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番外——暗魔 ...

  •   这个番外是讲安俱罗的过去,毕竟是对何实知影响很深的人物,我觉得还是该交待他的背景。当然,这篇是纯粮食,不看也不影响正文的情节,里面估计有很多不太让人舒服的桥段,总之请慎入,半路不对赶紧撤_(:з)∠)_
      番外——暗魔
      记忆里,那一切是在秋天发生的。
      他带着弟弟阿悉兰在泥砖土石搭建的房屋平顶上玩耍,没有沙尘,没有狂风,苍穹晶莹透碧,好似海蓝宝。比起塔楼上眺望去时入目的灰黄间杂斑点绿意的平原,以及同色的遥远山影,自是迥然不同的美丽。
      炎热漫长的夏季已经过去,那密水漫过的草场,水源丰沛的岸边,牧草芦苇已不再萌发新芽。短暂秋季里葱翠退却得很快,冬雪覆盖大地以前,奴仆们会把腌肉、瓜果储存在阴凉地窖内,通常身为主妇的母亲或者精明的侍女站在一旁监察。这处肥沃的河谷平原是安国最富庶的地带,所以过冬物产永远是不缺的。
      他陪阿悉兰继续玩抛钱币的游戏,无意扭头朝下一望,注意到方才路过指点的母亲忽然不见了,此时这座小小城堡四面响起了阵阵奇怪噪音。阿悉兰停止了玩耍,他也听见了。
      母亲忽然奔上了屋顶,一言不发拉着他们就往下走,唐国贩来的丝绸制成的华丽衣衫,在阳光下闪耀出七彩的晕光。他逐渐听清了那些声响,好像铁器的撞击,混合尖利的惨叫。下楼木梯边,母亲最忠心的贴身使女正牵着他的孪生妹妹等候。两名成人面色惨白,神情恐慌,但她们依旧沉默着,或拉或抱几个孩子,穿梭在迷宫似的通道里,沿路不断被奔跑乱窜的人撞到。到了某处墙角,母亲扳动墙上不起眼的铜饰,那里裂开一条缝隙。她把三个孩子往里推,关上门前只说了一句,“听见什么也别出来!”
      夹墙里又黑又窄,勉强让几个小孩容身,空间里弥漫霉臭味和尘土味,这些都与他们袍服上的熏香混在一起。萨拉玛小声道:“太闷了,母亲这是干什么,我要去找她!”
      他怀里搂着阿悉兰,根本来不及阻止,萨拉玛掀开小门,一头钻了出去。他不敢动,她的胆子比自己大,这是整个城堡都知道的。
      外面声响从密集渐渐稀疏,进而减弱,最后是彻底的安静。阿悉兰虽然听话,此时也疑惑问道:“哥哥,究竟怎么了?父亲和母亲都不见了,系利哥哥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系利是孩子里最为年长的,明年就要参加成人礼,他老实回答,“不知道,母亲让我们等,就等等吧……”
      倏然一波嘈杂的声音涌向两人附近,他捂住阿悉兰的嘴唇,示意不能再说话。外头蓦地传来几声女人的惨叫,却不同先前铁器碰撞时那种的,那是乍然面对不可逆转的结局的恐慌和愤恨,短暂响起后很快终结。而这个却充满屈辱和绝望,绵绵不绝像那密水的波涛,不断地拍打河岸。
      俱罗不明白外面的情况,这些凄厉的哀嚎里,他分辨出了有母亲的,有乳母的,还有……还有萨拉玛以及其他众多女眷女仆的。属于男人们的粗野的笑骂夹杂期间,使得这种辨别异常艰难。
      “按紧她的腿,再拉开点……”
      “哈哈,好了!你们几个干了太久了,该换我了!”
      “去死吧,那漂亮小丫头你可是第一个玩的……”
      到底怎么回事?
