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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星月池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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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天气变化总说不准,前头还艳阳高照,转眼阴云密布。马快,雨更快,顷刻间已将二人衣衫淋得透湿。樊川道沿途遍布豪贵别苑,可卢奕未曾结识其中一两人物,没几家能供他们歇脚躲雨。水流似倾盆而来,打得道旁的草木簌簌震颤不断,落于面庞时竟也微微生疼。而更遥远的地方,潏河湍流浪涛激荡声延绵不绝。
“真是的,刚才佛寺那里让你等等再走,你不肯听。现在倒好了,这可往哪里躲去?”
卢奕策马疾驰之余,不忘抱怨,紧随其后的何实知没有因为风雨声而忽略这句话,哼道:“还不是你搞的事。明明不记得路了,还要充引路的,我才觉得倒霉呢!”
卢奕在暴雨的抽打下也没精神理会他,“……好好好,你能干,那你说怎么走?”
水幕早已模糊了视野,何实知用力擦一把脸,左右四顾半晌瞧不清景象。马匹又跑过半里地有余,左方林木掩映间似影影绰绰浮出房舍的轮廓。
他指向那边大声叫喊,“喂,往左,赶紧去看看。”
那是一段平缓的斜坡,果然通往几处竹篱柴栅围绕的院落房舍,看来总算找对了地方。何实知长舒一口气,“还好,不是和尚庙。”
卢奕啧一声,“你跟出家人有仇么?”
“呵,不想吃素也碍着你了?”
“……随你的便,”卢奕早下了马,生怕里头的人听不到,使了好大力气拍打薄木板拼接的门,“吴伯!吴伯在家吗?”
里间过了一阵才有了响动,薄扉慢慢给拉开。前来开门的男子身披蓑衣,头顶斗笠,模样约莫五十上下,将头凑近些,当即笑道:“哎呀,真的是你,卢小哥,就说声音很像呢。”
他谨慎地望望何实知,“他是……”
“我结识的一位江湖兄弟,我这次来顺便带他在樊川转转,没想到路上遇到大雨。”
吴伯一边把他往院子里让,一边笑道,“来来来,进来避一避。”
吴伯是这小村里的村长,樊川有潏河流贯其中,土肥水美,物产丰饶,所以虽是庄户人家,也还能营建三两瓦房。何实知与卢奕将湿衣扒个干净,由吴伯拿去寻地生火烘干,自己裹着薄衾缩在屋内闲谈。又叫老妻上灶熬了两碗姜汤,调入平时舍不得吃的野蜂蜜,方给他们送来。两人连声谢过,趁何实知啜饮之时,卢奕问吴伯道:“怎么大郎二郎都不在家?”
“这阵子去服徭役,”吴伯道:“还好,没几天就能回了。”
卢奕顿时感到有些愧疚,“我竟来得不是时候,让您受累了。”
吴伯笑道:“没事啊,最近活不多,在家也是没人说话。你难得来一趟,也好,也好。”
卢奕道:“这回来除了带朋友转转,便是送悦娘给您的礼来……”
吴伯立时笑道:“是说呢,我记得前次路过的你同营的小兄弟就带消息来,说悦娘快嫁人了,好像是你认得的那位齐将军吧。虽然年岁大了点,但听说性子不错,悦娘那丫头从小到大被人惯,脾气可烈得很,有人容她就好。”
卢奕忍笑道:“这话我可不敢对悦娘讲,一会儿听见又要闹。对啦,她亲手给您缝了几件厚袄,还有几张齐将军以前猎的豹子皮做的褥子,我包得特别严实没经雨,冬天时候正好用上。”
吴伯捋着花白胡须,咧嘴笑道:“行,我都收了。这姜汤太烫,你们慢慢喝着,我去问问娘子能做点什么好的不?”
吴伯前脚出门,何实知眼珠一转,看向卢奕,“就说你为什么非拉我这边来,原来悦意是在这里长大的。”
“她在这里待了五年,后来才被周将军托给我。”看到何实知起身裹着薄被四处张望走动,赤足和光裸的小腿露在外头,卢奕急急唤道:“别乱跑啊,要是吴伯母和她媳妇看见很丢脸的。”
何实知只得裹着被子又跑回来,“啰嗦死了,她们要是过来,我会听不见声吗?”
