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明教除教主陆危楼,另设左右护法及四护教法王,数人的名头在江湖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于此之外,直属教主麾下的五散人则从不现身世人眼前,但这五人及其麾下一众势力未必比明面上的位高者弱多少。而好些不能光明正大行来的诡诈伎俩,譬如潜伏、暗杀、策反等,便由他们来执行筹划。
苏伐叠所道的暗册,正是记录五散人一脉人物的文书,多年来除了陆危楼本人有权阅览外,便只有五散人能亲睹名册。如果重新获取,那除了人力,还有随之隐藏的财富秘宝,所有的一切都是东归所亟需的助力。
“当初朝中依仗之人究竟势力单薄,并不足以荫蔽圣教,以致发生惨变。”何实知垂目半晌,窗外明媚的光亮落在妍丽柔滑的丝缎上,凹凸交缠的纹路因明暗不同生出一层别样的美感,“朝内各派纠葛不断,掌权者更迭不休,虽然圣教繁盛亦少不得他们,可终归还是自己人才值得完全信赖。光明寺一役后,素日蒙受恩泽的官员个个反卖圣教,那些俗世信众更争先恐后……”
他猝然屏住呼吸,瞬时又恢复常态,苏伐叠依然定定注视足尖前的地面,“不提也罢,那些都过去了。”
何实知淡淡回应:“这我知道……江湖上未听闻五散人暴露身份而遭围剿的传言,真多亏教主昔日的安排,不过现在也是时候让他们重归圣教。那你所说的线索,是指什么?”
苏伐叠见话题重回正轨,又笑道:“酒肆是好地方,偶尔听听边角总有所得。之前城外激浪庄与烈焰庄你听说过吧?”
“我离开长安时,那两处庄园还未建起。怎么,有异样?”
苏伐叠道:“不错,两位庄主谷烟河与君填海正是在大光明寺之变后兴建宅第。他们虽称行商世家,既是商贾何不选城中繁华之处营建居所,无论于生意或是居家,都更为便利。再者我曾听吃酒的江湖人说过此二人武功亦不差,只不过日间不显山露水,路数绝非中原几大门派之招式。”
何实知心中一动,不由来了一丝兴趣,“这便怪了,既然不显露,他们如何知道?”
苏伐叠莞尔道:“你猜怎得?原是两名盗匪头领意图带人潜入山庄洗劫,以为那地方荒僻偏远,自己还有些本事,若遇到反抗便要屠尽庄内人丁,再放火烧干净掩盖。谁知露了馅,反被杀得只剩自己光杆一个,慌张之下就躲进胡人酒肆,却不料有个我在旁边屋子全听了去。”
何实知此刻方微笑道:“苏师兄果然心细,这是多久的事了?”
“四天前。”
“四天之内,我想该问得差不多了吧?”
“已把能交待的都交待了。”
何实知颔首,“好,再让他们的嘴彻底闭上,如此便安稳了。”
苏伐叠道:“这二人手上血债累累,如今正该全部偿还。”
何实知直端端凝注他,神色里有一种诡秘的宁和,“你打算怎样做?”
“沉进永安渠里,就当做醉汉自己醉酒跌进去淹死。”
何实知摇头,“这样他们的形容可能还会被认出。”
他顿了顿,简洁地指示,“放火。”
苏伐叠气息一滞,“可这样……他们虽说不无辜,但波及周围民众……”
何实知一笑,竟显出莫名的温和,然而接下来的言语却并无半分柔和,他缓缓道:“苏师兄又知道附近住的有多少无辜之人?再说,只有伪装失火才更利于掩盖痕迹。”
苏伐叠虽回长安比何实知早,但此次掌事的职责却在对方手中。他亦不便辩驳,正想再劝说几句,甫一仰首却仿似瞧见什么稀罕一般,只怔怔望了他。何实知心觉讶异,语调仍平稳着笑道:“师兄这是怎么?我脸上总不成突然长出一朵花来。”
苏伐叠的眼神很奇怪,仿佛是探究,却又仿佛是回忆,然而探究与回忆的都不是美好的事物。他摇摇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刚才你的容色,还真有几分当年安副使的模样。”
何实知的笑意骤然凝住,霎时淡去许多,“哦,这样吗?大概我是安副使弟子,这身份令师兄怀念过往景象了……不过,我怎敢与师父相提并论?”