      惨叫低哑了下去,只余痛苦而微弱的喘息呻吟,他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吵闹与狂笑究竟什么时候消失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早过了一两天了。阿悉兰胆怯地瑟缩在怀里,“俱罗哥哥,我嗓子好烫好疼,水……”
      他同样因缺水和饥饿身体酸软无力,可现在阿悉兰能寻求帮助的仅剩自己,于是俱罗只好答应道:“好,我出去,你别乱跑。”
      他小心扳动机关,从裂开缝隙里打量外头,还好,没有人在。于是俱罗放心地推开门,轻手轻脚踏出一步。屋子的拐角很黑,弥漫着腥气,还有一股焚烧后的焦味,脚底下似乎踩到软软的东西。他试图忽视,却又难耐惶恐地猜测,以致于饥渴导致的乏力感也荡然无存。
      他飞快地往有光亮的通道口奔跑,月光很冷,夜里的庭院也很冷,院子里有一口暗井,引来的河水在石渠里缓慢流淌,推开石板,走下狭窄湿滑的阶梯就能打上水。俱罗本这么打算,然而到了庭院时便僵住了。
      五六具赤裸尸体横七竖八躺在院子各处,她们就像橘子树和葡萄藤烧得焦枯的枝干一样,没有分毫生气。他看见了萨拉玛,小小苍白的躯体上,青紫咬痕和掐印抓伤层层叠叠,没有因死亡消退,和各种血渍以及不知名的污秽混成一团。她已经僵硬,冰冷,再无一丝生气,双目却睁得滚圆,跟平时发脾气那样瞪着他。
      她像是在说,你这个胆小鬼,为什么不来救我?
      母亲也被他辨认出来,不过不是因为她的面容,而是手腕上两点黑痣。她已经没有能称之为脸的东西,眼睛,鼻子,耳朵,嘴唇,甚至连皮肤也没有,双乳被齐齐割去,留下两个硕大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低贱的士兵在战争里抢掠敌方的女人,并有权占有蹂躏她们,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特别让这些野蛮人满意的,便是正常情况下无缘触碰甚至注视的高贵美丽的女人,这回使得发泄时加倍满足。
      在这种女人身上宣泄欲望时,他们会表现得分外残忍凶狠。
      俱罗木木地看着,突然双膝一软,哇地一声呕了出来。没有进食,没有饮水,只有胃里一股酸液。他跪在地上大声干呕,直至再也吐不出东西,才最终停止。他打着哆嗦,强迫自己站起来,还有父亲,还有哥哥,他们应该还活着的。
      俱罗吓坏了,毕竟只是十岁的男孩,纵然个性时常被夸奖沉稳老成。他在死寂的石堡内狂奔,寻找依靠,寻找庇护。但他慌乱里没想到,女眷如果在那场暴行里侥幸未死,还有可能被卖做奴隶,成年男人则没有这条生路。
      于是当他看见被几条长矛钉死在高墙上的系利时,已经认清了这个事实。父亲没有头颅的尸身横在附近,他跪坐过去,抚摸着皮甲上熟悉的花纹,指尖在凹凸痕迹上滑动,以前他总爱这么玩。
      无神的目光在院里飘荡,城堡护卫多具尸体重叠的缝隙里露出一小块彩色锦缎,和纤细的仿似幼兽的碎骨及乌红肉块混合在一起,马蹄践踏的痕迹在衣料上到处都是。它是半岁不到的新生弟弟的襁褓。
      他蓦地放声大哭起来,一直哭到声音嘶哑。
      日出之后,贪婪的乌鸦闻到了死亡的味道,成群结队来赴这场盛宴。对这个幸存者的悲号,它们不解地歪歪头,然后再不留意地啄食起死人血肉。
      又过了五六天,无人收捡的尸体开始散发出阵阵浓烈的恶臭,使得兄弟二人连从被搜刮一空后的地窖里捡出的一丁点珍贵的食物也吃不下了。而夜晚又是那样寒冷,饥饿令幼小的躯体无法抵抗它的侵蚀,阿悉兰发起热来,胡言乱语不停。俱罗照顾他累得疲惫不堪,或许死亡离他们也不远了。
      不过就在第七天夜里,又有人摸进了死尸遍地的城堡,不是那些搜刮残余财宝的盗匪或者贫民,而是外出办事后听闻噩耗拼命赶回的护卫首领。他曾是父亲统治的部落里最英勇的柘羯,当从传出异动的夹墙内找到奄奄一息的兄弟俩,不由涕泪交加。
