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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炸金花(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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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更早一些的时候。
月图刚刚和男人说完他的计划。
然后出乎他意料的、男人不叫好也不反驳,只是低头不语。怎么了这是……?月图这样犹豫着,口头上却没有言语。一般这种情况下只要一直保持,男人就会自行打破沉默。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男人没有。“怎么了?”月图只好问道,“你有什么意见吗?”
“有。”男人说。
“!”月图睁大了眼睛。男人对自己的反对,印象中还是第一次吧。
“这就是你的idea嘛。”男人抬起头,一边的嘴角竟然带着嘲讽的笑意,这让月图大为惊异。
“什么误杀者什么道德线……总而言之就是要造成混乱对吧?越多的人参与到争执中去,总而言之就对我们越有利?”还没等月图回答“也可以这么说”男人就继续说下去,把右脚往左脚上一搭,充满了挑衅的味道:
“要干就要彻彻底底地干啊。现在这种半半拉拉的程度,你是娘炮吗?”
“……”月图盯着男人的脚。那里皮质优越的牛津鞋不耐烦地在空中摇晃。
怎么了。被人拿“娘炮”两个字当当面面地糊上来,心中竟然还产生了一点爽的感觉。也不是没有不爽、月图的牙齿不爽得咯咯响,但是男人说话的姿态就是不知为什么让他觉得很……
痛快?
……月图最后略带投降情感地笑了:
“那你想怎么干,说来听听。”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男人抬起头来,解释完毕。“但是,”他抬了抬眉,脸上和身体都带上不以为然的色彩,“你要是不想这么干就算了,毕竟——”最后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是‘凡事都要听你的’嘛。”
“就这么干吧。”
“什——么?”男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月图的话。
“有什么关系,”月图清爽地拍拍手站起身来,低头朝男人温和地笑着,“反正和我的方法也不矛盾,就按你喜欢的办吧。”
“……可以么?”
“可以哦。”
“怎么了……”月图看到男人略微带上警惕色彩的眼神,理所当然一般地说,“我也觉得是个非常好的主意呢。不过……”他略一沉吟,“我不能充当你这个计划的一部分就是了——你得自己找人。行么?”
“啊,”男人看起来终于接受了月图也会认同他的主意的现实——“当然没问题。那我出去一下——?”
“嗯……”
“等下,要出门的话……”月图抬手止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男人,似乎还沉浸在思考中。“我的手机,”他掏出男人已经见怪不怪了的白色苹果,“拿去。切记,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带在身上。”
“……”
“怎么了?”
男人有点感动。“但如果你把手机给我的话,你如果出去了就没法联络我了啊?”
“对啊。所以相对的,”少年理所当然地朝男人伸出手,“你的手机也要给我。”
“……”
“有的吧?”看着男人尴尬的沉默姿态,少年毫不犹豫地揭穿真相,“昨晚是不是有女人给你打过电话?还在电话里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声音?”他指指在水床垫上呼噜呼噜卧着的查理君解释说,“——昨天查理君从你那屋出来,把你的房门推开了。”
“何月图……”
“我就不说你干这事到底有多白痴也不过问你现在这么急匆匆地出门是要干什么么了,快把手机给我。”
两分钟后,男人的手机已经到了月图手里——一只轻如蝉翼的全息投影手机——或者还不如说是手镯。黑色仿佛如液态的镯体是近些年最流行的手机变体,电话时凭空投放出全息影像,只需在空中作出手势就能对其进行灵敏到点的操作。
“这样的话我就没办法找我的朋友帮忙我们的事了啊。”男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样正好。”月图回过身去,把手机丢进抽屉,“只是被记在通讯录上的朋友我也不信任——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已经被KFC收买呢?”
“那——”
“就算是你也总有也几个可以将电话号码铭记在心的朋友吧。”少年知道男人要说什么,走到他身边,交叉手臂略略扬头看着他,“——如果是那些朋友的话,可以用哦。”“我相信你的判断。”他又加上一句,口气里的加重意味把男人都说得认真起来。
“那我走了。”男人说。整理了一下帽衫的垂绳。他此刻一反之前西装革履的风格,穿着非常方便行动的帽衫和英国兰的长款双排扣呢绒大衣。
“一路顺风。”
门都已经关上、男人的身影也已经不见,站在门口的月图才面向男人离开的方向轻轻地吐出这几个字。
【六小时前】
高中生在路上走着。
最近的日子不太太平——他的父母亲这样警告他,但男孩其实不太明白他们的意思——自他出生后,什么时候是太平的?