苏伐叠看状况,料他不想多言与安俱罗相关往事,遂再不发话。何实知也缄默许久,“那回去大光明寺旧址,真是再无当年半点模样。”
苏伐叠的神色愈发阴郁,“那场大火烧尽半数庙堂,剩下完好的也被拆毁,把还能用的木料石料搬去修建别宗的敕造寺院。许是杀伐气重,旧址上无人再建新房。”
“杀伐气重……”
何实知喃喃道:“是啊,流了太多的血,死去太多的人,不管是谁的……残兵败将……大厦将倾……那样慌张,那样恐惧,我连带走小师妹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师父遗体……”
苏伐叠瞧瞧窗上斑驳浓黑的树影,“你还在找悦意?”
“我不知道是否该继续找下去,她那时候才八岁,连自保都无力,更不用说……”他蓦地止住话语,“师兄,我该走了。”
“……那你去吧,我也得走了,舍耶还在家里等我。”
坦荡光明地行在长安的大街上,这原本平淡无奇的举动在而今已然成为奢望。然而西京终究是出生之地,任何一处变化也逃不过他的眼,任何一处变化也令他思绪万千。哪家店内张罗的老伙计又白了几丝鬓发,哪个街角的榆树又被恶作剧的孩童刻上新的涂鸦,变迁虽小,终是变迁。
有形之物的改更肉眼可见,无形的心又经历几番风霜?
年少携伴穿梭漫步繁华市集,眼见那些异域奇珍,他曾万分艳羡地对卢奕说:“以后我能去西域就好了,那么多好看好玩的宝贝,一定是很漂亮的地方。阿奕,以后要走我也带上你!”
一旁黑发黑眸的少年腼腆笑了,“我就算了……我走了,娘和姐姐,还有弟弟怎么办?”
“嗤,没用!人家都说男儿志在四方……”
再过几年,他真的离开繁华的大唐都城,去往遥远的边陲西疆。入眼的千里黄沙,延绵不绝,似与天穹融为一体。
他没有如身边某些同门,或于疲惫中哀伤啜泣,或于欣喜中欢笑嬉闹,只是思索着——
梦想中的地界,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已近闭市的时分,各家各户正盘点货品或收捡打扫门店,路上行人车马亦赶得匆忙,大抵都想赶在夜禁前回到住处。何实知依旧不急不缓迈动脚步,倏然身侧一缕幽微的香气拂过,他认得那是东市流碧轩中新出香品。第史以前得了些,虽然她舞刀弄剑、杀伐刺击已是常事,到底女儿家一点喜好还没改,那香囊常带在身边。何实知总觉不妥,可又说不上缘故,便也由她去了。此时无意望了那佩香人一眼,倏然惊悚地全身紧绷。
虽然换了贩夫走卒的敝衣破衫,刻意将斗笠边缘压得几乎遮住双眼,他却分明识得那是乔装打扮的卢奕。便是这怔忡里,肩头却与一名路人撞在一道,何实知不觉低低呼了一声。那人白了他一眼,“你眼瞎了?”
何实知正愕然时,卢奕听闻吵闹,目光不由朝此处一瞥。何实知心下大惊,又庆幸如今打扮怎得也不会让对方认出。他不敢久留,再不理那路人扭头急急走开,任背后连串叫骂不休。
却说卢奕方才回眸时,见是寻常纠葛也不怎么留心。然而踏出几步,又不知不觉顿住。
那双眼眸有几分熟悉,虽然世上一两处相似的人不少,可是……
他似乎在……惊惶,虽然是短短瞬间的反应。
以及那模糊不清的嗓音,难道是……
卢奕几乎毫无犹疑地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蓦地转身,那人背影正没入拥挤的人潮之间,他当即拔步追了过去。
他行得极快,一会儿便再见那道背影,一时现一时隐,但总未脱离视野。对方似乎有所觉察,脚步迈得更急更大,正竭力试图甩掉追踪。卢奕彻底确认了是他,但此刻没有旁人晓得状况,他亦无法出声求得帮助。到了最后出了西市,那人飞快横穿大道,拐进附近一家里坊,卢奕再不掩饰,急急追赶毫不松懈。
只是进了坊内,面对纵横交错的巷曲,他顿时头疼起来。
但何实知毕竟是人,不是无形无迹的鬼魅。
人,必然会留下踪迹。
卢奕迅速环视周遭,他身处一个十字街口,路边有几名摆摊的商贩。他略做思考,拉着旁边收剃头摊的老者问:“老人家,您刚才可见一个瘦高个的汉子从这头路过?他穿褐色衣服,有几分胡人样貌,络腮胡须乱糟糟的,走路还飞快。”
老头慢吞吞看他一眼,“那个胡子乱七八糟的家伙吧?我喊着让他修修,收摊生意给算折扣的,结果那小子装聋子似地跑过去了……”
卢奕只得抛出几枚铜板在他为客人盥洗所用的铜盆里,暂且让老剃头匠停止了唠叨。里头叮叮当当敲动好一阵,他在这样背景声中问道:“他走的哪边?”
