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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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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奕的双目到底保住了,不过军中医官再度查看后仍上了药,估计必须继续遮眼几日。不知何故,同僚待包扎完,刚打算把他扶回居所时,卢奕一把抓住对方胳膊,急促却又清晰地说道:“带我去见周将军,现在就去!”
是否将所知一切禀报,卢奕犹豫了很长时间,昨夜的遭遇终于促使他下定决心。
三名杀手留下不过只言片语,然而卢奕仍从那些蛛丝马迹中嗅出了令人不安的气息。所谓对何实知有好处,似乎并不单提天策和明教旧仇,更似特定指向某个人与某件事。对行凶者来说,任何一个目击者都是必须铲除和消灭的目标,只要他们活着,不管时间过去多久,迟早会泄露出机密。可是那群人看来对何实知并无多少敌意,纵然表情可以作假,四溢杀气也骗不了人,那些都只对着自己而来。
卢奕自忖并未在官场上开罪谁,他既无权势亦无地位,何至于有人痛恨至此?再回忆一些细节,不觉疑窦丛生,比如究竟是谁泄露了唐洛的身份,再比如杀手所谓的顺手方便。因为无法窥探的真相,心底涌起阵阵惶惑,仿若有一条无形的细线将何实知与自己连接在一起,会把他们一起拉进深渊里。
所以他不能再等了,也无法继续隐瞒。
当营地统领周谦倾听卢奕断断续续的言语时,并没有露出太多表情。卢奕心中有愧,垂首道罢原委后,帐内只一片寂然,周谦没有立即开口。
花白头发的中年男子看着卢奕,“全部经过就是这些了吗?”
卢奕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心道毕竟事实隐瞒太久,上司倘若起疑也是自己不慎所致。他咬咬牙,“……是。”
周谦无甚表情变化,抬手道:“起来。”
卢奕摸不透周谦内心所思,惴惴不安起身,只听周谦负手当地来回踱了几步,蓦地冷笑:“好你个小子!”
卢奕周身一凛,果然周谦下一刻怒道:“这般重要讯息,你居然徇情不报!倘若明教奸细混进来意图和当年一般是颠覆朝纲,天下万民俱会受害,成真了的话,你万死难辞其咎!”
卢奕低低道:“属下原想自行处置,谁知……万幸不是最初所想,倘若真的……真的……属下愿以死谢罪。”
周谦手微微抬起,下颌绷得线条僵硬,显见怒极,不准是想掌掴这不争气的下属。末了却一掌拍在桌上,“够了!当自己的命能抵千万百姓的命么?若不知你平时行止还算稳重,这些年也有建树,我早就把你当乱党收监了。”
卢奕缄默着,周谦皱眉道:“反正你这段日子得养伤,眼睛能见了就去武库里守库房。其营中调度操练之事不许插手,城内联络各派我另派人去。。”
卢奕之前已做过各种打算,当下并不辩解,只是讶异于这处罚仍是太轻,那头周谦哼一声,“还不快滚!”
四五日以后,卢奕便默默收拾起贴身零碎物件,搬去武库外的小帐篷。相熟同僚甚是不解,卢奕追敌虽不果,却也因此负伤,怎得还受处罚?有人私下询问,卢奕当然无法说明,只道自己判断有误,致使杀手逃脱。理由听来勉强,但总好过一言不发。
周谦这些天也会召卢奕过去询问细节,卢奕自然知无不言,然小心问到现状时,周谦睨他一眼,“这和你没关系了,眼下好好思过。”
于是卢奕只能按捺住不安与涌动的各种猜测,看似淡然地守卫库房。日子骤然清闲,让他全然坐不住,无事就取出库里兵刃保养清洁,不过做的时候不免偶尔走神。既然说了,那便不该后悔,可想起那个人来又是担心又是畏惧,其他人不比自己,断然不会放过他……
他那时正在打扫一个积灰的角落,一不留神手臂一歪,碰得木架子摇晃不停,噼啪落下一堆什物。同伴赶忙喊道:“别走神啊,快把东西收拾上去。”
卢奕一面口中致歉,一面弯腰捡起碎散的杂物。其中有个长条物件是包裹在脏兮兮的土布里头,外面用麻绳扎紧,大约时日久了绳子松散开,卢奕一提布包,眼前白光一闪,锵锵地跌出一对莹白弯刀。
同伴发现卢奕面色骤然发白,不解地瞧了瞧,“这东西啊……不知道是从哪个明教弟子手头缴获的吧?倒是做得华贵啊,上头那蓝宝应该是西域来的,中土没这么大个的,刀柄还是象牙雕的。就是刀身材质挺怪的,不像镔铁,倒和白玉一样,你估计以前没见过……”
他错了,自己非但见过,还认识它曾经的主人。
怎么可能忘记?
