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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卢奕这两年跟着坊内铁匠铺的张广明学手艺,虽说还不能到抡锤打铁的年纪,但时时收拾搬动器具,再加上张广明教过他几路拳脚功夫,石块掷出时准头极好,力道甚大。挟持何实知的男子哎哟一声惨叫,一手不由抬起捂住额头,血流从指缝间津津浸出。他又痛又怕,连连退了几步,直至看清楚堵在后方路口的不过是个黄毛小儿,面对弱者时,那胆量与凶悍又陡地蹿了起来。

      他恶狠狠地嚎叫着:“他妈的,敢坏你大爷的事!王二你把这臭小子一并捆了,小瘸子我来看着……我的妈呀!”

      男子又发出一声惨呼,这次却是不防被何实知张嘴咬在了虎口处,男孩下口极重,尖利虎牙直刺进皮肉,险些咬了个对穿,热流顿时涌出。他吃痛时另一只手也不由松开,同时臂膀往地面用力一掼,好似甩掉一只撒泼犯浑的野猫似地把何实知丢开,霎时又一脚对着地上那小小身影踹过去。

      何实知反应倒机敏,躺地就势滚动不停,男子两记毒辣的踢踹落了空。他翻身起来,又是慌张又是惊恐地朝巷口手脚并用飞快爬去,嘴上还不忘记边哭边骂:“让你骂我瘸子!让你骂我瘸子!就咬死你!”

      那时卢奕一面抛扔石块阻挡王二,一面同样往巷子外头退去,坊街里总比此处敞亮点,若是有察觉异常的大人帮忙更好。他扭脸一瞧神色惊恐的何实知,大喊着:“快去喊人!”

      何实知来不及做任何言语的表示,他近乎本能地朝有幽微光亮的地处飞速奔跑,就在与卢奕擦身而过的一瞬间,耳畔倏然一声钝响。目光一瞥,那王二一拳打在卢奕的面颊上,把他整个人击飞出去,重重撞在土墙上,泥土簌簌剥落不停。何实知眼见此景,吓得叫也叫不出,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用从未达到过的速度飞跑出小曲。

      卢奕人小力弱,受这一击一撞,头颅背心俱是剧痛难忍,眩晕得完全站不起身。迷糊中听方才挟持何实知的男人慌张道:“那小瘸子跑了!就抓这个好了,反正长得也还行,能卖……”

      胸口倏然一紧,已是被人拽着衣襟提起来,脸上噼啪又挨了好几耳光和拳头。卢奕呻吟也发不出,闻那王二啐一口唾沫,“那小狗日的跛脚还跑这么……”

      他没有说完下半句,卢奕迷糊中听到王二恐慌地喊了句什么,随后身体失去牵扯的力量,又复往后倒去,半道却被谁稳稳接住。接下来便听那两男子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惨叫,他勉强睁开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然而阴暗巷曲里但见一道银月似的弧光飞舞盘旋,除此以外再无所得。

      周围渐渐明亮起来,似乎有几人举着火把过来,救下卢奕的那人把他打横抱起,对着赶来的近邻道:“把这两个贼子捆起来,等下送去武侯铺关押着,天亮了再送衙门处置。”

      那人嗓音低沉,咬字尾音里有点奇异的转折。卢奕此时神思朦胧,又听见了何实知带着哭腔急切问道:“呜呜,大伯……他脸上流了好多血,会死吗?”

      “……别怕,不是多厉害的伤,包扎起来再睡一觉就好了。对了,你家住哪里……”

      接着发生了什么卢奕再不清楚,他早已陷入了昏沉的睡眠。翌日天光出现时,方悠悠醒转,第一个感觉便是脑子的里阵阵闷痛。随后才留意到一双碧绿的眼眸正睁得圆溜溜打量自己,卢奕勉强张了张口,半晌后才冒出一句:“这么看……我……干嘛……”

      何实知瞧人醒了,刚刚高兴半刻,再想到是自己惹的祸,一时间倒不晓得说甚么好,“因为……你的眼睛……好像刘大爷养的二黄啊……有点……有点……”

      二黄是条黄犬,偏生两眼生了一圈黑毛。卢奕听罢并没和往常一样生气,他已经疼得连发火的精神都没了,此时榻边尚有一名白衣劲装男子,面目遮盖在兜帽底下,全然看不清五官。他趋近榻前,轻手轻脚左右扳过卢奕侧脸,查看一番后松了口气道:“还好,倒不会落下疤痕。”

      何实知眼巴巴观望他一举一动,末了用难得出现的毕恭毕敬的口气喊道:“大伯……”

      白衣男子默然,“……不用叫我大伯。”

      “那……大叔,我表哥什么时候能好?”