“前面左边第二条巷子,就那里不见了。”
卢奕倏然奔了出去,老头莫名其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摇摇头啰嗦着现在年轻人都发什么癫,又笑逐颜开地把盆里铜板一个个捡出来,仔细数了数揣进怀里。
真是好气象,明天生意一定更大发。
留意行人外貌,自然剃头修面的匠人最仔细,究竟是吃这口饭的。卢奕庆幸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不过接下来还有更多难题。眼前这小巷子亦分出好些岔路,有些是死路,有些却跟别的小曲相连,不晓得何实知究竟躲藏何处。
钟鼓已到了第三波,再过上一阵坊门便要关闭,街道不许闲人逗留。卢奕怀中藏着天策府令牌,如遇上坊丁拿出来过目,自然没了麻烦。但何实知不同,虽说他一样熟悉长安地貌,可离开几年里此间变化甚大。这坊里并无熟识之人,纵然有也不敢收留他,所以何实知一定会选最接近坊墙同时也最不起眼的地处躲藏,方便躲开守卫逃望别地。
卢奕想罢,正要再迈动足步,倏尔省得一事便又收住。
或许会是那样,但更可能的是——他在另外一个看起来常人不会选的地方。何实知喜好冒险,所以不照常理来反是他的常理。
卢奕倏然折身,往方才经过的一条荒僻死巷快速走去。这边几间民房破败失修,空旷庭院地面盖满枯黄衰草,小巷里几堆不知谁放的废弃的杂物和垃圾,寒风里飘来腐败的臭味。然而方到巷口,卢奕骤然闻得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他急急纵身跃入,可里间并无一人。
数只落下枝头啄食抛洒满地食物残渣的麻雀惊惶窜起,喳喳不停地扑棱棱拍翅飞向空中。卢奕目光不由随它一动,此时他身后的残砖烂木积出的矮堆上影影绰绰浮出一个薄淡且模糊的影子。
天光已往西逐渐收敛,淡墨夜幕笼罩而下,目力不免削弱,然而卢奕眼前却掠过一带淡金。随后他只觉脖颈上一紧一收,却是被谁套住,气息给勒得骤然停顿。卢奕虽惊却不乱,冷静地屏住呼吸举手死死扣住那一环,但指上只觉又韧又凉,发力往外一拉,那东西不过稍稍一松,仅仅使得自己能多喘得半口气来。
卢奕修习外家功夫已久,手上这一拽已用足十成功力,寻常布料早被撕裂成两段,那带子反倒不见损毁。愕然之间,过往一幕蓦地映上心头。
年少的何实知捧着手里一条无纹无绣的素锦腰带,笑着道:“你快看,师父送我的宝贝。”
卢奕盯了几眼,委实瞧不出它有何不寻常之处,何实知又说:“傻呀,多瞧瞧。”
随后他吹熄灯火,看似平凡无奇的腰带竟在幽暗中散发淡淡金光,卢奕傻了眼:“哎?会发光!这是怎么回事啊?”
