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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thre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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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孟为他的爷爷举行了葬礼,很简单,但也没有失了药庄老主人的身份。来凭吊的都是受过白皓问恩惠的人,但是白声,爷爷唯一的儿子,他的父亲,却因为常年离开家没有办法通知而缺席,他知道爷爷一定觉得很遗憾。药庄历代庄主死后都是由继任庄主将其遗体带进绝山进行天葬,取“来之自然回之自然”之意,所以历代庄主都无尸无墓。[父亲,你会后悔吗?就算你想拜祭也没有地方抒发你的悲伤,你也无所谓吗?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总是看不到爷爷的伤心无奈?]他趁没人看见,偷偷地留下了爷爷的头发,紧紧地握在手心。
尽管在人前的他温文尔雅如同常日,平静地给来人行着礼,但那眼里溢满的悲伤让来凭吊的人看到了真正的他,藏起来的他。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生来坚强,人之所以坚强是因为太多的伤害后没有可以帮他止血的人。
张婶怜惜地看着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庄主,宾客来得差不多了,该举行最后的仪式了。”她在担心这个十三岁的孩子会垮掉,他已经失去了双亲,如今上天连他最后的一个亲人也夺走了,这样沉痛的伤,小小的孩子竟然都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哭,积忧伤心,如果连他都倒下了,她可怎么对得起死去的老爷和少夫人。
他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看着庄门,但他等待的人却迟迟不见踪影。“好的,开始吧。”白希孟知道再等下去那个人也不会来,为什么还要去期待。
佛手,景天,苍术,苏梗,槐米,杜仲六人将白皓问的遗体抬起,然后十二个药奴一起口中念着:“我本凡人,神农之嗣。窥得仙术,造福苍生。众生平等,药石有灵。生死有命,医者医人。遵循天理,顺应天命。。。。。。”
“自然养我人,我还自然身,从此愿归化,散入百草门。归去~~~归去~~~归去~~~”白希孟念道。
然后杜仲等六人将白皓问的遗体放在独轮车上,由白希孟独自推着它进入绝山。这是历代庄主的必经之路,这条路注定没有人陪伴,注定孤独。
身后是跪了一地的人,药奴们的眼里没有了悲伤,只有憧憬和景仰。在他们心中死亡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
白声没想到他风尘仆仆地赶回药庄期待父亲的援助得到的确实他离世的消息。满庄白色,满目疮痍,是他承受不住的痛,他一下倒在白皓问的灵位前,仿佛失了灵魂。他的父亲,他恨了半生的人,就这样消失了,只剩下这单调没有生命力的木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神情渐渐变得狰狞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到死你都要和我作对,为什么你要这个时候死?你死了一了百了,熹怎么办?他的毒怎么办?你就算要死也要等治好他再死,你给我活过来,听到没有!”白声吼着叫着,只有祠堂里的回声回答他,一声一声,仿佛野兽的悲鸣。
这个仿佛铸就了所有人悲剧命运的人本身也是受这个世界愚弄的人。是谁说过“可怜之人必又可恨之处”,同样的“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吧。这样的白声就像是一只负伤的野兽,独自哀号,寻不到救赎。他的眼神由悲伤到迷茫终于满是阴狠决绝:“就算你死了,我也要让你不得安宁!”
