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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余音尚在袅袅散去之时,那人已然从隐蔽之所缓然步出。风停了,荒地里只有枯草被皮靴踩踏断裂时发出的细微折断声。素净胡服在天地灰暗的景象里如此刺眼,茫茫然的白,死寂的色彩。卢奕默然端详来者,六年了,岁月仍是留下了或明显或隐蔽的痕迹。少年的青涩稚嫩在波折与风霜里消磨,好比岩石外附着的泥土细末被狂风暴雨荡涤干净,露出坚硬冰冷的内核。

      唯一不变的,似乎只有那双碧绿清澈的眼眸,是何实知除开高挺鼻梁与白净肤色外,最明显异于中原人士的特征。何家祖上虽传自昭武九姓,但已在中土安居繁衍数十载,再和汉女通婚,外貌早与当地人相差无几。何实知父亲生前在长安官衙内值任小吏,虽然职位不高,但康益龄生父作为小生意人,也常常以妹妹嫁了有脸面的人家而自得。他曾盼望何实知能好好读书识字,日后不求大富大贵,至少跟着他爹的正路走,可惜到头一切憧憬梦想皆成虚妄。

      何实知笑吟吟地注视卢奕,如同过往光阴嬉笑间的模样,无视对方愈发阴郁的形容,竟是用轻快的语调回应道:“原来,你早发现了。”

      但他的眼底,分明没有升起任何喜悦的微光,更无重逢时该显现的怀念及欢愉。卢奕沉声道:“我虽觉察动静,只未料到是……你来干什么?”

      何实知倏然收敛笑容,淡淡瞥他一眼,视线转向铅灰的石碑,“大概又想看望益龄了。”

      卢奕省起之前坟头的状况,迟疑一阵,问道:“你之前就到过这里?”

      何实知仍旧定睛于康益龄的墓碑,低低嗯了一声,“看模样很久没收拾,我那回顺手整理了点。”

      一片落叶轻飘飘滑落,无风的状况下,它在空中毫无停滞,最终巧合地落在石碑顶端。何实知伸出手去,似想将叶片拂去,卢奕却死死地盯着那只手。指掌均遮挡在革皮指套之下,自从何实知开始习武后,只会在入睡前除下,一俟觉醒又会戴回。

      是的,从他学会挥舞那双弯刀后,便一直如此。那使得何实知更方便掌控它们,使得鲜血溅满双手时亦绝不会滑落,利于收割下一个牺牲品。

      此时那人的衣衫分明整洁无瑕,不沾半分尘埃似的白,卢奕眼中却仿若有一朵朵艳丽的血花绽开在袖口,绽开在衣襟,绽开在任何眸光所及之处。那无数朱红究竟属于谁?是来自卢奕的同伴,或是何实知同门,再或许……也有些许属于康益龄的。

      怒火与仇恨渐渐显映在漆黑的眸子里,卢奕猝然大喝道:“住手!你没资格碰他!”

      何实知倏然侧首,不过一刻便读懂了卢奕眼中蕴藏的情绪,他的笑容如同开春后落入河水的最后一片薄冰,瞬时融化不留丝毫痕迹。温和的笑容原本就是伪造的幻象,顷刻间何实知已露出了另外一种表情,他挽起嘴角带出一道讥诮的弧度,刀子一般锋利。

      他看似亲和地言说着,“怎么了?虽说你我没半点血缘,但益龄可是我舅父的独子,是不是……表哥?”

      卢奕面容僵硬良久,终归咬牙吐出一串言语,“益龄他……他正是被你害死!父亲也……你居然有脸提起!”