何实知哈哈笑了,“就晓得你见识少,这是西域金蚕吐的丝做成的腰带,刀都割不断……”
西域某国产异种金蚕,三年成茧,所抽之丝坚韧无匹,寻常刀剑不能损坏。最为奇特的是:那丝线竟会在暗夜中散出金色光芒。是以金蚕丝所造之物,历来属于中原人难求难得的珍品。
如今值得庆幸的是,那偷袭之人腕力已有克制,收绞虽紧,但留下一丝喘息余地给了卢奕。否则他早喉骨破裂而死,然而若还脱身不得,只怕等会儿也将窒息晕倒在地,这正是那人的真正目的。卢奕倏然屈肘往后撞去,砸在肉身上发出砰一声闷响,伴随一道低哑痛呼,那人身形晃了晃,却不肯松开。卢奕猛可地将双肩往后方顶住,脚跟倏然发力,两人齐齐飞了出去。不晓得碰在谁家外院土墙上,又是砰砰两声稍大闷响,勒住脖子的带子终于完全松开。卢奕大喘一口气,毫无迟疑地双手铁箍似地往后反抓,也无从留意扣住的是胳膊还是肩头,下盘当即稳扎在地,背只一躬,将揪牢的那人丢沉重的麻袋似地狠狠反抛出去。
那人吃了一吓,空中仍不忘稳住身形,转瞬间丝毫不显狼狈地轻盈落地。足尖一勾,踢起几片碎瓦飞向卢奕。卢奕脸一侧,身一移,瓦片敲得背后竹篱笆上密集的噗噗簌簌好一阵响。
双方瞬时拉开距离,何实知旋身之际反手再掷出一柄短匕,卢奕险些避之不及,肩臂差点被刺个对穿,情急之下只得再退数丈。匕首钉入一旁老树,刀刃没进一半。
对面那人眼见安全,终于顿住脚步,语调森然道:“卢奕,你真是阴魂不散!”
“这话还给你!”
何实知冷哼,“唐门那条狗,正是你指使的吧?早知该切下他的脑袋送回来,估计那时你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卢奕蓦然冷肃如铁,“西京已经不是六年前的西京,明教一众休想再次胡作非为!”
何实知目光仿若有刺,“六年前……六年前……不是你天策府再建英名之日吗?那是我多少同门的尸骨垒积出的功勋,其中获利的……大约也少不了你吧?”
卢奕喝道:“若非明教谋逆不轨,又怎会落得那般下场?”
何实知倏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眼眸却是冷淡得如寒冬凝冻的湖水,“谋逆?太宗皇帝不是谋逆吗?当今皇帝的位子不也来路不正吗?成王败寇罢了,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卢奕一时气结,“你……!你莫忘了,你也曾是大唐子民,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怎敢说出口来?”
碧绿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芒,“你也忘了,我现在可是乱臣贼子一党,人人得而诛之。亏得你肯费心对我说教,这会儿又不打算大义灭亲了?”
颈子上被勒伤的肌肤隐隐作痛,卢奕咬咬牙,沉声道:“长安不是明教弟子该来的地方,你至今还不肯离去,究竟想干什么?”
何实知面色冷冷,待他说完话,倏然勾起一缕充满嘲讽的浅笑,“哦,闹半天还是关怀起我了。可惜我受不得,好意心领,至于该干什么还是会照干不误。倒是你……别又来挡我的道才好。”
卢奕缄默半刻,蓦地一字字道:“好!既然你这样说了,我也不必客气。若让我再发现到你有任何不利我朝举止,我会即刻禀明上峰。你有自信能以一敌百,那便随意。”
何实知呵了一声,眯眼瞧了卢奕,“原来你还没去上报领赏,果真对我情谊深厚。不过以为这样能吓得住我,倒还天真得紧。可不要忘记,你在明处,我在暗路,休要故技重施惹怒了我,否则到时候吃亏不说还牵连旁人,就别抱怨了。”
卢奕沉沉道:“不管你如何思量猜测,我不过要让过世的继父与弟弟安心,而你……扪心自问对得住他们吗?你觉无愧,那就随意了。”
何实知沉默良久,倏然暗光一闪,他的身影再度消失了。
卢奕没有再试图追赶,他只是对着不知藏身虚空哪处的人骤然唤道:“实知!你……”
然而该说什么?
无话可说。
他又沉默下来,等候良久,估计何实知已然走远,便折返原路缓步离去。
而何实知在隐匿行迹的刹那便纵身飞掠一旁的土墙上,足尖一点,倏然抛出勾索,附在一刻古树粗壮枝桠上,把自己倏然拖近。他一直留意后方是否有人追来,但并无任何动静,卢奕没打算跟来。
何实知终归停下,这里立足处是一处佛寺里的宝塔。七级浮屠巍峨矗立,风中铁马玎玲,那音调在寒夜中听闻分外凄冷。他自塔尖俯瞰,白日宏伟宫城远方只得模糊虚影,各坊内反倒灯火浮莹,明灭不休,如世间生死,亦如心念辗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