他这阵觉得冷了,不由抖了抖,卢奕扬扬被角,“要不我们挤一起?”
“大白天的!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卢奕哈哈笑出声,“那你就别光溜溜地跑来跑去啊。”
何实知给戳中要害,一脸悻悻坐回去。他打量一阵屋内简朴陈设,若有所思道:“悦意从小生活安逸,饮食用具无一不是使最好的,在这里待了五年……也吃了不少苦吧?”
“吴伯是周将军妻族里交好的亲戚,并不会亏待悦意。再说虽然苦点,那时总比在城里安全……”
话音未落,一道响亮的咕唧声在屋内荡开,何实知侧头一瞧,卢奕有点不好意思,“饿了。”
何实知瞥了他,“我觉得今天你肯定吃不饱。”
他们来得匆忙,吴家也无暇准备,果然晚间吴伯捧来的是马齿熬的稀粥,以及几个蒸饼。他愧疚道:“家里存的东西不多,今儿个是十五,又得吃斋,明天再准备些好的。”
卢奕赶紧劝阻,“不用了,这些都太麻烦您了。”
之后何实知一边啃咬淡而无味、没馅的蒸饼,一边说道:“田舍人家过得清苦,别叨扰太久。我们明天归城,自己路上猎些吃的,反正你的假还剩两三日,慢慢回赶,行不行?”
“不错,就这样办。”
翌日临别,吴伯又将前夜卢奕给的钱袋塞回来,“卢小哥,真不用了,我这家还过得下去,你和悦娘说别太破费。”
卢奕赶紧将银钱重新按回他手里,“这不光是悦娘,还有齐将军的心意。平时倒罢了,如今她大喜,您不收可不说不过去。”
吴伯只好收起,二人上马慢慢离开小村。出了村口回望,还见吴伯挥手道别的身影,卢奕看看何实知,“老人家心里一定很想去观礼,可惜……”
“看机缘了,不过齐将军驻守长安,悦意要来也方便。”
“那是,走吧。”
雨水洗刷过的树叶尘土尽去,有些还闪烁着干净铮亮的光彩,丛林中满溢清新的草木幽香。道路虽泥泞难行,不过二人并不急着赶路,便也松松拉着缰绳,由得马匹缓步小跑。行了大半日,卢奕忽然伸手朝路边一指。
“我记得这条小道,当初似乎哪户人家选了地方,想在那里修筑别苑,后来事情没成,倒是剩下一个挖造的池塘。”
河谷的各处平川泉眼繁多,水源丰沛,豪贵凿池聚沼并不少见。阳光愈发盛烈,何实知抬手遮蔽眉上,“时辰还早,过去歇歇。早上喝了点野菜粥,中午光啃干粮,嘴里真是没味。如今潏河涨水不好捉鱼,这池子里或许能捞点东西出来。”
卢奕思量一阵,“行,前面借宿的村子也离得不远,料理好过去,省得麻烦别人。”
他们绕出官道,牵马踏上小径,藤蔓吸足了水,沉甸甸从穹窿似的树顶垂落,脚下的青草绵软细柔,马蹄踩上亦不生响动。
路径越走越荒僻,不时要低首避开几乎能挂住头巾的歪斜枝条,或是跳过破出泥土横亘小道的粗大树根。虽是深秋,山林已然经霜色变,叶片仍未落尽,以致于小径上方能泻入的光亮不多。眼瞧前路还是昏暗,何实知疑惑地瞅卢奕一下,“是这里吗?你不会又记错了吧……”
卢奕被这样一问,心头有点惴惴,说来已有两三年未踏上小道,不知……
但为了面子,他口上仍不以为意道:“只要有路,自然走得出去。”
何实知猜出一二原委,呵地一声轻笑,再不言语。
好在再过一阵前方光亮陡增,显然已到达了开阔处,卢奕连忙道:“我就说没错嘛。”
何实知摸了摸素月雪白的鬃毛,话也懒得多讲,“撞运罢了。”