      假笑的面具亦未能维持太长时间,何实知眸子里开始闪烁出幽绿的星星光芒,寒冷透骨的同时使得神情里有了一股莫名的狠意。他冷冷地笑了,“益龄之死,我从未推托干系。但说到底了,嗯……最后杀了他的人,难道不是你的同僚?还有……”

      那眼神已然像尖锐锋利的刀匕,“恩师的仇,我一样一天未忘记,恐怕你也忘不了吧?毕竟一□□穿他心口的……”

      何实知顿了顿,眼角不自觉跳动两下,“……是你!这笔帐,我迟早会找你讨回。不过今天,我可没有心情奉陪。”

      他猝然侧开身子,作势要行往原路,卢奕起初尚是怔了怔,回神过来提起银枪,纵身掠向何实知。手腕一转一带,原本沉重的枪身由这一份巧妙的拨动,毫无滞涩地刺向前面人。

      卢奕此时考虑的不再是双方个人陈年积怨,而是另一问题。破例令至今未有撤除的风声,明教弟子何以悄然返回中土?其中必然有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何实知的出现肯定藏有蹊跷,绝不该令他轻易走脱。

      何实知冷眼窥伺许久,自是一直防范卢奕猝然发难。虽未背负兵刃,对方发招时,他几乎同时从腰间迅速抽出一物,手腕翻转之间,黯金事物激飞而出。何实知转瞬控住前行势头,铮铮几下金铁曳动之声,金虹也似一道蓦地被横掼扫向卢奕下盘。

      卢奕瞧得分明,那正是一道明教弟子惯用的勾索,此时灌注内力下,锁链横为一线坚固难破,真被扫中少不得筋断骨折。枪尖银光闪闪,瞬时下搠,却并非直接与锁链相撞,而是瞄准环扣间的空隙刺入。那正是锁链最为脆弱之处,何实知猜中卢奕用意,亦知硬拼实是自己吃亏,轻嗤一声蓦地收转勾索,快速无伦。银枪只撩起无数泥块与断草,扑了个空,何实知不再出手,而是将金链盘绕小臂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对面的卢奕。

      卢奕心底思绪烦乱,竟也不知怎得未再行发招,正在这短暂的怔忡间,何实知骤然道:“留神!”

      耳畔有利刃破风的猎猎惊响,卢奕猛地自瞬间的迷惑里挣脱,长枪地面一拨,身子亦随那力道侧转回避,一团雪亮刀光恰巧自他先前立身处掠过。卢奕落地后稳住下盘,正瞧着那弯刀捍旋归入一蓬矮木之后,而何实知早就与他拉开又一段距离,足以令人追赶不上。

      何实知略转回头,微笑道:“若无依仗,我岂敢孤身一人,手无寸铁地与你叙旧?”

      “你……”

      何实知淡淡扫他一眼,“盘算着擒了我去领赏吗?还是省省心吧,你总不会逼得我那位师兄出手不可吧?”

      卢奕容色凝重,“你到底想在长安干什么?”

      “与你无关,”何实知将勾索纳回腰间,“更别打量与那天策府通风报信,我虽奈何不了你……”

      他笑笑又道:“姝姐姐就快生产,若是猝然生变以致母子皆损,你岂非更加愧对过世的舅母?”

      这话看似无头无尾,卢奕怔了片刻便明白过来,瞬时怒极暴喝道:“何实知,你这畜生!”

      何实知表情僵了僵,却仿若未闻,默然踏出两步又停,再次转望卢奕。这一回眼眸深处不复先时的戏谑嘲弄,如同狂风里翻涌波涛的湖水,现出一抹几乎会被错过的迷惑慌乱,以及卢奕所不明了的深沉。

      但终归何实知还是一言不发地离开,在他身影化作流影幻光消失的刹那,卢奕觉得那最后的脚步仿似有些不寻常的凌乱。

      他自问是否明了缘故,又在下一刻告诉自己,根本无需明了。

      旷野坟场三面均为低矮丘陵,丘上林木生长数百年之久,甚是浓密繁茂,平时间少有人迹。虽已到这等时节并无多少叶片遮掩,虬枝伸展交缠,阴晦天气使得光线更加黯淡,里头情形很难瞧清。