      可这不是悲痛的时刻,他与残存部众几人连夜动身,护送兄弟二人往东方而去。辗转数月,经过葱岭间密布的河谷荒原,穿越广袤无垠的沙海,终于达到了目的地,那座巍峨的漆黑石山。
      他把俱罗抱下马,整理他起皱的衣袍,一面柔声道:“小主人,现在安国没人敢收留你,那大臣必然是打算斩草除根。想来想去,只能把你兄弟二人送来这里,你父亲的老朋友就住在这山上。我虽然不知道他信的是什么教,但是个真正的好人。”
      俱罗没有出声,他凝望石山,目光冷淡得不像一个孩子。

      入眼是一片漆黑,但他仍能视物。
      梦境里的人,可以用心灵观察一切。
      虚空,什么都不存在的虚空,头顶是无边黑暗,脚下也是无边黑暗。如此的景况下,他却清晰地看到朦胧雾气中一个悠悠荡荡的身影在半空凝聚成形。那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和他一样栗色的眼睛,栗色的头发,石榴花枝叶纹路的五彩锦衣,金丝编制的兽头耳环用玫红宝石做眼,黄金铰链拼和的项圈上点缀珍珠与瑟瑟的流苏,行动中满是悦耳玎玲。
      女孩走过来了,轻盈愉快的步履好似城外的原野里漫步奔走的小马驹,她拽住他的衣角,笑嘻嘻歪头瞧着他,“你比我高了好多,也一定跑得比我更快了!”
      “萨拉玛……”
      他低声说道,并非回应,而是无意地重复这个名字。
      萨拉玛继续说着,“小时候大家都说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就是该把个性互相换换,父亲觉得你太文静,我又太野了。”
      “现在呢?你还和我一模一样吗?还是喜欢和父亲一样缩在阁楼上写诗或者弹琴吗?”
      嗓子似乎被什么哽住了,他摇摇头,“不……不了……我每天都……其实也差不多吧,我朗诵经文,我歌颂尊神,我……”
      “……希望你们都能在明尊的天国里……安息……”
      萨拉玛的微笑慢慢消融,取而代之一种不属于孩童的沉重与悲痛,“可我好难受啊,他们那时一个接一个压在我身上,我好疼,我一直哭。但这些人不停地大笑,后来他们掐紧我的脖子,不让我的哭声吵到他们……俱罗,为什么?他们欺负我,欺负母亲,你不是说过会保护我们吗?为什么不去惩罚他们,反而要我们走呢?”
      他蓦地全身僵硬,萨拉玛幽幽叹息,早已不是女孩的声音,好似一个古老成熟的灵魂附着她的身体上。
      “……你忘了……你怎么能忘了?”
      萨拉玛缓缓地,轻柔地,放开了他。女孩悲伤的面孔正对着他,倏然那变成另一张脸,没有五官,没有皮肤,甚至那张开的口里没有舌头,可他还是听见了那飘荡的话语。
      “你怎么能忘了?”
      睁眼,黑暗在阳光的逼迫下畏缩退却,四肢的僵冷也逐渐缓和。毕竟春光灿烂的日子,思浑河面的冰层已溶解,岸边胡杨树枝条上满是浅绿嫩苞。俱罗抚摸额头,还好,只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身后响起悉嗦声,他熟悉那人步伐,“阿悉兰,跑这里来干什么?”
      阿悉兰噗嗤一笑,“哥,你好意思说呢!你还不是偷懒。”
      俱罗顺手拾起搁在方才倚靠的胡杨树突出根部上的一枚什物,阿悉兰眼尖,“啊,这不是上回红衣教徒身上搜出的飞镖么?你怎么还留着,早点扔了吧!”
      “我看做得挺精巧的,留着裁纸也好,你还没说找我做什么。”
      阿悉兰碧绿眼眸掠过一丝犹豫的神情,迟疑着捋了捋乌木色的额发,“是这样……正好有熟识的商队往西边过葱岭,我想开春这段日子气候也不错,那不如现在走好了。”
      俱罗沉默片刻,“跟师父说过了?”
      “嗯,哥哥,你真不想和我一起回去?”