说罢,他一行慢慢踱步,一行细心打量眼前景致。这池塘方圆约四五丈,水色凝碧,池畔为树荫遮蔽的背光处生长着点点绿萍,边缘长满白微、菖蒲、水烛等诸多高大草类。昨日急雨之后,池水早已涨满,风岚掠过,平滑如绸缎的塘面便如起了细密连绵的皱缬。
“这池塘我记得是在一个泉眼附近挖掘的,”卢奕指指远处,“就是再怎么干旱的年头,它都不会于干涸。”
“难得一处好地方。”
何实知放开缰绳,让坐骑自去游弋,再拍拍卢奕肩头,“阿奕,来的路上有几丛细竹,你去砍一株吧。”
卢奕离开后,何实知把先前从马背上卸下的行囊摊开在草地上,不住地翻找什物。栖息于水烛长茎上的娇小翠鸟毫不畏人,歪头探脑地打量他,黑豆似的小眼珠安静地映出陌生访客的修长身影。何实知撮唇发出怪声,翠鸟却依旧不动,他哼哼作罢。再俯身查看温润翠玉似的池水,顿时又生主意,蓦地拾起一小块碎石倏然投向池中,水花高高溅起,终于把翠鸟惊得乍然飞离。
干完这一出恶作剧,他转身朝某个方向笑道:“好啦,等下就交给我。这里头估计养得出大鱼的样子,今天正巧让你尝尝我的烤鱼手艺。”
卢奕此时正往他这边走回,手头拖了一条细长青竹,试试弯曲那拇指粗细的竿子,满意点头道:“韧性倒好,用来做钓竿最合适。”
二人此行本有游玩之意,鱼钩鱼线早就备妥。何实知一面将麻线紧拴在竿子顶端,一面看着卢奕道:“愣着干嘛,赶紧挖些蚯蚓来做饵吧。”
卢奕道:“你自己怎么不动?全支使我去干这些杂活。”
何实知一扭头,似笑非笑紧盯卢奕,“拉弓引箭,射落飞禽,这个我倒的确不如你,但说到垂钓……你从小有哪次赢过我的?”
卢奕一脸不满地瞧他一眼,不过这亦是实话,他只好叹口气,掏出随身短匕在岸边阴湿的草丛底下翻掘泥土。何实知继续绑鱼线,悠闲地哼起小曲,渐渐便吟唱起来,音调甚有异域之风,但又不同于寻常胡人歌颂之列。卢奕闻得歌声美妙宛转,却全然听不明词句蕴意,忍不住开口问道:“实知,你这是……波斯还是大食的曲子,但似乎……都不是太像。”
何实知收声,含笑了看他,“居然听出来了,看来你不是在乐理上一窍不通嘛!”
“我又不像你,自小能学到这些有的没的。”
何实知侍弄完钓竿,先把它放在一旁,目中黠灵光芒一闪,“怎么听起来有点酸呢?我当初学不好还得挨罚挨训,你当是多轻松的玩意儿。”
卢奕干咳两声,赶紧转了话题,“应该不是西域哪族讲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何实知方笑笑,瞬时好似想到什么,只说:“……你知道也没用处,喂,蚯蚓别找太大的,吊钩穿不紧。”
他刻意回避,反而激起了卢奕的好奇心,他停下手头事情蹙起双眉来,“遮遮掩掩干嘛?”
何实知挑眉,“怎么这样啰嗦,不知道会少块肉不成?”
卢奕佯作微忿,把短匕随手插进泥土里,“不说我就不干活了。”
何实知先一愣,旋即噗嗤笑出声来,“你好玩,快三十的人闹孩子脾气。”
卢奕不紧不慢回了句,“跟你学的,你说过不能太顺着谁。”
“我那是说旁人……”
何实知耸耸肩,咂舌半刻,“算你厉害,告诉你不就得了。这歌是一位祖辈来自天竺的师叔教授的,名叫《云使》,歌里有位仙人因天神不喜而遭贬斥,只得抛别妻子、远离故土,他思念之下便对浮云吟唱对爱妻眷恋之情。”
卢奕道:“仙人……不该是诸事圆满?为何仍会遭受与爱侣生离之痛?”