      候鸟大多已飞往南面,林子里只余下些耐得寒冷的山雀,雀鸟在初冬阴晦里也由过往的活蹦乱跳转为懒怠地瑟缩在光秃秃的枝干。倏然间树林里传来怪异的响动,是几乎细不可闻的唰沙声,山雀素来警觉,登时齐刷刷从枝头飞跃起来,望半空四处乱窜。

      那自然不是闯进来躲避猎人追捕的野狼野猪,那些畜生闹出动静极大,而此刻不过是偶尔几处草叶无风时摇曳罢了。那细微声响到了林地中央一小块空地上,戛然而止,旋即虚空中渐渐浮出一个近似人形的轮廓。

      何实知虽得了隐蔽,仍是飞速行进不停。直至确认卢奕并未追上后,终归在转过一株半枯的粗木后停下来,回首低声道:“劳烦苏师兄护我。”

      后头顿时有人回应,语调里分明带了几分不悦,“你胆子实在太大了些,就不担心那天策兵把你我一并卖了?”

      何实知不甚在意似地轻哼一声,“他现在敢吗?”

      后面随来的男子此时已现了形,却是深目高鼻,褐发卷曲细密,十足胡儿样貌,此时双眉紧蹙道:“方才那人已经动手,若是没我在,你孤身一人可怎么应付?”

      他说话时不禁又往来路张望,何实知不动声色,双臂悠然往胸前交抱,“苏师兄放心,卢奕与我相处十余载,他的心性我怎会不知?这人个性素来谨慎,绝不会毫无意义的涉险。仅仅一人而已,就算寸步不离亲眷,怎么防得住有心者暗地动手?这道理,他岂能琢磨不透。”

      那胡人男子本是龟兹人氏,名唤苏伐叠,同门遂照了汉家习俗尊称其为苏师兄。他三年前在长安落脚,因擅长羯鼓、横笛及琵琶,便于一家酒肆内当了乐师隐藏身份。苏伐叠睨何实知一眼,“记得你提过,他姐姐是你舅父的继女。”

      何实知淡淡道:“没错。”

      苏伐叠沉默一阵,倏然肃容道:“实知,如果那卢奕不顾情面,仍旧把你的行踪回报天策府,你……真的会那样做吗?”

      何实知不言不语,良久回应了对方:“自然不会,让人闭嘴法子很多,何必选最易激怒他、以致两败俱伤的策略?况且,我也将卢姝视同亲人,岂能……”

      何实知蓦地停顿,又半晌才再出言,却是换上了调笑似的口吻,“苏师兄,刚才教训我头头是道,自己怎得又心软起来?”

      苏伐叠白他一眼,“和心软不心软没关系,现下风头虽比当年缓和,总不该无事生非,你此次回来是为圣教探查,不是惹祸。再说了,过去那些教训,洪水旗下的弟子是否还记得?”

      何实知半笑不笑,透过枯枝交错间的缝隙注视对方。他明白苏伐叠的用意,当年明教尚于中土繁盛时,洪水旗狠辣恶名便已远播四方。如今虽然丁君已为护教法王之一,平日只管教导入门弟子武学,但洪水旗内其旧部甚多,行事风范一时难改。苏伐叠原不打量提上这等失礼的旧话,不过与何实知相处一段时候,颇为欣赏这后辈的机敏聪慧,也望他在中原险恶之境多多留神,方才直率相告。

      何实知明了苏伐叠起意良善,故而听罢毫无怒色,只缓缓捋平起褶的袖口,“我清楚得很,所以留下那句话由他烦恼去,暂且无暇打搅我的正事。但卢奕断然不会死心,必定要千方百计打探,这倒是不得不防范。”

      苏伐叠点头,“是啊,这些日子你暂且别回城里。”

      何实知笑道:“苏师兄可想错了,若是入城行事,难道这不是最佳时机?他大概以为我会躲藏一阵,正好嘛……反其道而行之。”

      苏伐叠讶然瞥他一下,何实知目中黠灵光芒一闪,“我们今天早些归城,明早我随师兄再往酒肆里坐一回。前次打听出不少用得上的消息,之后应该还会有其他收获。说起来卢奕折返长安任职在我意料之外,虽说与他接触十分冒风险,但是不准也会成一条讯息来源。他纵然不吐一个字,行踪总隐藏不了,正好一窥天策府近期的动向。”

      两人一行说话,一行并肩踏出数步,苏伐叠思及先前状况,心中忽而又生疑惑,“实知,这么说你在卢奕面前现身,是有意为之的举措?”