      男子叹口气,“我没这么老。”

      他说着揭去遮颜之物,原来只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罢了。褐发棕眼,样貌并无寻常胡夷的粗陋,却有几许温雅,何实知怔了怔,又复笑容满脸喊道:“大侠!”

      年轻人神色有点古怪,但这回终归再无异议。

      安俱罗留给卢奕最初的印象便是如此,温和,体贴,正直。但年岁深远,人难免会改变,不管是因内心欲望的驱使,或是外境波折的推动。当年的卢奕太年轻,或者是一直拒绝了解这些。以致于电闪雷鸣瞬间的光亮里,望见了提着天策兵士血肉模糊的头颅踏过尸堆,表情狞恶、双目通红的那个人朝他逼近时,他始终无法将脑海里那和善青年与这头嗜血的怪兽联系在一起。

      光明寺一役里,他险些死在安俱罗刀下。虽然一切早已过去,但记忆终归不会是随风飘散的尘埃。

      卢奕蓦地回首,西市自然看不见。他只是开始烦恼于是否该把事务托付给唐洛,可又哪还有别的选择?

      尔等折返都城,若然与当年一般筹划阴谋,妄图倾覆朝纲,吾身为天策府一员,断然不会袖手旁观。

      哪怕再失去一些宝贵的事物。

      实则唐洛过得远比卢奕担忧的景况舒心,近日杂货生意清淡,派中也无甚差遣,他乐得先把卢奕这委托给办了。唐门人数虽不见得太多,然则网罗消息的隐秘途径遍布天下,何况繁华荣盛的帝京所在。很快唐洛手中就有了几个讯息,各中是真是假,便要亲身观摩,方能得出最后也是最准确的论断。

      唐洛今日来的是春明门里一家小有名气的胡人酒肆,听说里头新来几名正当妙龄的貌美胡姬,他造访酒家虽是为了办正事,剩下的工夫嘛……

      颇黎椀,水晶杯,蒲萄带曲红,白鱼切如玉,唐洛漫不经心地随手拣起一片刚送来的炙鹌鹑塞进口里,随后慢条斯理咀嚼着品味菜肴鲜美。反正这些花费都算在了卢奕的定金里,偶尔不节俭也没什么。

      然而,他正待再下一筷子时,倏然顿住了。

      厅中胡旋女疾转如轮,体态轻似无骨,绯色纱裙飘扬如盛放的娇艳木槿,裙摆点缀的金铃泠泠作响。乐师们急切敲击出的鼓点,正应和她旋转蹬踏的节拍。但唐洛此刻既没有注视舞姬,亦未留心倾听乐曲。

      他在意的是一个刚从厅堂一侧步出的一名仆役模样的人物,那人一脸络腮胡须,衣着朴素,乍一看并不打眼。仆役为客人添酒送菜时一直低着头,对那姿态婀娜的女子甚至都不肯抛去一眼。唐洛不动声色,暗暗窥看后心道那胡须似是不大像天生——唐门精于易容,如何不通这些道理?但是那人几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倒是没法看个仔细。

      于是唐洛托腮想了一阵,觉得只有一个办法能解决这个难题,那就是发一次酒疯。

      本章主刷炮哥逗比指数,大概都是跑剧情,请见谅。下章刷喵哥时髦值

      PS:有微唐秀BG

      (八)

      酒是好酒,人是美人,银屏绒毯值千金,郁金苏合氲兰室,出入这般的酒肆往往所费不赀。唐洛此际衣锦袍,披轻裘,俨然富贵官家子弟的派头。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一手端起盏子,摇摇晃晃地起身,步履踉跄地朝堂中旋舞正酣的舞姬倏然扑去。