      俱罗平静道:“不了,我打算以后去中原看看。”
      阿悉兰叹了口气,“我很想跟你一道,可我更怀念故乡。我想念那里的草原,那里的河流,中原太远了,而且太陌生。哥,你真认为它会好过家乡吗?”
      俱罗一时无言,是啊,阿悉兰没有那些血腥记忆,他只是知道父母姊妹俱亡,只是知道逼仄密室黑得不见五指,只是知道屋子内外弥散的异味。可他没有看见父亲无头的躯干,没有看见母亲面目全非的容颜,没有看见系利被长枪洞穿了胸膛,没有看见萨拉玛布满污迹的遗体。疾病某些时刻竟也是仁慈的,他使得阿悉兰那时意识昏沉,留下朦胧的美好。
      不像他,一点也不像他。
      起初几年他深夜常被噩梦惊醒,却死死咬唇不敢叫出声,因为阿悉兰在一边熟睡,于是只能默默蜷缩在被褥里流泪不止。那时总有许多不可遏制的恶毒念头从脑海里涌现,他想化作一头狮子,把那些作恶者撕得粉碎。
      可事实上,他仍然只是一个弱小的孩子。
      父亲的好友——现在的师父应该明白的,他并没有劝说什么,只手把手带着俱罗抄写那些辞藻华丽的经文,只是和着他一起颂唱曲调优美的赞歌。同时,一面轻言细语地告诉他,世间上虽然有很多不公正的事情,但明尊是公平的。圣尊最终会对善与恶做出相应的奖惩,善人等待的是日月天宫,恶人等待的是暗魔火狱。
      师父带着他在胡杨林散步,看着他在天鹅坪畅游,携两兄弟登上光明顶眺望朝阳与夕光下不同的苍凉景致,或者领了去往生涧跟同龄弟子共舞嬉戏。时间总能抚平一切狰狞的伤口,和蔼的长辈,甜美的食物,宁静的生活,他仿佛真的可以忘却过往的阴影。
      俱罗愈发沉静寡言,他喜欢待在散发瑞脑香的藏经殿里,翻阅各种古老的文献,畅游于神所许诺的天堂之境的美妙。或者携起胡琴,在静室之内信手弹拨,让动人曲声萦绕不绝。也许对他而言,这里的确是天宫妙境,七年宁谧的生活正是明尊的恩典。
      可他又想起了父亲,一个少欲知足、醉心于诗歌与音乐的寻常人,尽管曾经可以获得国王的地位却放弃,甚至为此而几乎隐居一隅。然而辅佐年幼国王的宰相认为他的血统及资历可能威胁自己的傀儡,便毫无怜悯地杀害了他与他的家人。
      父亲做错了什么?母亲做错了什么?萨拉玛和哥哥、弟弟又做错了什么?
      明尊,你那时究竟看见了地上正发生的吗?
      他倏然一凛,这是大为不敬的念头,于是立刻打住。现在也很好,他打算过些时候去中原。巧在阿悉兰和师兄弟往边境办事时,又因为酷似母亲的容貌被人认出。多番试探后,对方表示是母族的亲眷,当初屠杀他们一家宰相已然失势,因年迈不比当年横行,所以希望能接回流浪的孩子照顾保护。国王年纪渐长后,的确也对一直把持朝政的宰相不满,俱罗早已听说过。而对方是那般恳切,作为安国以良善睿智闻名的长者,似乎是可以信任的。
      阿悉兰决意回返故乡,他不喜欢圣墓山的荒凉干旱,而怀念河谷的丰美富饶。俱罗问过是否还有对那位亲眷说过其他的事情,阿悉兰答道:“没有,我只说自己当年被路过的教徒捡到,后来便入了教,哥哥的存在我不曾提过。只是那位伯父说我如今信奉异教,少不得要留意言行举止。”
      俱罗想想,“他说得是,总之诸事小心,还有……”
      “什么?”
