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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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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夜,千户万门皆寂寂。
钟鼓鸣声渐消,坊间的道路上亦再无人行,院门早已拴好,屋里的灯盏也点着。
中等人家的院落并不宽敞,少见豪贵门第里培植的花卉与修葺的池塘来妆点,不过仍打扫得甚是洁净,一列居家用具整齐收纳屋后,不见丁点的杂乱之像。
卢奕在屋檐下安静坐着,朔日无月,而天又阴着,一点的光亮都没有。
室内有女子呼唤道:“阿奕,看什么呐?还不进来好好坐着,这可都入冬了。”
卢奕漫然应了声,缓缓立起,到了门边脱除了鞋履,才轻手轻脚踏进屋子。他回身合上门扉,转头笑道:“姐,我又不是吹吹风就受寒了。”
室中装饰与器具亦无华美豪奢之态,与女子的衣着一般素净,卢姝手头正缝补一件中衣,一行说话一行抬手将细针在发间抹了抹,眯眼再瞧了瞧衣物的针脚是否细密整齐,“小病就不是病了?兵营里事情又多又累,自己再不留心些,可哪回积成大病也不定呢。”
卢奕笑笑不答,“姐姐别担心,我不是从小就病秧子。再说,当初实知不也自幼体弱,大些了一样生龙活虎的……”
他蓦地停住话语,卢姝亦怔了怔,良久方微微叹了口气,“父亲去世三年,而今你也不必避讳。你姐夫素日在家,我便不和你提这些,碰巧他今夜去了友人家里,我也好……”
卢奕默然不语,卢姝仰首细细看着他,“阿奕,我一直想问你,你对我,对父亲都说了……实知他还活着……这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卢奕愕然望向姐姐,卢姝静然凝视,“父亲不在了,如果之前只是宽慰,你……现在能说出实情了吗?”
卢奕目光瞬了瞬,“姐……”
卢姝又低下头缝补,“我虽然是妇道人家,六年前的事情也大概听邻里说过。当初朝廷下令是格杀勿论,大光明寺里就没留下几个活口,便是有那投降的,实知的性子又烈,怎会……唉……”
卢奕口里发干,发苦,他记起六年前何实知离去时的一幕。磅礴雨势间,两人隔着水幕相视,何实知双目血红,不知是因同伴的血还是敌人的血溅入眼眸。他手中紧握着的一双弯刀,早已在斩斫拼杀里嗑出无数缺口,原本雪白的劲衣也已是乌红一色。
卢奕知道自己的狼狈模样也比对方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低沉喘息着对峙,不见任何动作。直至何实知一名同门拽住他喝道,“实知快走,别跟他们再耗下去,教主已经杀出一条路了!”
何实知神情一凛,目光只在卢奕面上又一转,好似锋利的刀子剐着敌人的血肉。
他蓦然间哑声道:“卢奕……”
然后何实知什么也没说,随着几名明教弟子冲杀向远处,把他丢下不管。
他唤过自己名字后,再未回首。
很久以后,一切的喧哗如纷纷扬扬的尘土逐渐沉落,他呆呆立在堆积的尸骸中,身形倏然伛偻如老者般跪倒在地。在他脚下的尸首,是一名十二三岁的明教弟子装束的少年,他的表情依旧凝结着死亡瞬间的愕然与恐惧,双眼圆睁,眸子因失去生命开始变得混浊。
卢奕颤颤伸出手去,试图替他阖拢眼帘,却不知为何抖得使不出一点力气。最后他终于放弃了,猝然扑倒在少年尸身上,嚎啕着呼唤道:
“益龄……”
弟弟……