      那女子不惊不乱,想来早见惯了如此景况,只刻意做出几分赧色出来。柳枝般柔软的腰肢灵巧一扭,把醉汉的莽撞举止避了过去,回头反倒又抛了个柔媚眼波故意撩拨,足下分毫未离中央的小圆毯。唐洛不是不识趣的人,再者假戏真做必然得做得全方妥当。他全然一副好色坯子的模样,涎着脸随那胡姬舞步左摇右晃,嘴里还醉醺醺喊着:“美人儿!可别走哇!陪我喝……喝一杯……”

      假意应付一阵,唐洛瞥见那可疑仆役已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心头暗自一哂,脚下不留痕迹地一滑,歪头撞了过去。那仆役正背对外间撤下几盘残肴,甫一转身不防斜刺里倾倒过一个醉汉。此刻他双手托着杯盘,闪开的话,背后食案的客人免不了遭殃,若是不闪,手上器皿难保。那仆役微不可见一皱眉,绿眸闪过一丝微妙情绪,单手举起托盘,左手往那捣乱的酒客肩头只轻轻一拨,“阿郎醉了,请归席吧,仆这去给您端醒酒汤来。”

      这掌看似并未用上什么力道,更无花式可言,然而却就是这样平淡无奇的一撩,险些生事的酒客给带得兜兜转了几个圈,竟跌坐回到自己食案前。厅堂里哄笑声响成一片,年轻人尚且傻乎乎端着撒没了酒的空盏,胡人掌柜立刻差酒保过来扶的扶,搀的搀,还有掏出丝巾殷勤擦拭客人濡湿的衣袖。掌柜则把失手杂役叫到角落里,连吼带骂一番,指头还险险戳到这人鼻梁上。杂役仍是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样儿,垂着头喏喏不已,掌柜见他半晌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倒有点觉得自己没劲。

      “还好客人没闹,下次再这粗手粗脚的蠢样,不扣你工钱才怪!”

      仆役缩头去了,厅堂里喧哗如旧,乐曲如碎珠落水愈发激烈,舞女身姿亦扭动地愈发妖娆,撩拨得一干观者欢声赞叹不绝。堂下却有一名乐师朝那仆役离开的投去别有深意的一瞥,片刻又收回视线,继续专注地用拨子弹动曲颈琵琶的光滑丝弦。

      穷阴之季,天暗得早,唐洛歪歪倒倒出了酒肆,上马时险些滑倒一次,好在有惊无险。到了大街上走出不远,斜对面一间绸缎铺子前头围了一群人。唐洛身有要事,本无心理会这些人闹什么毛病,簇拥的人堆里忽而传来一声愠怒喝斥,“胡说,本姑娘岂会欠这点小钱!放我走,我自会让找姐姐们付你料子钱。”

      一个中年男子阴阳怪气道:“这可不好说了,你半路溜了怎么办?还是……”

      他嘻嘻而笑,语调里有说不出的猥琐之意,“小娘子手头实在紧,不妨本店留宿一夜,某也招待得起的。”

      少女嗓音清脆悦耳,宛如春莺啭鸣,此际想是被那中年男子下流言语气到,语声微微发颤:“你!……你敢……”

      唐洛在外采买见过那绸缎铺子的老板几面,知晓此人素来德性,暗暗骂句下流胚又犯老毛病。当下翻身下马,两臂将瞧热闹的众人粗鲁地大力拨拉开,中央正有一男一女,男的面目尖瘦,便是铺子老板。女的水红衣衫,身形窈窕,容貌俏丽,然而唐洛留意的却是她斜挂在腰侧的一双短剑。他不动声色继续听了一会儿,只见那老板已腆着脸作势去拉少女雪白柔夷,色迷迷地将人从头到脚打量,几乎将伸出肥厚舌头舔上去,“快夜禁了天也冷,先进来再说,小娘子这样娇滴滴的,风吹倒了怎么办?”

      唐洛冷笑,心道这蠢物竟瞧不出少女来头,待会儿一准揍得你哭爹叫娘。但不晓得为何缘故,他鬼使神差喊道:“不就是布料钱么给你就是!”