      “不要想着寻仇。”
      “我知道……”
      阿悉兰动身之后的一个夜晚,俱罗独自一人在陋室内祈祷,灯花炸出哔剥一声,让搁在龛室边的一件银亮事物闪出一道寒光。
      邪恶阿里曼的信徒持有之物,小巧玲珑适宜女子所用,六芒星的刻印之外,还有一句箴言。
      “我向您致礼,一切黑暗之源头——安格拉•曼纽,请令我心中阴暗之火燃烧不尽。”
      每个人心里或许都有一份潜藏的恶,那是阴暗之火延绵的根基。
      俱罗觉得不安,不光是这句话,还有阿悉兰的行踪。同年冬季,他听到侥幸逃回的侍从的哭诉,以及阿悉兰的死讯。
      “他们……他们跟宰相是一伙的……阿悉兰少爷进了他的宅邸,就被……”
      侍从嚎啕着扑倒在地,“被杀死了……尸体……丢进了那密水……”
      他僵直地坐在蒲团上,任由那昏厥过去的侍从被旁人扶出去。天暗了,天又亮了,照明的油灯早已熄灭,俱罗冷冷望着神龛上威严的明尊像,蓦地一掌掀倒。
      他没有流一滴泪,哭泣不能拯救逝去的生命,他也没有祈祷,因为明尊已经合上了眼。明尊是善恶的审判者,但现在他自己要做善恶的审判者。
      当天夜里,俱罗未留下任何书信,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奔赴故土,为了自己与仇人的死亡,悔恨促使他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然而到达之后,俱罗改变了主意,刺杀或许不会成功,而家族已只余自身一人。再说一刀割断脖子容易,让仇家偿还遭受的苦痛太难。所以他寻找了迂回的法子——冒名顶替。
      他杀了一名侵吞信财后逃跑的明教弟子,目标的选定花费了一个月,那人出身千里之外的边远小族,很难查清来历,最巧的是他被人推荐投靠丞相,因为对方正需要招收一支私人护卫队。俱罗将那人哄骗到荒野,朝背心捅去一刀,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手竟没有分毫颤抖。
      戒律是什么?是懦夫的枷锁,一旦挣脱,你便是真正的强者。
      欲望是什么?是甜美的诱惑,有了它,你会渴望权势力量,进而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多么简单的道理。
      宰相收留的不止是他,然而表现最为积极优秀的却是他,不管是头脑或武艺,那群年岁相近的年轻人里,他正是佼佼者。少数人私底下咒骂他善于邀功,可俱罗又与大多数同僚相处热忱慷慨,一起喝酒打骂,一起寻欢作乐,无所不至,无所不为。
      七年修行生活塑造的沉稳,诸多历史典籍里的策谋,沙海历练磨砺出的技艺,这些在眼下都成为他可以把持运用的利器。再加一点点的圆滑,偶尔恰到好处又不留痕迹的谄媚,使得俱罗短短时日之内在宰相府邸内如鱼得水。
      只是一夜酣醉过后,他抱着发疼的脑袋坐起,才记得自己已经将曾遵循的誓言抛弃。美酒醇浆,烟花流莺,欺诈蒙骗,刺杀屠戮,把往昔的信念一一摧毁。可俱罗并不后悔,他反觉得轻松起来,不错,早该如此,而非浪费时间在那些枯燥经卷里。
      没有明尊,什么都没有,只有心底潜伏的暗魔。
      大半年后,不光宰相开始留意俱罗,派遣一些相对棘手的机密事务。还有另一个府中身份尊贵的人物注意了他。
      晚霞火烧似地染红了天空,当他和同伴行走在一条幽静的长廊里,某个通往宅邸更深处的小门旁,一道鲜红影子藏在后头隐秘窥探。俱罗刚一回头,那身影便折转另一个方向,几名侍女紧随其后。
      脚步声消失后,同伴看看他诡异地笑了起来,“斯妲忒拉夫人偷看你呢。”
      斯妲忒拉是宰相孀居的独生女,也是除了外孙以外唯一存活的子嗣,他的四个儿子要么死于征战,要么死于暗杀。这个女人虽然不过二十出头,但早有了一个五岁的孩子,夫死之后归回父亲家中居住。她是眼下国中的第一美人,又还年轻,摆脱了厌弃已久的年迈丈夫,便投身到各式的风流韵事间。不过作为一个骄傲又美艳的高贵妇人,她挑选入幕之宾的眼光可是很高的。
      俱罗心里有数,三日后的傍晚,夫人的贴身使女带来一条秘密的讯息。
      “夫人邀请你去她的住所做客,作为一个卑微的平民,这是尊贵人士难得的荣宠,不要愚蠢地拒绝。”
      他盯着使女,许久以后心照不宣地一笑,“我接受。”
      宰相对女儿的风流韵事显然是清楚的,某次幽会时斯妲忒拉不经意间告诉了他。
      她不过比俱罗大三岁,但经历了众多情爱纠缠的人似乎总会多出一点不同寻常的韵致。那天俱罗故作担忧地问起频繁晤面是否会被宰相眼线识破,晨起洗漱匀面后的妖艳美人正用螺子黛描摹树梢弯月似的长眉,听他一语顿时噗嗤一声。
      “小家伙,你真是想多了,”斯妲忒拉吃吃发笑,“我以前做过什么,他怎么不清楚?现在做什么,也一样知道,我父亲不是顽固不化的石头。自从他把我塞给那个半截子入土的老东西后,他可比谁都明白我的心思。已经有了能继承他基业的外孙,我也尽了自己的义务。”
      俱罗不动声色注视她,“是吗?但听说你很快还要再嫁一位将军。”
      “怎么,吃醋了?”