卢奕一直不明白何以年幼就一直不甚喜欢安俱罗,在乌苏尔死后,他终于知晓了实情。
乌苏尔的尸身没有送去明教胡寺,而是被安放在安俱罗的私邸中。何实知送师弟回去时,一路神情呆滞,哭了一晚,此刻干涸发红的双眼再也流不出泪水。卢奕不大放心,听继父的嘱咐跟去,如有不妥还能照料。
偏院里设起祭拜的灵堂,何实知却缩回卧室,死也不肯出来。卢奕不解道:“实知,你……你不去看看乌苏尔吗?”
何实知愣愣坐在床榻,目光散漫地投向窗棂,黑色的纵横影子映在窗畔地板的绒毯上。
“我……”他瑟缩了一下,双手环住膝头,蜷缩成一团,“我不去……”
卢奕晓得他难过,可是不去看望,总是说不通。他吃吃道:“可乌苏尔是救你才……”
何实知将脸孔埋了下去,“就是这样,我怕……我怕他怪我……都是因为我,如果我不硬拉着你俩,如果我武功更好点……都是我害的……”
他呜咽着道:“我怎么……怎么和师父说……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如果乌苏尔能活过来……”
卢奕不知从何劝慰,只好木木地呆坐一旁,何实知小声啜泣着,良久良久,骤然停了。
他抬起头,面容阴郁,通红的眼眸倏地闪过一缕寒光。
“乌苏尔不能白死,那个人……我……我会替他报仇!一定要……杀了他!挖出他的心肝来!”
卢奕瞧他认真模样,立刻唬了一跳,“你胡说什么!”
何实知却默默把头埋回去,“阿奕,帮我去看看乌苏尔,行吗?”
随后他再不出声,卢奕无奈之下只好回答:“行的,你好好休息别乱想了。”
安俱罗的居所平日从人不多,卢奕看到寥寥数名护卫和侍者俱往前厅方向走,停灵的侧院如此更是鸦雀不闻。他虽不算得胆小,可死者所在仿若有一股阴森寒凉的气息萦绕着,堂内点着的上等熏香以及院内璀亮的阳光也掩盖不去。照明教葬礼习俗,死者短暂安放后,翌日送去天葬之所,任由秃鹫豺狗啃食,皮肉食尽后捡回骨殖封存另葬。此刻乌苏尔便躺在灵床上,被白布覆盖整个身躯,灵幔微微随风摇摆,苍白地如同死者没有血色的面庞。
卢奕也不知道规矩细节,只得合十拜了拜,小小声道:“我……谢谢你救了实知和益龄,你安心……那个……安心去极乐世界,要不……你这么好心,投胎能去好人家……”
他叹了口气,随后又开始觉得弥散的冷意吹拂着肌肤,打了几个颤之后,难过的心情退去,惧意开始占据内心。正琢磨要不要赶紧退出给何实知回话,院墙外头一串杂乱脚步隔着屏障传来,卢奕都不晓得自己怎么想的,竟鬼使神差地一头扎进灵床背后的步障躲藏。
不过一会儿那些人就接近了这里,只听安俱罗那熟悉的嗓音道:“好了,把他带上来,你们下去吧。”
杂乱的动静里,卢奕分明听到一声重物撞地的闷响,然后似乎很多人退了出去。似乎安俱罗在灵堂内来回走动,衣角拖曳的细碎摩擦里,另有短促微弱的乱音。大着胆子从屏风拼接的缝隙里向外张望,顿时骇了一大跳。地上侧躺一人,蓬头垢面,满身血污,蓝黑劲装褴褛不堪,身形五官仿佛……仿佛……哪里见过。
安俱罗今日既非素衣劲装,也非雪色宽袍,着了一件鲜红衣衫,色若烈火,其上华丽纹绣形似天焰,似是教中长老等祭祀时另用的火阳衫。他背手瞧着地上渐渐开始挪动的躯体,淡然道:“伤这样重,居然还能从枫华谷活着逃回来,了不起。”
地上那人倏然昂首,死死盯住他,“是你……就是你……”
安俱罗修长的眉微微一蹙,仿似有些不解,“什么?”