      何实知的笑容渐渐淡去,“大概是吧,但或许……同样是想见见他了。过去亲近的人,留下的……实在不多。”

      “这……”

      何实知转而轻快道:“一时间有所感触,苏师兄莫要担忧,我有分寸。”

      苏伐叠还是蹙起眉,何实知看了看,嗤嗤笑道:“苏师兄挂念的也太多了,成婚的人到底比过往啰嗦些,也是自然的。”

      苏伐叠冷哼道:“你才啰嗦!”

      苏伐叠有一位年长于他的妻子,原是西市酒馆内侑酒的胡姬。盖因她多年于酒色间周旋嬉戏不晓保养,以致沉疴难愈,更由于年岁长大而容色衰退,酒肆主人再无油水可捞,索性将她赶了出去等死。苏伐叠撞见后一面感概女子处境凄凉,一面又想到自己身为圣教弟子流离漂泊不得明尊指引,一样流离失所,如此动了恻隐之心把她带回照料。两人相处日久,或是感激,或是怜悯,总之在一班说不得道不明的状况下,竟也安安心心过起了日子。

      何实知淡淡一笑,并不还嘴,“真像师兄那样,未尝不是幸事……”

      自那以后又过去半月有余,卢奕除了休沐日外,便装入城公务也尽量抽空往卢姝家看上两眼。对有着血腥祭礼般一日记忆的他而言,那些在脑海里飘荡的白衣形影与凶恶鬼魅般别无二致,甚至更为恐怖。至于何实知,如今已是他们之中的一员,那只意味着一件事。

      敌人。

      然而卢奕不能拿卢姝一家的性命冒险,但自己的职责也不能放弃,于是他选择了一个迂回的方法。

      长安西市店铺林立,在各类气派阔朗的货栈、酒肆、逆旅之中,有一间不甚起眼的小铺。这里常卖的不过是百姓生活里使用的各类器具,以及一些南北杂货,生意虽还过得去,但和邻居全没法比。此时大概生意不好,卢奕进门就见那掌柜的儿子兼杂役的小伙趴在门口几只鼓囊囊的麻袋上睡得正香。掌柜蹲在陶土碗盏堆积起的小山边点数,瞅着卢奕进门,登时对儿子踢了一脚,“起来起来,来客了。”

      那小伙迷迷糊糊爬起来,擦擦嘴角流的口水,怔忡地瞧了卢奕一阵,倏然满脸堆笑,“哎呀,稀客稀客。”

      掌柜又对他屁股踢一脚,忿忿道:“屁话,前几天才来过!”

      小伙揉揉被踢中的地方,旋即蹭地跳起来,笑嘻嘻道:“阿郎来得好,蜀中产的笋干刚到,带点回去?”

      卢奕取下斗笠,“还有别的么?”

      小伙一边将他往里头引,一边回答:“多呢!外头堆不下,里头看嘛……”

      西市店铺虽多,占地却都不算太大,后屋的货堆得快顶到房梁。那青年入了后屋,神情中的散漫皆收敛,虽然仍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那目中精光在卢奕身上转了转,“卢校尉,取货貌似不是这个时候吧?”

      卢奕道:“我不是为了取货,城外营地自会与你们交接。唐洛,我是来找你的。”

      唐洛把手插进怀里翻找片刻,摸出两个白柿来,甩个给卢奕,自己就咬了起来,“哎哟,客气了,叫我小五就行啊,卢大哥。”

      这称呼也太亲密了点,卢奕捏着柿饼沉默一阵,“唐小五,我想请你帮忙。”

      唐洛眨巴眨巴眼,肚里暗暗盘算一阵,继而才慢吞吞回应道:“既然是你请我,那一准是私事咯?”