但他不想在父母那儿留下话根,不断地加快脚步,想从捷径的闹市里穿过迅速无耽搁地到家。但事与愿违。
如果不是他特意选择了这条“最相安无事”的道路的话——事后男孩无数次地这么想过,就不会碰到那样的事。
男孩先是听到一片喧哗声。然后好像瞬然之间,周围本来十分密集且匀速向一个方向前进着的人群突然像潮水一样分开,人们躲啊,嚷啊,被绊倒了然后连滚带爬地捂着头继续向两边逃啊……男孩简直来不及反应。
转眼之间,路的中央就剩下了他一个人。
迎面跑来一个男人。要说长相的话也没什么特别的、男孩只记得他脸上的神情——那是仿佛地狱在他脚下张开了一般的恐怖眼神。
“不要啊,”男孩听到男人这么喊着,“不是我啊!什么爆炸案,我听都没听说过啊!”
但是跟着他身后的死神二话没说。一手托起圆盘形状的巨大弹鼓,戴着墨镜、嚼着口香糖的小个子男人把圆柱状布满了孔洞的巨大枪管扛上肩膀。他手里的肯定是某种机关枪。男孩的瞳孔张大了。
男人与他擦肩而过的一瞬,他后退了一下,被自己微微拌了个踉跄,然后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断。
他转过身去,向着和男人相同的方向逃跑了。
男孩跑着跑着就知道自己犯错了。
不是一般的错。
男人在他们所奔跑方向的尽头停下了。男人回过身,开始干笑着解释。
“哈哈,哈哈,我们去警局好不好——” “哈哈,哈哈,我们去找个权威的地方验证一下好不好——”
原来他们跑进的是死胡同。
下一瞬发生的事太迅雷不及掩耳,男孩几乎没什么记忆了。他只记得听男人说到“求求你不——”的“不”字的时候,如雷电爆炸般的的声音响起。砰砰-砰。
我……死了吗。男孩想。微微被阳光刺痛了眼睛,他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地上。
有人从他头顶跨了过去,用鞋面把前面倒在地上已全无声息的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噗——啪。然后是呲——呲地在柏油的路面上抹净鞋底的血的声音。
“切,也不是这家伙啊。”
那人以不高但远处围观的人们足以听到的声音说,然后转身走向胡同的入口,从人们给他让出的一条道中迅速地离去。
但没有人上来帮男孩,也没有人围上来。人们只是站在遥远的巷子尽头,似乎只要踏入胡同一步就会被死神的气息所侵染。男孩可以听到他们的尖叫、聒噪,还有掏出手机拍着那什么也拍不到的照片。
男孩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不想回身、不想确认,只想挣扎着、佯装什么也没看到地迅速离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背后、那个应该只有一具尸体躺着的地方传来了奇怪的响声……
滴滴滴——叮叮。滴滴滴——叮叮……
电——话?男孩僵住了。
想走又走不了,好像被心中的什么牵住了细绳。我——要接一下吗?
不知不觉发现自己已经转身,向尸体的衣兜伸出了手……就算告诉对方他的朋友已经死了也好啊……男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滴滴滴——叮叮,滴滴滴——叮叮。滴滴滴——叮叮,滴滴滴——叮叮。滴滴滴——叮叮,滴滴滴——叮叮。滴滴滴——
“啧!”发出如活着人类一般的抱怨声,尸体猛地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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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男人猛地坐起来,从胸前的衣兜里摸出了那台坏事的手机。
搞、搞什么啊……
原本满腔怨气的男人,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显示却一个激灵,把什么都忘了。
搞什么啊何月图……我出去找女人的事弄那么敏感——男人紧盯着屏幕,手都开始颤抖——自己的女人却找上门来啊!
而且……还是……
男人捂住了眼睛,猛地吼了出来——“还是从那个世界找来的啊啊啊!”