“我的弟弟……就是你!他被你活活劈成两半,还有我的……妹妹……她的头……头……”
安俱罗看着对方的悲愤容色,淡淡道:“死在手里人太多,我怎么记得清楚是谁。哦,这便承受不了了?我亲睹过比你一家惨烈十倍的景象,如你一般心绪激荡难平,恐怕早就疯了。”
那人气息不继,颓然躺回,安俱罗哼道:“……不过能从那鬼地方回来,倒值得钦佩。倘若你只寻我复仇,或许我反而会放过你。可惜不自量力,杀伤我教弟子,那就断无生路了。”
那人又望他一眼,格格笑了,“魔教……还能做出什么好事来,少假惺惺了!”
“唐家堡以刺杀为业起家,不晓得你我两派何者为魔?再说枫华谷,可是丐帮唐门伏击我们吧……”
“你……”
安俱罗沉下脸,“闲话不提也罢……他还是个孩子,你居然下得去手,此刻倒和我讲道义。”
那唐门弟子低低发笑,“活该!明教的,不管男女老幼,哪怕……襁褓中的婴儿……都应该……摔成肉泥……都该死……”
安俱罗静静看着他,“再说一遍。”
唐门弟子染血双目直勾勾看着他,“我说你们眼下嚣张,迟早有一日一败涂地,被屠戮满门一个不留!庙堂全烧成灰烬,连尸首也没人敢收敛,丢在荒野里喂狗罢了!”
安俱罗依旧无甚表情,他缓缓将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转到前方,竟赫然握着一条猩红如血的皮鞭,鞭上满是倒刺,末端坠了尖利铁片。卢奕倒吸一口气,已猜到他打算干什么。
安俱罗惋惜似地摇摇头,“你忘了,如此景象我是见过的。那时候还是这孩子的祖父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但你杀了他。”
“所以,你加倍惹怒我了。”
他微微一笑,猛地一扬手,狠狠往下方抽去。
卢奕从来不知道人居然可以发出如此痛苦的声音,近似的,他只在屠夫宰杀牲畜时听过。伴随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惨烈的叫喊,屏风素绢上描绘的写意山水,覆盖乌苏尔遗体的敛布,被不停歇溅撒上来的血迹侵染、玷污。卢奕瞪大眼睛注视那些纵横的痕迹,不停增加,既无法出声阻止,也无法迈步逃离。
持续不断的皮鞭呼啸,挣扎嚎呼、及微弱滚动的摩擦,再没有别的杂音。并无任何源自安俱罗的声响,半点气息紊乱的迹象也寻不出来。渐渐地,惨叫转为了有气无力的呻吟,连挣动亦不再有了。
卢奕知道他的的确确是杀害乌苏尔的凶手,由自己与何实知的立场来说,不值得同情怜悯。可他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又是一个刚痛失亲人的幸存者,总不应该……
卢奕心中千般思绪翻腾涌动,可谓百味杂陈,末了,少年终于下定决心——
至少,不应该由安俱罗用那样残忍冷酷的方式处置,他必须阻止……
卢奕偷偷从屏风铰合处的缝隙往外张望,就是这一眼,立刻惊骇得死死捂住嘴唇,以免发出难以克制的尖叫。
如果方才那男子还能称之为人,现在,则仅是一团蠕动的血肉模糊的躯壳。地面碎散着衣料、配饰的残片,唐门弟子挣扎躲避时在光滑的砖面抹开了一道道色泽浓稠深沉的扭曲痕迹,躺卧之处更是由汨汨血流积出了一汪小潭。
他周身已经找不出一分半寸完好的肌肤,撕裂的肌理层叠地翻卷着,似乎把人裹在一张猩红的绒毯,特别是那张脸……