      卢奕道:“当然。”

      唐洛默不作声,继续一点点咬嚼柿饼,甜蜜的滋味渐渐由舌尖上扩散,漾满整个口腔。他将东西咽下了肚后,仍旧低头沉吟,蓦地开口便是道:“这坏了我们唐家的规矩。”

      卢奕料到唐洛会这么回答,微微一牵嘴角,“并非伤人害命之事。”

      唐洛登时眯起眼睛,弯弯眉眼活似只狡猾刁钻的狐狸,“卢校尉,瞧您老人家说的话!我们蜀中唐门可是做正经生意的,什么时候去干那伤人害命的勾当?!”

      卢奕凝神看住了他,“……是吗?”

      唐门如何起家,世人皆知,便是如今成了西南一带巨贾世家,暗地里仍豢养了一批刺杀为业的精锐弟子。果然唐洛见卢奕目不转睛瞅了自己良久,心里不觉有些不大自在,不过面上还是自若嬉笑着应道:“当然啦,太平盛世里,谁有贼胆做那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居然连自家门派都骂进去,卢奕心道唐洛这面皮果然仍同以往一般厚实,相识三载依旧如此。不过他晓得唐洛虽有一身好本领,却是营商谋生,偶尔接点刺探的小买卖,倒是无甚用心往刺客那行学去。钱财虽好,没命花的话,如唐洛那等只求安稳富裕日子的唐门弟子可是绝不乐意。

      “没多大风险,否则我岂会来找你?”卢奕语气缓和,“我只是要寻一个人。”

      果然唐洛竖起耳朵一听,盘算倒不是太麻烦,顺便拿一笔外快,都不用算在店铺的帐里。他当即满脸堆笑连连拍打卢奕肩头,殷勤地一叠声道:“哎哟,卢大哥,你早说就是了,这种小差使又不是多麻烦……”

      卢奕对他截然不同的态度,当然是一笑了之,唐洛虽有时候太爱算计,但开口应下便绝不反悔。若然认了对方当朋友,只要不违背门规,倒也愿意给人借个力。正是因为这个,自两人从洛阳相识后,交情才能这般绵绵长长维持下去。

      卢奕道:“你若发现了也别惊动他,差谁告我一声就好。”

      唐洛不知从哪个角落摸出了纸张与笔墨,“没问题,这事你别让我师叔晓得,否则他又会给我扣了钱存起来。不过先嘛,你得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

      “好,听着……”

      唐洛的画工说不上如何细腻,但是以流畅线条准确地描摹出旁人外貌的本事却甚为了得。卢奕待他搁笔,目光于尚且墨迹淋漓的纸上逡巡一阵,忽而细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唐洛瞥他一眼,但晓得有些话不该多问,“如何?”

      卢奕颔首道:“很像了。”

      唐洛靠坐上一旁的货堆,“不过,你还得告诉我,他是什么来路?”

      这倒让卢奕一时间犹豫起来,唐门与明教本是世仇,若然告知唐洛真相,只怕变生不测。可若不早早言说,一个不慎,又将陷唐洛于危急间。沉吟许久,卢奕还是道:“他是明教弟子。”

      唐洛仍是笑着,却更像一张微笑的面具突兀地扣在脸上,柔和表面底下,是埋藏的坚硬与冷漠。

      好半晌,唐洛吁出一口气,耸耸肩不甚在意一样回答:“哦,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人物,你怎么和他结怨了?”

      卢奕半垂了眼,“一言难尽……”

      唐洛睨了他一下,“我不管你们的啰嗦事,放心吧。不过长安这样大,要找个把人比海里捞针还难,他必还要掩饰外貌……那除此以外,此人还有那些特征容易被辨识出来?”

      卢奕垂首忖度,“若是其他特征,他的左足微跛,只是不大看得出来。”

      唐洛立马吹了个口哨,“嘁,原来是个跛子,那有什么好怕的?”