屏幕上那条不依不饶的来电显,赫然显示着两个字:班长。
男人按下了接听键……“嗯、”他说,“嗯、嗯嗯……”
渐渐地、男人脸上的表情由惊悚变成了坦然。
“不,这不是您的错。我知道了,马上就按您刚才说的地址去拿吧……我也认为是十分有意义、真的非常感谢。”男人挂下了电话。把头顶用来伪装的毛线帽往上推了推,然后站了起来,蹲在了面前已经完全吓傻了的高中生身边:
“现在你看到的这件事——我根本就没被打死这件事不要说出去哦。对任何人都不要说哦——”男人加狠了一点语气,“——知道吧?不过……”他接下来又抬起头掐着下巴自言自语一般地说,“按照那家伙的说法,就算你说出去也只会被当做万千谣言中的一条而不被任何人相信吧。”
“真是的,本来多完美的演绎啊,”男人看着苶呆呆望着他似乎傻掉了一般的男孩说,“谁叫你傻乎乎地跟过来了啊!”他拍了拍男孩的肩膀,红色的血浆被沾在了男孩身上。“不过也好,”男人又自己对自己说,“这样我就不用再跟这儿躺着了。”
男孩看到男人又打了个电话,开玩笑一般对对面的人说不用让你的运尸车来拉我了,啊?快到了?我不管总之你自己想辙啊!然后男人挂掉电话,一手扶了一下死胡同尽头的墙壁,下一个瞬间就已经腾跃到男孩的头顶,迅速地如之前追杀他的那个小个子男人一般,消失了。
……男人在路上奔跑着。他叹了口气。今天这一场算是失败了。全部——全部是因为那个电话。
电话是在爆炸案中死去的那个少女的妈妈用少女的手机打来的,她说他们虽然知道自家的孩子每年都会给同班的月图做上一个巧克雕塑,却以耽误学习为名而一直反对;本以为今年孩子在他们的强烈反对下没有再做了,谁知道在孩子出事后收拾她的东西时却在她的日记本里找到了DIY巧克力店的提货单。
为了不让他们察觉,她大概是每天放学后到巧克力店去、抽出十五分钟到半小时的时间,一点点地钻研出今年所要塑造的形状。
“那是这孩子最后的愿望了……虽然迟了一点,能不能麻烦您去取,然后交给月图那孩子呢……?”
“请帮我和老公转告月图,”那个女人最后这样说:“我们……真的非常抱歉。”
男人脑中浮现出月图讲述这件事时漠然如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的脸庞和他冰箱里空着的收纳盒。虽然这次的行动因为这个电话而失败了,但……男人还是觉得,能接到这个电话实在是太好了。
<大恐怖!!!!南京步行街惊现误杀事件!!!!!
<可恶啊,这些你们这些拥护党明白这个通缉令的厉害了吧……难道只有到误杀到你们自己身上的时候才懂得生命的珍贵?
“7.62mm的橡皮弹打得也太疼了吧,你他妈要把我打成筛子啊,别给我废话,下次换你做挨打的那个,就这么定了……”
月图坐在打着这样电话的男人旁边,淡定地把在超市淘到的买一送一的焦糖布丁塞到嘴里。
<。。。。喂,疯子已经蔓延到海边来了啊,不要啊,现在只有出国才安全了吗。
<昨天四个城市同时都发生了误杀事件吧?
“东海市那边你给我手脚利落一点啊!我人不在你就赶给我放水了是不是?你们要是没及时赶到被真正的警车赶到了你就给我举枪自尽吧!”
<已经……不行了本以为不会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昨天……我也看到了亲眼看到……被拉走了
<不可能?我就是安全局的昨天没有收到任何举报啊?也没有收入任何尸体???
“你自己上就行不准给我把你媳妇也拖进去听见没!要是万一孩子——喂?喂!臭小子敢挂我电话——”
<之前一直也是214通缉小组里的成员,昨天却看到另一个组杀错了人不说,还误伤一名了孕妇。。。。亲眼看着救护车把孕妇拉走了就算全民通缉体系有一定的误伤率是正常的,这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静坐抗议214通缉声明:本静坐本着自愿的原则,以不携带任何武器在公共安全行政大楼前广场集合、就地静坐24小时为基本形式。其间参与者可随时离席,但不得与公共方面发生任何冲突……
【四小时前】
月图浏览着页面上爆炸一般的信息讨论,就算是他事先也没想到男人竟然如此一呼百应。全国至少十几个城市发生了误杀事件的目击……“真刀真枪”的误杀事件果然不同凡响,之前月图要花上一个星期才能扇起并植入人心的观念,男人和他的亲友只用短短的一个小时就完成了……事实上,其中恐怕也有数场不是男人们主持的。但这一点月图没告诉男人。人心正是如此,楼道里一旦有一扇窗被打破,不久之后其他的窗也会莫名其妙地被打破……一面墙如果出现了一个涂鸦,很快整个墙面就会布满乱七八糟不堪入目的东西……论起被恶意诱惑的能力,全世界没有哪个种族比人类更高——这一次这一点是对他们是有利的,所以就算了吧?