似乎是顽童初学绘画时的作品,因为绘者并不满意,拿着颜料水彩胡乱涂抹了一番,再看不出五官轮廓。卢奕不觉打了个寒颤,以往继父私底和母亲唠叨时提过一些明教徒众的恶行,但他没有亲眼见证过。眼下的景况,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安俱罗仍是刚入内时气定神闲的模样,连呼吸都未快半拍。他甩甩皮鞭,那事物饱饮鲜血,此刻沉甸甸地垂坠,一动就沥沥落下些血珠子,以及一些细小碎末似的东西,却是倒刺从遭鞭挞者身上撕扯下的小块皮肉。
安俱罗容色淡漠,靴尖在那人肩头一拨,没用什么力就把他翻了过来,看了一眼,“果然是有武功底子的人,这样还不至于会死。”
变形的面孔上倏然露出一点黝黑,这是他仅存的一只眼,另外的一只在遭受折磨时,被鞭子上尖铁片戳瞎了,仅存一个窟窿。唐门弟子嘶哑地虚弱咳喘几声,似乎喃喃说了些什么。安俱罗眉峰一挑,“还有什么遗言交待吗?”
那人气息忽长忽短,大约已经没了多少力气,安俱罗又等了许久,卢奕才听清他断断续续的言语。
“……做鬼都……不会……”
安俱罗静了片刻,倏然发出轻轻的笑声,他的嗓音低沉却不浑浊,清晰而好听。只是这种状况下,那看似愉悦的声音代表着潜伏的不祥与险恶。
“唐门的人,居然一样会相信鬼神?”安俱罗一脚踩在他胸口,力道恰到好处,足够痛楚却还不至于致命。
男子的脸上溅着几点来自他人的血痕,雪白面容上格外分明,他压低了声音,“无所谓,我真正的内心里,连明尊也不惧怕敬畏,更何况你这种小鬼游魂?不过……”
卢奕闻言又是愕然。对明尊不敬畏?可是安俱罗素日看来也是虔诚地诵经祈祷,主持祭祀典礼,怎么能……
安俱罗撤去了对垂死者的践踏,“最想你死的,不是我。若我此刻杀了你,那孩子就彻底失去了弥补的机会,恐怕会愧疚一辈子。我并不想看到他如此消沉,所以,还是留给他吧。”
安俱罗倏然折身转向门畔,拉开门扉,从容道:“马上去把实知叫来。”
震惊以致迟钝的思维里,卢奕木木想着,他叫实知干什么?
何实知很快被侍从召唤来,他立在灵堂门口时明显瑟缩了一下,安俱罗仿佛没有看见,温和地问道:“下面人说你一天一夜没出房门,送去的饭食都没动过。看现在这样子,果然没什么精神。”
何实知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他,“师父,我……”
安俱罗恍如无事一般,携起他的手往内堂行去,“不用这样躲藏,其实有什么话,你大可对我直说。”
他将何实知引至灵床前,少年瞥见同伴那死寂的躯壳,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安俱罗拍拍他的肩头,无声伫立,好一会儿说道:“觉得是你害死了他?”
何实知头微微一垂,安俱罗道:“我不会宽慰你,事实确是如此。”
何实知身子明显一震,安俱罗继续缓缓道:“但不管是怎样责罚你,乌苏尔也活不过来。死者已了断尘世,生者还得活不知多久,既然这样,便不要带着遗憾与愧疚而活。”
何实知迷惑地望着他,“师父……”
“你想弥补,你想忏悔,也想赎罪,那眼前正有这样的机会。”
安俱罗眸光闪烁,抬手一指,“杀了他。”
何实知顺着他指示方位看去,被骇得倒退一步。角落里那团不似人形的血肉,因日暮时照入光线的减少而未被第一眼发现。这种惊骇过后,更为让人恐慌的,反是安俱罗之前的一席话。
何实知面色刷白,“师父,我……我……不能杀人的……”
安俱罗淡淡道:“为什么?”