      须知功夫注重下盘稳健,而普通人莫说跛腿,甚至仅仅断去一足趾也将致使招式间有轻微偏差与失衡。况且明教武学一脉更看重此项,唐洛心道那人修习必然无多大成就,不免有了轻视之意。卢奕心中微微不悦,面容倒还无甚变化,“那是他四岁时落下的旧伤,但你可知道——自他拜师学艺后,行走跑动与常人无异了,若不知情,外人根本不晓得有这么回事。”

      唐洛张了张口,又慢慢闭了回去,“这样啊……那应该本事不差嘛,咦……?”

      他被卢奕最后那句话激起了好奇心,“如此说来,你们很早就认识了?”

      卢奕缄默了,又倏然轻轻一笑,“是啊,认识十二年了……”

      卢奕与唐洛商谈事毕,遂不再久留,出了西市,转折绕到附近里坊办事,行至一处僻静巷曲,周遭景物却有几分眼熟。卢奕不由自主多打量两回,忆念片刻忽而想到——这里不是当年遇见安俱罗之处吗?

      正月望日,灯影之会,金吾驰禁,特许夜行。于成人是三日欢欣悠游的闲适,于孩童更是恣意的狂欢。不过康家夫妇素来喜静,平日照顾三个孩子与经营饼铺生意早已令他们劳顿不堪,那些天不过熟识的亲友间走动探望几回,夜里照样早早歇息。何实知待舅父舅母归回寝室,当下轻手轻脚揭开被子,提了鞋袜,踮起足尖,悄无声息摸出房门。

      他在院墙较为低矮处藏好几个木头疙瘩,把自己垫高点,刚刚够得上旁边一株碗口粗细的小榆树。再活似一条猫儿一般手脚并用,借着榆树枝干的帮助爬到墙头。虽说没有星月光辉,邻家投来的一点灯笼光明总算让他勉强能辨清落脚方位。

      何实知溜溜滑下土墙时,不留神摔了个嘴啃泥,不过这点小痛自然不会影响观灯兴致。他满不在意地拍掉衣衫的尘土,一蹦一跳地往坊门那里奔去。街道上头尚有不少行人,有些观灯归来,有些正往那里去,何实知自怀里摸出饴糖作馅的面茧,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快出坊门时,后头忽然有人暴喝道:“跑哪里去!快跟我回家!”

      何实知骇得一回头,竟然是卢奕,不知这只跟屁虫哪个时候摸过来的。他吓得面茧也不啃了,随手往卢奕脸上一丢,撒腿就逃。卢奕不防,被糊了一脸糖汁,捞起袖子擦干净了,也是怒火窜天,毫不耽搁地拔脚追去。

      何实知腿脚不便,自知跑不过卢奕,一头扎进灯火通明的大街上往来不休的人流中。卢奕却紧咬不放,只吊在后头不肯罢休。两人你追我跑,不是险些拽掉哪位观灯娘子的裙子,就是差点掀翻了街边货摊的桌板。伴随背后连串的怒骂和惊叫,一前一后地窜进了另一处里坊。这里远比家附近荒僻,卢奕只管追赶,然而小巷众多,不晓得何实知躲进哪个角落。

      此地莫说大街上的喧哗,周围住家都一点声息也没,只有院落里爆竹燃烧的余烬还散发出幽幽红光。卢奕到底还是个孩子,孤身只影行了一阵,心里也有几分惴惴。正思量是否要折回家里,等天亮了再告知爹娘,蓦地左侧幽暗小曲里传来半声熟悉的尖叫,虽然尾音猝然消失,但那分明发自何实知口中。

      卢奕一个箭步窜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把何实知夹在腋下,一手正捂紧他的口唇。而旁边还有一人手里抡着一条麻绳,作势去捆住男孩还在不断蹬踢的腿脚。卢奕顿时明白这班人就是父母口中所说的拐子。双方打个照面,刹时都愣住,卢奕回神过来,眼角余光扫见路边散落些小石块,抓起一个就狠狠丢过去,“放开我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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