卢姝的话语又令得他将思绪牵扯回现世,“益龄不在了,与父亲有血缘的只就剩下实知,他一向是拿实知当儿子看待。母亲在我们年幼时便孀居,如果不是父亲,母子几人不晓得生计会有多艰难,我想……真能回报父亲养育深恩的,也只有实知的确切下落。此事善了,才会让他九泉之下安心。”
卢奕打断她的话,“姐姐,实知后来状况,我真是没法知道。但是,至少他离开光明寺时,人还好好的……当年陛下虽敕令将明教教众赶尽杀绝,但统领以为擒杀首犯即可,多数教众对谋逆毫不之情,怎可滥杀无辜?所以寺内境况虽惨烈,却不是真的不留活口。”
他顿了顿,低声道:“此事不便对外人言说,姐姐知道就行。”
卢姝惊讶之余,倒是知道事情轻重,连忙点头道:“我知道。”
卢奕垂目,“实知大约与那些教众流散民间了,其实洛阳周边也有些信众。不过既然他们安分守己,不曾为恶,府中也不会为难他们。我日后想些法子去他们里头打探打探,说不定会有消息。”
话虽这般说,卢奕究竟心里没底,昔年明教中原势大之时,莫提寻常信众,便是教内高手又何止千万?而中原又如此广阔,谁知何实知会随哪路人马逃走,又究竟流落何处?眼下对卢姝所言,也不过暂且宽慰她的心罢了……
明教胡人虽众,但其中最多的还是汉家弟子,如康益龄与何实知那般胡汉血统交杂的亦不少。破例令出后,若是未受唐律全然管束的番族倒好,不肯改变信仰的,不过是驱逐出大唐疆土。但如康益龄或何实知那等身份的,却因父辈曾与汉人良家子婚配,甚至在官府任职,则必须留居当地,且更要完全遵循该国律法。如此一来,何实知就算至今活着,也早被归入乱党一流了,恐怕再也不敢……
卢姝已放下那件缝补好的中衣,从旁侧的筐箧内再取出一件袍子举起,“阿奕,过来试试合身不。”
那衣衫甚是单薄,分明为开春时所着,卢奕微微笑道:“姐姐,你可真是的!冬天的厚袍子都给我做了好几身,这春天的得放多久才穿呢!”
卢姝指头在他额头上一戳,嗔道:“你还有嘴说呢!你看你那贴身衣裳都破了多少洞?补得那叫什么样啊!你都二十三了又没成家,平日谁替你料理去?男人家就是这么粗枝大叶的,我再不管管,你明年可不得跟街上花子混去了!”
卢奕唇角轻挽,再不作声,由得卢姝将衣衫在他身上比划大小,卢姝过了半晌点点头,“还好,跟估量得差不多。幸亏你不再长了,不然可得累坏了我。”
卢奕莞尔道:“姐姐这些样,可越来越像娘了。”
卢姝又挽起针线,含笑瞧了弟弟,“我比娘要轻松多呢。那时你和实知、还有益龄,家里三个男娃,个个不肯安生,一会儿上树掏鸟蛋,一会儿下河摸小鱼。那衣裳就没有不破不脏的时候,又都在长身体的时候,娘不补衣服就是洗衣服,还得做一堆饭菜,天天都给累得够呛……”
卢姝蓦地收住笑容,旧事起初看似甜蜜,但在那之后的一切……
卢奕也渐渐沉敛了舒展不过半刻的眉目,卢姝缄默着将银针在布料上抽刺不停,“益龄的墓,你可有去看过?”
卢奕丝毫不惊讶她的问话,略略颔首,回道:“我刚回长安便去城外头瞧了,听说今年夏秋长安雨水多,我担心坟头的土给冲垮了,到了一看也还好。”
那年朝廷正四处搜捕乱党,康益龄身属明教门人,为不惹是非祸及家眷,丧事一概从简。一口薄棺收敛尸骨,只待城门清晨方一开,就匆匆抬到城郊寻了荒僻处葬下。卢奕常驻洛阳一带,卢姝虽居于长安,然而起初风声紧不敢擅自作为,之后又家中事务缠身,康益龄的墓茔暂且只好这样了。
卢姝轻舒一口气,方露出一丝笑容,“那就好。”
她若有所思地抚着小腹,虽然冬季衣物厚重不易显现身形,但女子的腰肢却有些不同寻常的臃肿。卢姝缓缓道:“我怀着身孕,这眼见就快生了……你姐夫又忙,事情交个家里两个婢女去办,我怕她们不大仔细。你既然回来,那就好了,你说以后会常留在长安附近了?”