“明尊的教义……明尊……慈悲……世人……”
何实知真的被吓坏了,结结巴巴自己都不清楚说了些什么,上下牙关格格打架,一边摇头一边发抖。安俱罗一言不发,抽出下何实知腰间别着的匕首,将黄金环柄放在他掌心,随后推着五指收拢。
“现下,你就是自己的明尊,自己的主宰。实知,教义得看什么时候才用,如果听闻后便一成不变,我岂能从枫华谷周全而回?这个人,他是你我的仇人,你不是想为乌苏尔报仇吗?”
安俱罗低沉又疾速地道:“那就去吧!”
何实知起初尚神情迷蒙,但随着安俱罗的言语,迷惑与不安逐渐消退,从不解到震惊,又从震惊到悲愤,最终,显现出了他从未有过的容色。
仇恨,憎恶,杀意。
那人虚弱呻吟一声,昏沉中弹动了下手足,何实知默默注视,下颌线条绷得死硬。
他刚往前踏出一步,屏风后多次躲藏已久的卢奕倏然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何实知的腰际,仓惶大喊着,“实知!不能这样!你快放下刀!”
不该这样,血腥已经足够浓重,为何还要再抹上一道?
安俱罗虽是讶异,却也很快恢复过来,指着扭成一团的两个少年叱道:“来人,把他拖出去,这里岂容教外人说话?”
卢奕死死扣住何实知衣角,奈何毕竟抵不过那一群孔武有力的侍卫,只听撕拉一声扯下一片衣料,还是硬被拽开后拖行往门外。但他犹自没死心,持续焦急地叫喊着:“实知!实知!你不能杀人!快放……”
何实知怔怔听着卢奕的呼唤,安俱罗不紧不慢道:“我不逼你,反正这唐门弟子快死了,如此你便不必亲手夺取一条人命了。”
“你真的没有仇恨吗?还是不记得乌苏尔为何而死?”
“你打算负疚一生吗?”
这是事实,也是催促,何实知咬牙看一眼安俱罗,再看看卢奕——他被侍卫捂住了口,恐慌的视线透向自己,终归又往前走去,步履动作得异常艰难。
安俱罗的身影遮挡了卢奕部分视野,让他看不见何实知的状况,可过了一会儿屋里回荡起奇怪的声响,似乎是呼哨,又带着诡异的破音。它持续的时间并不长,直至灵堂又复沉寂,安俱罗移开一旁,卢奕才见到了最终的结果。
唐门弟子死了,颈上裂开一道狭长的伤口,喉管血脉俱被切断。何实知呆呆跪坐在尸体前,沾染血污的蛇形匕首掉在地上,被扩散的朱红浸没。
卢奕呆住了,忘了挣扎,也忘了呼喊,脑子里一片空白。安俱罗却无甚变化,一手挽起呆坐的何实知,随后侧首对随从领头道:“把这具尸首运出城去,还有身上这些物件,晚上一起挂在城外来往行人最多的路口。我倒要看看,如此立威之后,还有哪些敢拿我大光明教的教众泄愤的!”
卢奕听懂了这句话,惊惧与痛恨,是他当下所有的情绪。
“你……你没有王法!你这个大恶人!你逼实知杀人……”
安俱罗不甚在意,头也不回道:“为了想杀你同伴的人,咒骂曾搭救你的是恶人。卢奕,你这番道理甚是奇妙啊。”
卢奕一时语塞,安俱罗笑笑,再睨了他一眼,“卢奕,念在你本年幼与实知关系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太多,留心自己的口舌便是。派几个人送他回居德坊住处,这段日子别来寻我弟子生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