绝山离药庄大概有半日的路程,当初他们的祖先决定定居药庄就是因为这里靠近绝山,但又不会因为太过接近让绝山的秘密暴露从而遭受劫难。绝山上有足够的奇花异草,珍贵药材,可以让他们研究并炼制最好的药。而且药庄的宗旨是平等对待一切生命,不分贵贱,不论正邪。在药庄外你们可以打个你死我活,但进了药庄就都是病人。江湖中人谁没有个伤病,所以从皇亲国戚到贩夫走卒,从名门正派到绿林好汉都会给药庄几分薄面。药庄两个字名动江湖,让世人都无法小看,因为在这个世界,医者是相当于神的存在。
当然,并非偌大的绝山都是蕴藏宝藏之地,绝山大部分的地方和一般的山林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否则绝山早就沾染上了血腥,哪还能像如今这般安宁。而且它地势险要,错路众多,有进难出,如果不是白皓问从小就带希孟熟记了绝山上的每一条路,可能希孟也会在这个天堂森林迷路吧。对于陌生人来说,绝山绝不是个好地方,无数的山峰,无数的山谷,有无数的药和野兽,可能一不留神就会要了人命。但绝山里的药对于医者来说却是千金难买的珍宝,尤其是只有那一处山谷里有的那见血封喉的影血花,迷惑世人的曼珠沙华,毒中之王紫孔雀,还有令人忆起所有哀伤事的白猿草。。。都是世所罕见的珍宝。那处山谷就是医者心中的“阆环”,也自古便是药庄的最大秘密,向来只有庄主才知道有这样一处地方及它的正确位置,进入的方法。所有的人都知道药庄的药采自绝山及其附近的地方,却没人知道具体在绝山何处,他们以为奇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要想采到上好的药材,必须去最偏僻危险的地方,并且要与药有缘。“缘”这个字太微妙,强求不得。可是白皓问将这些告诉了他,只告诉了他。尽管当时白希孟还没有继承庄主的位置,但他却掌握着所有药庄庄主应该知道的秘密,因为白皓问怕自己有个万一,药庄代代相传的秘密会失传,也怕别人欺侮他孤苦的小孙儿。但同时也是他的未雨绸缪,过早的扼杀了属于白希孟的童年,让这个孩子在错误的年龄承受了太多的责任和压力,尽管这个是他的宿命。但如果不是他那个无良的父亲,他至少还有一个美丽的童年,又何至于这么早就受这些罪。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
他吃力地推着装有白皓问遗体的独轮车,只十三岁的单薄的身子在渺无人烟的山路上颤抖,这路对于他太坎坷,而车子对于他太沉重。可是没有人能帮他,从很小他就知道,这世界上的一切事,除了祖父和庄里的那些老人,没有人能帮他,也没有人会帮他。所以他只能坚强,做任何事都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
已不知道多少时间过去了,多少山头过去了,他的手早已被粗糙的独轮车的握手磨得血肉模糊,可是他不能停,走山路也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此时如果他停下,等待他的恐怕惟有车毁人亡而已。靠着毅力,他终于将祖父的遗体运到了绝山的最高峰——药师峰,然后将它安放在山顶的一个平台上,跪下:“我,白希孟,药庄第三十一任庄主在此以先人之身先人之魂起誓,不违天道,造福苍生,如违此誓,愿受地狱冰火双刑,永世轮回六道。药师为证,天地为凭。”然后他打开平台的开关,祖父的遗体便掉下平台,成为绝山的一部分,滋养绝山的草木药材。到这时,他才真正完成继任仪式,成为药庄真正的庄主。
仪式完成,他摊倒在地上,似乎支撑他的力量一下子从他身上抽走了,整个人垮了下来。他神情哀恫,双眼无神,四周的草木上沾满了他手上留下的血,一滴一滴慢慢晕开,他没发觉,更没有像往常般为自己治疗。此刻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回忆,独自伤心。十三岁啊,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上天给他的责任太重,他的肩膀又太单薄,他的哀伤他的脆弱只能在这里表现,回到庄里他又是那个温文儒雅的药庄小神医,现在连祖父他也失去了,除了自尊除了他这张面具他已经一无所有,所以他只能更无懈可击,才能保存他最后的骄傲,他要让父亲知道,就算没有他,他活得一样好一样洒脱,放弃他是他的损失!
“爷爷,我走了,庄里的人在等我。”他与祖父告别起身回庄,还有人在等着自己的感觉真的很好,可是白希孟也知道没有人会陪他一生一世,哪一天会不会连张婶他们也离他而去,到那个时候他还剩下什么?可是回到庄里才发现,等待他的不仅仅是张婶他们的担忧,还有他亲生父亲的责难质问。十三年的念想居然是这样的见面,真正是“相见不如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