      唐洛在怀中掏出一只锦囊,啪地甩落在地,昂首道:“够不够?不够我这里还有得是。”

      在场众人一愣,铺子老板狐疑瞅青年一眼,捡起锦囊拉开,果然装了好些个金饼金铤。这下他倒是无话可说,只好讪讪道:“够了……足够了。”

      唐洛哼一声,扭个头就再往外头踱去,登鞍后乌梢鞭反手一抽,骏马绝尘而去。耳畔尚闻那少女后方遥遥呼唤,“郎君留步!敢问郎君名姓为何,奴日后也好……”

      唐洛早跑出一箭之地,少女后面的话在风啸与蹄踏的遮掩中消失了。起初唐洛还有些得意于自己难得的义气之举,但是越想越……

      亏本。

      蓦地啪啪两响,巴掌重重拍打额头,唐洛随之耷下嘴角,哭丧脸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回事?这钱又得多接两单生意才能赚回来,简直自讨没趣……”

      临近里坊的邸舍内,唐洛赁了一间客房,进屋便告诉伙计他要睡个大觉,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随后便反锁房门,悄无声息地换回贴身劲装。唐洛并不急于行动,而是坐回桌前把伙计刚送上的热茶倒出一杯来,捧在手里浅浅啜饮。

      他的眼眸明亮如晴朗夜空的寒星,没有一丁点的醉意留存。

      黄昏时,第一道钟鼓声起,渐次各条大街上应和的声调随之而来,一波波地织成一张绵密的网罟,覆盖于这广阔古老的都城之上。响彻四方的潮水般席卷,灌入每一名生灵的耳中。唐洛待到第五波鼓鸣的余韵渺渺散去,终于缓缓离座。

      窗棂开启那一刻,唐洛如一只漆黑羽色的大鸟一般,溶入了夜空。

      下弦月的光芒,泛着初冬方有的微微冷意,唐洛伏在阁楼顶上,侧旁几株槐树的影子恰到好处遮掩了他的藏身之处。这个地方正对白日造访的那家酒肆后院,之前的试探中唐洛觉出端倪:那男子不经意的一个拨挡中,角度,力道,位置,算得极其精准,这怎是巧合可以解释?虽然现在确认目标,但又不免担心起那人是否会识破自己伪装。若是这般,他恐怕已然准备逃窜。

      酒肆后院在惯有的一阵嘈杂后,逐渐安静下来。最后一批客人终于满足了兴致或打道回府或继续陷溺温柔乡中,仆役才上来打扫厅堂、收拾器皿,这一切了结方归入居所。卧房的窗上映出稀薄晕黄的光,再过一会儿又一一熄灭。唐洛继续等候良久,揣度一下时辰,正是幽夜深沉的光景,居然没有其他动静,难道……

      这时忽然有一道阴影掠出院墙,几乎与夜幕融合一道,唐洛锻炼多载的敏锐视线却在瞬间捕捉到了它。那影子出了院墙,在附近一处房舍顶上略作停顿,恰恰在唐洛能够俯瞰的位置。两人相隔不过丈许,却不闻一丝幽微的呼吸声,那人又一动不动,活似个虚无缥缈的鬼魂。

      唐洛还在猜测时,那人忽然转身,暗碧光华倏地掠过。那来自其背负的一双弯刀,握柄是沉郁的黯金色,护手铸作似流云亦似卷草之状,刀身漆黑,护手及近刃口分别镶嵌深翠孔雀石。唐门于铸造亦有所长,单看这式样装饰,唐洛知晓这兵刃必非凡品。不过他更留意到男子背负双刀不同一般人悬挂腰侧,或是斜背后心,而是刀柄近肩,刀刃左右交叠。大食刀手常以此法携带弯刀,这样出手速度更加迅捷。

      黑衣人又一转,半空一声鹰隼清唳,他倏然腾身,飞跃入空。陡然拔高后,旋即双臂招展俯冲而下,月光下分明一只隼鸟窜出,男子身形一动,足尖在鸟背上一点,借那反弹之势继续往远方掠去。

      唐洛静待半刻,亦展开机关翼,离地追去。

      唐洛见猎隼与黑衣人一跃一纵配合熟稔,心道这鸟必定被他豢养多时,已是非同一般的驯顺。跟踪若太近,那隼鸟恐怕比人还先警觉,遂不敢过于莽撞,只遥遥随着那起伏不定、时隐时现的身影。饶是他目力耳力敏锐,接近怀远坊附近时,仍失去了那人踪迹。