      斯妲忒拉轻笑着搁下螺子黛靠上榻来,俱罗识趣地揽住纤细柔软如杨柳的腰肢,微笑道:“不会,能独占第一美人这么长的日子,我很知足了。”
      斯妲忒拉面上调笑的痕迹退去,显出几分凝重与伤心,“真是可惜了……你一点不像那些同样年纪的小子们,有这样聪明的头脑与不寻常的见识。如果不是出身无名小族,或许……我也能有别的选择……”
      俱罗嘴角牵扯出一缕薄淡的笑意,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只是心里却想着——
      是的,你烦恼的仅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过得太幸福了。而我……我承自古老家族的血脉,不得不因你父亲的所作所为放弃,没有选择地踏上这条复仇的道路。
      俱罗觉察到斯妲忒拉的变化,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已经遗忘了另外两三个情人,只与自己厮混。这是当然,他花了很多心思,不着痕迹地讨好挑逗她,既不过于卑微,亦不过于骄矜,恰到好处的态度。斯妲忒拉对他也从开始纯粹的欲望,而转为了其他的念头,她甚至会和他认真讨论如果再嫁,怎样维持两人秘密的关系。
      “可我只是卑微的侍卫,无法给你带来什么。”
      斯妲忒拉紧紧搂住他,竟然露出了难得的单纯表情,“我们可以悄悄拥有一个共同的孩子,他有着你我的血,又能生长在高贵之家。或者,我可以求求父亲,让他给予你更多立功的机会。说不定,你会当上将军、大臣,就有资格娶我。”
      这是她的肺腑之言,俱罗在心底暗暗笑了,真是太好了。这样无防备的她会在枕席之畔泄露更多的机密。
      现在,机会来了。
      他将宰相府中的变动送出去,送到那些政敌手里,当然俱罗没有露面,亦掌握着度量和分寸。至于那些机密行动,他同样如法炮制,并准备好适合的替死鬼。宰相垂垂老矣,头脑不及壮年灵光,他像一只年迈衰弱的蜘蛛,再也牵不动安置的网罟,反而看着自己的防御日渐削弱。
      那天降临比俱罗预想的快,国王召集了忠于他的臣子,以武力向宰相讨回本属于自己的权力。宰相被围困的恐慌击倒,再也无法坚持,所幸他给自己的官邸里余留了密道,并安排好信任的部下接应。
      乔装打扮的宰相带着他的女儿以及唯一的外孙,躲上寒酸的马车,俱罗作为御手,抢在城门封锁前把他们带出困境。面对老者宽慰的神情与女人欣喜的泪水,他不动声色。
      那些人一进车内就莫名其妙地睡着了,醒来之后马车似乎停滞不动,风声在车厢外呼啸,妖精尖利的叫嚷般。宰相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捆住,斯妲忒拉也被如法炮制,只有外孙因为年纪幼小,没有被这般对待。帘帐外面光线昏蒙,宰相还在揣测,有人倏然掀开了帘子。
      俱罗的目光十分冷漠,“醒了,正好。”
      他不顾这三人的挣扎反抗,拖牲口一样把人拖下车,摔货物似地重重丢在地面。这是接近沙漠的荒原,满地砾石,硌得柔软绸缎下娇嫩的躯体发疼。斯妲忒拉哪里吃过这种苦头,地上有棱角的碎石磕在额角,顿时绽开一道狭长口子。养尊处优已久的女子顿时尖叫起来,俱罗的回应是一个重重耳光,还有阴沉的言语。
      “闭嘴,否则立刻割了你的舌头。”
      宰相愣住了,他不知道这个自己所信赖,还与女儿交情匪浅的年轻人何以这样,大概只有一个可能。
      “你要把我们卖给国王吗?”
