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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炸金花(下)(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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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月图站在房门前,不敢上前开门,甚至不敢对接上猫眼观察门外的来者。
来者不善——这句话他时常翻来覆去地想。
“谁……谁?”他终于下定决心地把手放到了门把上。
门打开——少年退后——风吹进来,然后一副颇为奇异的景象展示在少年眼前。
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了、嘴唇淌着鲜血、左手臂以奇怪的角度耷拉在身体一侧的男人却笑着——嘴角挂着足以让天光再次打开,阳光穿透云层的笑容站在少年的门口:
“哟何月图。我回来了。”
当天晚上,有一条新闻占据了所有的电视台的所有时间段——一如爆炸案发生的那早。
一个灰色鬓角、颇带军人英武之气的男人坐进了圆形新闻间,两道剑眉中间那道皱纹分外显眼——他就是当前风头浪尖上的男人,既拥有最好的公众形象、又被连续三年评为“本年度最不期待嘴脸”的男人——现任国家公共安全局的局长。因为214所引起的社会讨论范围实在太大、社会动作太多……统治的根基岌岌可危,经历过十年前“三日动乱”上台的新政府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理——此人正式宣告了这次官方决策的失误以及、214重大爆炸案原犯通缉令的废除。
不管KFC最后时刻的干涉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政府在已经威胁到自己统治的事件上绝不会向任何组织妥协。这场新闻发布会的召开预示着月图的以太攻陷战和男人与之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实战大获全胜。社会上不再存在所谓逮捕男人之“集群效应”,金钱的诱惑更是不复存在——至此,两个星期336个小时之后,少年刺杀男人的动机消灭殆尽。
“世界的轨迹是这么容易就改变的么。”男人忍不住问少年。
“容易么?”少年反问。
“我换种说法。”男人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注视着街道旁多日里终于显得冷清了的沃尔玛枪械连锁店——“世界居然是这样区区一两个人就能改变的么?”
“你是说……每个人身边的小世界还是我们眼光所能看到的大世界呢?”
“都是。”
少年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了电视上正在握拳发言的国安局局长身上。
“……不然你以为,世界的命运是由多少人决定的呢?”
男人用没被打断的那只手布置了一桌好菜。奶汤蒲菜、蛋黄煎牡蛎、草菇蚝汁水芹……黑色的猫咪扒着桌沿踮着后脚站着,在男人的监督下无可奈何地垂涎着桌面上的鲈鱼。
但此刻被放置在桌子中心、摆在少年眼皮底下的却是那只系着绸带的精美纸盒。
少年抬眼看了一眼男人。男人点了点头。
不动声色地吞了一口口水,月图打开了纸盒。
“……”月图默默地笑了。带着安然地表情望着盒底。
是。之前也应该预见到的。就凭男人之前和KFC打斗和脱逃的那种激烈程度,区区一盒巧克力又怎么能不是目前的状况?
在少年和男人的眼底,一切都已经湮灭在一片粉末之中,唯一能看出的仅有巧克力雕使用了牛奶巧克力与白巧克力两种原料……然而不论是巧克力原来的形状、图案还是女孩所想要表达的心意,一切都已经化为齑粉。
“何月图……”出乎月图意料的是,听到男人叫他的名字抬起头来的时候,男人居然以一种看不见面部表情的别扭姿态,七扭八歪地……朝他做了个介于鞠躬与俯首之间的动作。
这是……
“你在谢罪吗?”
“……不是。”
“道歉?”
“都说了不是了!”
“……不是因为我的原因么……”男人不看月图的方向,也许是光线原因,眼神或约显得有点黯淡,“……现在永远没法知道那孩子到底……”
看着这样的男人,月图感到细小而平凡的情感掠过心底。他笑了:“永远没法知道班长到底用巧克力做了什么吗?”
“没关系。我……”
“已经知道了。”
“事实上,关于今年的巧克力,班长和我说过一句话。”
“?”
月图将前年的巧克力雕摆在左边。去年的摆在右边:
“班长说——今年的放在中间。”
“‘放在’……‘中间’?”
“还不明白吗。前年的巧克力雕的是什么造型?”
“冰山?”
“那去年的呢?”
“飞船?不——飞碟?”
“飞碟和冰山的英文分别是什么呢?”
“UFO和Ice,ice…”男人艰难地说。“Iceberg.”月图替他说完。
“那么按照顺序就是I 和U,然后今年的‘放在中间’。”
“难道——”男人微微屏了一口气,毫无知觉地睁大了眼睛。
月图不置可否,只是略略带有苦味地笑着。
I L U——I Love U.对,今年的那只巧克力所雕的物件的英文首字母一定是L,love的L——班长是在用这三年来的经历、三年来的持续在毕业前最后一次向月图表白。
“……”男人沉默了。男人沉默了完后用他自己也没发觉放低了很多的声音说:“但目前还是只知道那个形状的首字母是L而已啊?L代表的物体——是什么呢?难道是桃心——love?”
月图摇了摇头。
“我的名字是——什么?”
索性把答案捅穿,虽不舒服,倒也直接。
对。如此简单、如此明显——根本想也不用想、犹豫也不需要犹豫啊。
何月图。月图。Lunar phase diagram——班长今年所雕的图形,是月相图。
据说想将不同色泽和口味的巧克力合体后仍然保持作者想要的形状的,需要抓住巧克力凝固与半凝固的短短几十秒,迅速地嵌入所要展现的其他品种巧克力的图形,然后用专业的细小工具轻轻整理导引其泽表……月图想象着在自己面前一向默默无闻的班长是怎样手持着竹签、美工刀,活用自己最喜欢的细软白巧,在一整块如夜空一般浓郁的牛奶巧克力上一个又一个地描绘出整月里月亮的圆缺变换,上玄月、新月、下玄月、满月……
“嗯……”把手指和巧克力一起放进嘴里,少年低下头来。“……好吃。”不顾齁得眼泪直流的甜劲儿,少年把碎成渣渣的巧克力一把一把地塞进嘴里,“好吃”,“好吃”,“这样的……你之前有吃过么……?”
真的有眼泪顺着他的颊侧流下来了。
男人没有回答。也没有放慢把巧克力送入嘴里的节奏。从月图看不见的角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缓和了面部表情,不知不觉地弯起了嘴角。
什么嘛。说到底、还不是个平凡又脆弱的——小鬼而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