      街道寂静黑暗,成行榆树与槐树沿着坊墙外的沟渠整齐布列,这般季节里叶片皆干枯脱落,枝条细长投影在地面交织为似有实无的网罟。唐洛略略错身,停下的地方有一株粗大的老槐,而他的背心正紧贴树干。

      大街一头闪出火光,一队甲胄装束的金吾卫持火把、提刀枪,从唐洛身侧大步齐整地行过。他们的距离只有一树之隔,唐洛的呼吸声却并不比枝端余留枯叶的摩擦声更大。待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另一头,唐洛臂膀稍稍抬高,一抹乌光随即射出,去势虽猛,没入泥土夯筑的墙壁时却未出半分杂响。一拽锁链,身姿轻盈如飞鸢飘忽,毫无困难地越过宽阔水渠与高耸坊墙,收回扎在墙上的勾爪后,他蹲在墙头开始琢磨起那黑衣人如今的去向。

      琼勾正天中,照耀鳞次栉比的屋宇房舍,灰瓦于如霜清辉里泛起一层仿若金铁的冰冷光泽。一只野猫正蹑手蹑足在各家各户房顶行进,唐洛托起下颌,细细打量一阵子,倏然起身跃落附近支出的一方檐角。风从身后吹来,手又是一扬,细腻粉末如一片薄雾笼盖往远处。

      一块平凡无奇的瓦片上奇怪地闪出一点明亮,似是夏季流萤微薄的光华。而更远之处,还有类似的状况。唐洛眸光一动,随后毫不犹豫地循迹追去。

      为防万一,他在酒肆里暗地对那明教弟子撒了药粉,除非彻底沐洗,否则无法消除那些无孔不入的粉末。此时再用另一种秘药播撒其上,顿生光亮,唐洛追寻零星痕迹疾速行进。当他跳入一户院落继续搜寻时,这些痕迹却完全消失了。

      唐洛突然觉得浑身发冷,这既非夜风所致,也非衣衫单薄的缘故。

      此刻这里寂然无风,而他功力亦足以抵御不值在意的午夜轻寒。

      那是一种奇异的凉意,从地面蔓延开,透入软革靴底,藤蔓似盘缠上腿胫,无声地覆拥住他的身躯,阴森森地,几乎要激起肌理难以控制的本能颤抖。所幸唐洛并非寻常人物,尽管不适,也只是皱了皱眉,旋即接着寻找蛛丝马迹。

      庭院空旷广大,中央粗大条石堆砌出高矗的须弥座,栏板望柱均为莹润无纹的白石所制,栏板雕蔓枝莲花纹,望柱则镂刻云纹,手法细腻流畅。通向台下四方的台阶亦是同样石质,打磨得十分平整。院内四角或挖掘池塘,或布放剔透玲珑的巨大湖石为饰。

      然而须弥座上应有的恢宏殿宇并不存在,池塘有的干涸,有的则只是一泓散发恶臭的污水。月钩四周遮掩的薄云又复散开,唐洛看到了更多的东西,遍布院内的没膝蓬草,栏板望柱上的残缺与破裂,以及无数锐器刮割后的深壑,还有焚烧后渗入雪白底子里的灰黑。庭院里唯一不变的,大约是几株森森古柏而已。

      他蓦地忆起此乃何处,不由怔住。

      这正是昔日大云光明寺的一个偏殿,周遭如此破败的残址还有很多。

      风又起了,微微地,掠过草端如若谁于虚空里叹息。唐洛亦几乎随之轻叹,当然不是对曾经不可一世的明教这等下场怀抱一丝恻隐,无非感慨沧桑变化、时光无情罢了。

      唐洛感慨只在一瞬,背后一道冷光倏然斜劈而下,悄无声息。似乎并未觉察异常的唐洛眼见就将被劈成两半,然而那一刀掠过后,没有一点血腥之花绽放在其轨迹之上,劈开的仅仅一缕游丝般的流风。