      俱罗摇头,“不。”
      宰相不觉松了口气,不是这样就好办,“如果不是为了领取赏金,你这样是干什么?那是为了权力吧?你放过我们,我还有许多旧部可以召集,我可以让你……”
      俱罗沉默的时间分外漫长,随后说出了父亲的名字,满意地看到宰相面容满是惊恐。这种表情使得他异常愉悦,接下来发生的便顺理成章。
      他将刀刃逼向斯妲忒拉时,宰相凄厉地喊叫着试图阻止。于是俱罗一脚踹断他的肋骨,并撕扯下衣料堵住了他的嘴,使得这个老者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呜声。斯妲忒拉惊恐地望着持刀折回的情人,颤声道:“不……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真的爱你……”
      俱罗的手顿了顿,他仔细端详斯妲忒拉,似乎揣测女子言语的真意,最后了然地微微点头,“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旋即一刀剜出了她的左眼。
      母亲银蓝的眸色,与斯妲忒拉一样美丽,更时时因幸福和满足闪耀动人的光彩。但是当被挖出戳在尖刃上时,就成了没有生气的玻璃珠,斯妲忒拉的眸子也不例外。
      他记得那些创伤,一道道,一路路,清清楚楚,并将之返加在仇人女儿身上。但俱罗没有割掉对方的舌头,让屠灭家族的主谋听见亲眷的惨叫,这是相当必要的。斯妲忒拉支撑了很久,最后虚弱的话语中仍旧满是难以置信,以及被欺骗的痛彻心扉。
      “……我那么爱你……我恨……”
      俱罗望着那张已从美丽魅惑转变为狰狞恐怖的脸庞,轻轻笑了笑,“那我为什么要爱你?”
      爱上仇人这种可笑的戏码,不会在自己身上上演。如果谁动摇了,定然是因为他太软弱胆怯,定然是因为太贪图自己的感受,以及……
      不够爱那些逝去的人们。
      把匕首送入斯妲忒拉心窝后,俱罗迅速抽出,喷涌的温热粘腻液体溅了他一头一脸。他随意抹了抹,然后把滴血的刀尖转向旁观母亲惨死的幼童,那孩子不住抽泣,却已骇得忘记了哀求和逃跑。
      宰相不知如何设法吐出了堵口的布团,他泪流满脸,声嘶力竭地喊着,“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他只是个孩子,你放过他!”
