没能陪在一边，但从这座府邸的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出阿树的艰辛、血汗和执着。他那么勇敢，那么热烈，简直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或是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火堆。他从小便是这样，孜孜不倦地燃烧。他从不依靠光明，因为他自己就在发光，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应该继续留在尘世的，是他，而不是自己——这老天，究竟是发了什么疯？佛祖呢？佛祖又在干些什么？
　　慧明扭头看到镜子映出的阿树的熟悉的脸庞，心里顿时疼的不行。
　　他不能，这么多年，他依旧不能忘记他。那些陈年旧事，午夜梦回，仍然牢牢地揪着他。他不是一个很好的发小，不是一个很好的兄弟。他永远忘不了年幼时小小的阿树拽着他的衣袖仰面投来的充满信任的眼神……早知道……早知道他便应该留下来，出个什么劳什子的家？他应该陪着他，看着他，那样阿树就不会从马上坠落，就不会奄奄一息，就不会抛弃人寰，他们就不会天人永隔。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慧明淌着泪，呆呆地不知坐了多久。天渐渐暗下来了，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就这任自己沉陷在深深的黑暗里，一时心如死灰。
　　忽的，他目光一亮，若是连自己都可以以这样的方式留存下来，万一，若是阿树心中也有执念呢？对了，阿树是个最执着不过的人了，他必然还是在的，是的，不会错的！自己要做的，是不伤害这具躯体，然后让魂魄离开它。
　　一道惨白的闪电一下子照亮了整个房间，也映亮了他的目中决绝的神色。在令人畏惧的巨大雷鸣声中，慧明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终于有网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