      唐洛在寒刃即将触及肩头时,倏然如利箭似地掠向前方,确切而言像一个风筝似的被拉拽而走。飞星入苍云,踪迹无可循,多年潜行时的老习惯救了他。

      但这样的结果只能有一次。

      唐洛闪开一记刺杀后,左右前方同时亮出一连串刀痕,锋刃挥动激起气流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啸声。遽现三道鬼魅的身影便隐藏在展翼般刀光后,唐洛本欲趁势甩脱追杀,前方受阻只得立刻退后。背后那一击未得手的人已扑了过来,双锋直刺唐洛背心要害。唐洛骇出一身冷汗,内息强提,人竟在原地不借他物高高腾空而起。三名刀客击杀未中,唐门弟子空中瞅准一株古木,勾爪再出,意欲落足树干借助支撑。飞鸢泛月为机甲配合步法的轻功身法,此刻他方施展鸟翔碧空之术,内息难续,便是展开机关翼也无法迅速拔升到安全的高度。

      唐洛只消略作停顿便足矣,但那名明教弟子似乎猜中他的意图,手上黝黯金芒一闪,勾索直击唐门弟子所透锁链。叮叮几声,那锁链被撞歪了准头。唐洛失去逃离机会,仍不忙不乱,手腕一翻各扣住一只针筒,足尖尚未触地时,绵密针雨便铺天盖地而落。底下两名刀客疾身撤走,那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俩原本的驻足之地。

      阻碍唐洛的黑衣人甫一落地,玄色双刀一左一右大开大阖抡出,乌光划出两道流利弧线,刀柄刃口镶嵌的青琅玕似被杀气所染,辉彩里生出一层彻骨冷意。唐洛手上千机弩箭矢连连急发,逐风破云似快速凶狠,试图以此逼退对手。黑衣人一刀往面前一格,两枚弩箭正中刀身,激起一溜火花迸溅。骤然拔身,双足在悍然逼近下盘的箭矢上一踏,旋即拧身踩中另一支。

      唐洛不料这人轻功亦了得,踏矢借力之时,整个人全似一枚毫无重量可言的鸟羽。不过他已顾不上感慨,刀气迫至眉睫,竟是一阴寒一炎炽。虽明教心法本有阴阳二极之分,但这一冰一火更像是发自弯刀本身,而非内力催动。他扬手连投三只毒镖,回浪转涛也似,全身一个捍旋,落在安全地方。

      可也不安全,黑衣人不曾追赶,却堵在前方,而另两个被逼退的也冲回继续包围住他。唐洛弩机不放,冷眼端详,实知自己再无退路与机会。

      黑衣人反倒垂下弯刀,缓缓道:“谁派你来的?”

      唐洛沉默,过后道:“知道了,你能怎样?但于我却是一样。”

      黑衣人目光淡淡,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却又道:“我是你,应该想死得舒服些。”

      几句话里,两人便已透彻局面。唐洛窥破至今被朝廷通缉的明教弟子行踪,对方自要设法湮灭人证,无论吐实还是说谎,自己已是断无生理。黑衣人则从唐洛的回答里明了他绝不会有动摇的念头。

      唐洛轻轻哼了哼,“你的废话太多了。”

      黑衣人不紧不慢答道:“的确。”

      他不打算再浪费时间,遂扬起了刀,瞥了眼尖锐处流动的光辉,低低笑了一声,“看你这等年岁,应该不是枫华谷里漏网之鱼,但是……”

      黑衣人行近几步,碧绿眼眸里闪出一缕寒光,配着柔缓温和的语调更是诡异,“贵派诸多弟子横尸荒郊、葬身兽腹,十年间孤魂漂泊流转人世,想必有无数凄凉苦楚。添一后辈作陪,倒可聊以慰藉寂寥。”

      他右手原反提握柄,将弯刀曳地而行,此时一行说话,一行将它渐渐抬离地面。下一招定然是一刀致命的必杀之技,唐洛一手勾紧弓弦,一手扣住满把暗器,牙关不觉要紧。

      纵然陷落困局,他不甘心引颈就戮,仍得有最后一搏。

      倏然静夜中闻得一声女子娇叱,“你们是什么人?”

      唐洛侧头一望音声来处,不觉呆了呆。

      这正是他不久前仗义襄助过的七秀坊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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