      俱罗静静看着老者以额头不停撞击地面,以致于皮开肉绽,但他回答:“我有一个才出生五个月的弟弟,他被战马踩死,骨肉碎裂,混在泥土里,分也分不开。”
      宰相愣愣看着他,发红的两眼呆滞无神,他退去了全部威仪的光环,只剩下一具衰弱老迈的躯壳。又一通凌迟结束后,俱罗回到他面前,耳闻那时而哭时而笑的声音,眼见各种扭曲怪异的表情,瞧得出这个人已经吓疯了,所以干干脆脆一刀结束了他的生命。
      他把仇人头颅割下,带回曾经生长之地,那座荒废坍塌的城堡残址,抛弃于此祭奠众多屈死的灵魂,然后踏上了返回圣墓山的遥远路途。
      失踪两年多再度现身,迎来的除了欣慰的泪水,还有无尽的猜疑。这些岁月里的所作所为,俱罗全部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师父。结果能够预料,师父震惊愕然,随后怒不可遏地给了他重重一耳光,叫人立刻将他关押起来。俱罗没有反抗,他只觉得疲倦,也觉得生存目的已经失去,提早或延迟结束生命,再无关紧要。
      但一个月之后,他被释放出来,同时接获了一道命令,让他可以按照自己很早以前的意愿去往中原。师父没有透露出太多,只说这是得到了克辛波法王的允许。俱罗瞬间明白,师父之所以选择向这个脾气暴躁,不时殴打处罚弟子的双头魔王坦白的缘故。
      克辛波有一个为保护他而受创,从此智如小儿的兄弟。
      临行前师父说,“去吧,唐国富庶广大,你的才智在那里更有用武之地。”
      “……找一个新的未来吧,不要再陷进仇恨的回忆里,好好活着……”
      他笑笑,“已经晚了,师父,不过……我会记得你的话。”
      三年时间有限,无法行遍唐国每一分土地,但西京长安、东都洛阳,以及锦绣扬州……他的足迹均有留在那些繁荣之所。他如师父所吩咐的,寻找新的活法。辅助各地据点建立,与当地官员周旋,扩展圣教势力,这一切行来游刃有余,也使得他在教内的地位渐渐提升。
      但俱罗再也不相信明尊的存在,尽管他看似无比虔诚地祈祷念诵,不沾染一星半点的酒水荤腥,不追求华丽的服饰。
      永远无法相信了,他只信任自己的双手,以及它们所持握的弯刀。
      不过此刻漫步,他还是能放下武器。特别是这细雨沥沥,春意昂然的日子,谁家的碧桃花探出竹篱,街边嫩草如碧丝,撑伞缓然行进,有种难得的惬意悠闲。
      “安大哥哥……”
      迎面走来的小小身影停住,安俱罗将撑开纸伞往他头顶侧过,遮挡住绵密不止的飘落雨丝,“今天也来了?”
      胡人多以国名为姓,他也照样而行,为自己起了安姓,真正的姓氏再无处用起。
      “先生病了,大概得躺几天,我反正没事过来看看。”何实知神情有点扭捏,“嗯……顺便来找你玩……”
      安俱罗望望天空,乌云朵朵不散,“若是想看我习武,今日不成了。”
      何实知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安俱罗忽然弯腰探出一只手,“不过,屋里也可以玩。”
      何实知迟疑了一下,便拉住他,安俱罗没费多少力气,将他单臂揽起,“会湿鞋袜的,我抱着你好了。”
      何实知点点头,从伞底下好奇地往外瞅,他侧脸时更是分外像童年的阿悉兰,不单外表,性格亦是相近。安俱罗其实明白这孩子频繁跑来的用意,他留心到何实知的跛足,也打听了他的身世,这样的小孩最需要倚恃,而自己也愿意给予这种守护。
      不能主动请求,他会设计使得何实知逼迫康野那来寻求帮助,这才是稳妥的做法。
      他觉得轻松与欢愉,似乎真的寻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又微微笑了。何实知与阿悉兰不同,会在最安稳与平和的环境成长。
      老护卫长的住所离这边不远,他的大儿子与二儿子均死在护卫阿悉兰的战斗中,三儿子则是做了一名久居长安的胡商,后来把父母安置在这里隐居。安俱罗来到中原后,亦用自己手中势力在生意上帮了他很多,更在闲暇时经常造访二老。
      老人的孙子乌苏尔在屋檐下正与几个奴仆的孩子玩耍,看到安俱罗怀抱何实知而来,摇手喊道:“实知,快来教我,我不知道怎么放这个棋子。”
      安俱罗放下何实知,“去玩吧。”
      他静静地远观这群孩子嬉笑不止,尽管此时阴雨,却仿佛回到与兄弟姐妹在阳光照耀的屋顶或草地上玩耍嬉戏的记忆里。
      一切暗影及尘埃,极乐世界都无此,
      诸圣伽蓝悉清净,若有昏暗无是处,
      光明遍满充一切,寿命究竟永恒安,
      珍重欢乐元无间,慈心真实亦常宽,
      常乐欢喜无停息,畅悦身意宝香中。
      他开始觉得,内心蛰伏的暗魔,许将就此长眠不醒。
      END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