卢奕轻声应道:“这几年内如果没有变故,应该是这样的。”
“这两三年你都在外头剿灭叛匪,我一想起来就提心吊胆,生怕……”
卢奕低低道:“姐姐,不提这些了吧。”
卢姝会意,“行,不说了。”
卢姝再不提那些往事,又和卢奕攀扯了点左右邻里的家常,因是有孕在身,比平常易觉疲倦,清湛妙目不免蒙上了一层困乏的霾雾。卢奕起身行去外间,唤了那年纪较长的婢女进屋,让她服侍着卢姝早早睡下,自己独自往卧房去了。
不过短短十余步之遥,他却走得极慢,仿佛是行过一条幽深狭长的山谷,好似在玉门关外行军时眼见的景致。崎岖的山石阻碍着战马的蹄足,飞荡的黄沙则模糊着行人的视野,摆脱那赤红干涸而无片叶生长的深谷后,连绵至天尽头的荒漠又静静等候了他们。
商人的驼队里摇曳出悠长的铃响,蹄迹足印余留在千里黄沙之上,只是印记踏出下不过须臾,就已被狂风吹散掩盖。
若有,亦若无有,曾在,亦曾不在。
这片广袤的沙海里,有零星的绿洲,有水草丰美的原野,更为奇异的是竟然有烟波浩渺的湖泽。众多小国在此划分地域,各自为政。西域,那片看似蛮荒的土地包罗万象,如胡女七彩舞裙摇曳间珠宝缀饰划出的煜目晕光,充满诱惑,潜藏神秘。
然而卢奕所关心的,却是另外一桩逸闻。陆危楼率教众西迁之后,在沙漠中觅出一座石山,于其之上营建殿所。传说那新的明教总坛辉煌富丽,浑似天宫仙境,俨然成为了第二个大光明寺。
那何实知会不会也在那里?直至他随军撤走,仍无从知晓那个答案。
康益龄的坟冢光景,他并未对卢姝吐实。那坟头土殖整齐不散,杂草乱叶捡拾得十分干净,却像被人特意收拾过。但究竟是谁呢?
卢奕缓步踏入卧房,里间床榻上的被褥已铺设好,灯亦点亮。他在床边坐下,徐徐环视四面,陈设与六年前都是一般模样,连不远处屋柱上的刻痕犹在。
卢奕持灯踱至那木柱前,指尖擦过那深深印痕时,又是恍惚一阵……
“哎呀,阿奕,你快看我头顶已经到这里了,你以后就要叫我表哥啦!嘻嘻……”
“可我比你大呀……辈分又不是照着谁多高来的……”
“你就比我才早出生五天,凭什么?!”
“那……以后我弟弟比你高了,你是不是要叫他哥哥呀!”
“……”
往昔岁月里的童言稚语,一时令他忍俊不禁,一时却使得眼中莫名染上几分酸涩。
卢奕静静凝视刻痕良久,灯火渐渐昏暗时,他终于彻底熄灭了它。
翌日卢奕醒得很早,他七八岁开始便已如此。那时何实知刚被康家收养,他身子骨本比同龄人孱弱,三代单传仅此一脉,祖辈双亲自然是宝贝得不得了,倍加溺爱骄纵,家里丁点杂事都不让经手,衣食坐卧的习惯全随了他性情来。他不惹麻烦就罢,哪里能帮半点忙?康益龄年岁更加幼小,口齿还不甚清楚,丝毫谈不上帮忙家务,所以一切事宜就交给了卢奕。
那时候每天清晨,他先得去把裹在被子里不肯露头的何实知揪出来,待他头脑清醒些,就叫对方把自己赶紧收拾齐整。随后卢奕又得把弟弟叫起,帮了孩童穿衣着袜,往往这厢事毕后回头一看,何实知又不晓得哪个时候缩回被褥里,死活不肯起床。他颐指气使惯了,还要卢奕不光照顾康益龄,必须替他着衣服侍才肯罢休。卢奕怕耽搁时间久了被母亲唠叨说教,只得强来拽他,何实知一耍赖皮索性大叫大哭,屋外遥遥都能听见他的鬼哭狼嚎。吵闹一阵便引了卢奕母亲前来,何实知人小鬼大,不待卢奕出言解释,言语早是江水滔滔不绝般吐了出来,其中无非是卢奕以大欺小之类。
起初几回闹得卢奕手足无措,继父和母亲也真当他欺负了何实知,夫妇俩怜惜这孩子年幼失怙,为此常常容不得卢奕辩解就大声斥责一番。那时何实知则依在康氏夫妇身侧,趁他俩教训卢奕时不留神自己,冲那人一会儿吐舌头,一会儿翻白眼。卢奕吃了哑巴亏心中憋屈,但素来孝顺不好当面辩驳,然而谁会没点气性,便默默把何实知栽赃的行径一一记下。某次何实知正待故技重施,卢奕却蓦地收声,连带拉扯被子的手也顿住,只双目直勾勾看着他。
何实知只觉那眼睛瞧得自己直起鸡皮疙瘩,憋了老半天,小小声冒出一句话,“你……你看着我……要干嘛?!”
卢奕还是不说话,何实知碧绿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仍旧实在猜不透他想干嘛,于是清了清嗓子,故作厉色地说“你……你……别装哑巴吓我!哼,我才不怕呢!快帮我穿袜子,不然我等会儿告给舅舅舅妈,说你掐疼我屁股了!”