今天男人要去一个闹市去大闹一场。从时间上来说男人回来得好像稍微有些晚了,但月图并不是太担心——简而言之就是,男人也不是吃白饭的。
月图打开“影响力统计630”软件,把时间定为十五分钟,做上一篇英语完形填空悠闲地等待着:到目前为止男人闹得也差不多了,自己这边也效能彰著——以这个速度,月图近乎可以断定48小时内、一切都将结束。
叮。
软件突然进行了报警,吸引了月图的注意力。
他瞥了一眼屏幕,没有太上心。但——
叮。
叮。
叮。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十秒钟后,月图猛地拉开抽屉抽出了他到目前为止还从没用过的男人的手机,拨通了男人的电话。
男人小心翼翼地捧着装巧克力的盒子,心中充满了诡异的神圣感。不管怎么说也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讯息,他没有在月图之前打开确认今年巧克力的形状。虽然见识过这个小女生之前的手笔,男人也很好奇今年呈现在眼前的会是怎样惊艳的作品……但他始终认为,唯有月图才适合做第一个打开盒子的人。
就快到了呢……
滴滴滴——叮叮。
又来了。
男人坏脾气地下压了嘴角。
滴滴滴——叮叮。
他腾出一只手去掏出了手机。果然——
手机的来电显示显示着自己的号码——是那小鬼打来的啊。
“喂?”男人把手机夹在头和肩膀之间,抱紧巧克力盒子继续往前走。
电话对面传来刺啦刺啦的干扰声。
“谁啊?”他多此一举地问。
“叉叉叉,¥%#@……” 会这么叫自己的……肯定是何月图没错了。
“……啊?你说什么?”
“……这个破玩意怎么用,啊啊啊不管了……叉叉叉,快跑!”这次男人终于听清了月图的话——
“不管你现在在哪里——快点跑!”
大白天的说什么鬼话——男人把电话从耳边取下,正想发牢骚,突然停住了。
一、二、三、四……杀手的本能驱使他不动声色地开始记数。但对方却不打算安安静静等他数完了……在他抬头、环视四周的区区数秒内,形势已经很明朗了。
男人现在正行走在月图家附近寂静的小路上,也未值上下班的高峰时间。
总共七个穿得很像最近流行的214追缉小组的用防风围巾遮住下半个脸的年轻人围了过来。
斯太尔AUG、汤普森M4900、M11•改、赫斯凯尔P900——男人迅速瞭了一眼他们手中的武器。
突然好想笑。
啊不,实在忍不住了……男人把的盒子夹到腋下,突然在包围圈里放声大笑起来。
“其实仔细想想,你们几个反而是最接近那张通缉令上的人的人呢。不过——真讽刺啊,你们却根本不是来抓‘通缉犯’的。”
“现在做这行的真是越来越年轻啊。你们几个、诶,”他吆喝了一声,颇为认真地咨询起来,“现在实习期的工资有多少嘛?”
当然没人理他。
“来得真是时候呢。我啊,”男人继续自说自话。只是一面微笑着、一面以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舐了舐犬牙——“最近正巧被一个小鬼整得浑身不爽呢!”
“喂!喂!”月图把男人的手镯形电话捧在手里,看着小小的黑晶在他手心投射出一个不断旋转的叹号——“影像无法连接,对方设备不具备取象功能”:“我的软件显示网上突然冒出了很多急剧扩张影响力的账号——KFC开始行动了!不管对方这次的目的是什么——你现在很危险快离开那里!喂?叉叉叉?叉叉叉!”但对面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叉叉叉!听得见我说话吗?叉叉叉——”砰。电话的对面这样传来。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月图呆呆地握着电话,直到对面彻底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