卢奕平板地回答,“反正我不帮忙,你反正都会赖我打你,对吧!”
何实知嘻嘻一笑鼻孔朝天,正待得意地教训对方几句,卢奕却忽然对吮指头玩的康益龄道:“益龄,记得我昨天说的!看到什么千万别闹,哥哥等下把乳饼分给你吃。”
康益龄嘴里叼着手指,愣愣地点了点头,只见卢奕腾地拎起被子,啪地甩在何实知面门,随后便扑了过去。何实知当下反应不及,早给他兜头扑倒,二人虽同样年纪,但卢奕从小做活体格健壮,气力比他大上许多,此际手脚并用把对方头脸整个压在被子里,一手不晓得从那里摸出一根竹片。何实知觉得屁股一凉,显而易见是被卢奕扒下了裤子,随后响亮地噼啪几声,一阵火辣辣地疼了起来。他以往最爱干嚎作假,这回吃痛之下早是禁不住,哇地一嗓子,却真的哭天抢地起来。可这些声音全给闷在被子里头去,外间之人都无觉察,唯有仍然把拇指含在嘴里的康益龄呆呆旁观。
卢奕抽了十来下自己倒是有点后怕了,他历来没什么脾气,若非被何实知的做派撩起了怒火,倒也不会这般报复。此时他把竹片往床下一丢,慌慌张张跳回地上,何实知一旦被解除了压制,蹭地掀开了被子。他面容给憋得通红,眼泪鼻涕抹了一脸,一边捂着屁股喊疼,一边畏缩地瞄着卢奕。卢奕其实心底也着慌,但是被厨娘教导过如何应对,当下只黑着脸去把幼弟抱起,走出几步故意粗声粗气说道:“反正你以后……以后……再这样不讲理,我就还要打你!爹娘总不能一直跟着你的……哼!”
说罢,他就丢下还没回神的何实知,脚底抹油般窜出卧房。说来多亏了这回的折腾,何实知从此老实了许多,很长时间看见卢奕都会跟老鼠遇见猫似地,大老远就绕道而行……
卢奕沐浴在晨光中,沉默许久后,兀自轻笑一声。多久的过往了,居然还记得一清二楚。
他此回归家,已告假离开天策府的营地几日,今天是必须得走了。卢姝自然留心,早将那他那日回来时穿着的戎装浆洗好了,昨夜就搁在床头。卢奕一件件仔细穿戴好,食过婢女送来的粥汤后,开始把屋角搁放的甲胄披挂上身。
卢姝身体不便,无法出门相送,卢奕便自去了她的居处告别。姐弟絮絮又谈上一晌,卢姝吩咐道:“知道你事多,可休沐时若有空,莫忘了回家看看。”
卢奕一口应下,他动身时坊门已开,行出居德坊,再过金光门。走上大半日,城外郊野已然十分荒僻,枯木丛生,杂草漫地,今日官道上往来车马也甚少。卢奕左右扫视,思量片刻,倏然纵马往右方一条小道奔去。
路途尽头是一大片坟包,有的杂草稀少,有些却是连泥土都坍塌了大半,卢奕在这些低矮的黄褐土丘里穿行,很快寻到了他的目标。那坟冢孤零零地立在一株歪斜的榆树底下,灰石墓碑上刻划的字迹很是潦草,似乎是匆匆雕好的。卢奕凝目其上许久,最后拍拍石碑上的一点浮土。
康益龄如果还活着,今年也该有十九了,不知是像继父些,还是更像母亲些……
他不能继续想下去。
栗色皮毛的战马倏然打了个响鼻,脑袋蓦地往上一昂。卢奕当即拉住缰绳,贴近抚摸它的鬃毛以做安慰,然而,马匹的骚动仍未停止,它转而不安地踩踏起地面。
卢奕却是不见动静,良久之后,他忽然喝道:“还想跟多久!”
只有黄叶在枝头颤抖的微声,没有任何回应。尽管如此,卢奕仍是自顾自道:“这些天我姐姐的住处,夜半似乎有人在后院外头走动,就是你吗?”
气息在他与那名窥伺者之间渐渐凝固,正当卢奕悄然将手探向缚在马鞍边的长枪时,邻近一丛低矮的灌木后头飘出一句话语。
那人的语调缓慢,亦无甚抑扬顿挫,平淡地似一杯无味的清水。
他说,“是我。”
卢奕的瞳孔猛然缩小,好似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