他将剁碎的蚯蚓托在一张阔叶上递给何实知,后者一面接住,一面平稳答道:“大约仙人仍在轮回中,自然亦得承受凡尘苦痛。”
他串好鱼饵,试了试距离,才将细钩抛入水中,轻言细语道:
“我在藤蔓中看出你的身姿,
在惊鹿的眼中,看出你的眼波,
在明月中我见到你的面容,孔雀翎中见你头发,河水涟漪中你秀眉挑动,
唉,亦嗔亦喜的人啊!还是找不出一处和你相同。”
妙音如溪流潺潺,从他口中舒缓地流泻而出。卢奕起初还出神,直至对方沉默良久,犹豫片刻后终于道:“他在以眼前风景来怀念恋慕之人,对吗?”
“嗯。”
何实知轻轻应道,卢奕缓然道:“那后来呢?”
“过了一年,天神喜悦,他便归家与爱人重聚。”
卢奕颔首,“挺好的,你在西域的时候,常常唱它吗?”
“每日教务那样多,怎么会天天唱?不过空闲时忆起旧事,觉得心里烦躁,就会吟诵一小段。”
何实知并不看他,卢奕仿若心中蓦地被柔软绒羽拂过,生起一股无以名状的感触。
“实知……”
“怎么?”
“你如今回来,还要继续离开么?”
细竹倏然一颤,充作浮漂的树叶周遭顿时漾起一圈圈涟漪,何实知斟酌片刻,徐徐道:“教中命我暂且在洛阳长安两地行走,不过……应该会在中原待好些年。如今圣教与各大门派嫌隙渐消,来往愈发密切,自然得留专人在此处理相关事务。”
卢奕安静倾听,末了,终于绽出一缕不同寻常的温柔笑意,使得因这些年军旅生涯磨砺,始终难褪肃色的眉目全然地舒展开。
“那我……”
他止住了话,何实知这才侧首嘻嘻言道:“卢将军,别乱许愿,老天爷上头看着呢。不然哪天被雷劈了,都不知道怎么闹的。”
卢奕闻言忍俊不禁,“真受不了你,这几年以为年岁大了,好不容易瞧着正经了点,一转头又嘻嘻哈哈哈去了。”
“我比你岁数小嘛。”
“才差五天!”
卢奕稍稍一顿,“那么记得——或在洛阳,或在长安,只要我未曾离开……”
“我会一直等着你。”
何实知背对他,良久,头微微一点。
“我也是。”
心境不必明言,细微的眼神和举止足以含蓄透出,静谧池畔一双人,平镜水面一双影,一照一映,相依相伴。
可不过半刻,这种气氛便被乍然的惊呼大叫扫除得一干二净。
“糟糕!鱼鱼鱼!”
何实知蹿跳起来,赶紧抬臂将钓竿拼命往高处提,瞧卢奕尚自在旁边发愣,面上不由浮出些许愠色。
“你傻呀?!快下去顺着线……”
鱼线早已绷得笔直,没进水下之处波澜翻腾不断,有什么东西不住跟何实知较劲,拼命地把鱼竿往池底拽。何实知晓得是因钩住了大鱼,青竹弯曲如一张筋弦拉紧的长弓,他不敢贸然用力,生怕一个不小心断线令那大鱼走脱,仍一叠声唤卢奕下水帮忙。哪知卢奕才脱去鞋袜甩在岸边草间,刚刚踏入水中,那上钩的鱼再猛地一挣,细细地啪一响,弯曲至极限的钓竿呼啦高高弹起,竟是麻线给拽断为两节。
波澜渐次减弱,最后只在池面留下微小涟漪,到了最后这点痕迹也消失了。
“就是你,非要在刚才引我说话,”何实知一脸怒意,“害我没留神浮漂,这下可好……”
卢奕讪讪道:“……一条鱼嘛,再钓就是了。”
何实知眼神古怪地瞥瞥他,“恐怕……咱们又得吃干粮了。”
“啊?”
“我好像只带了一枚鱼钩出来。”
“这……”
卢奕先是发呆,明白那意思后,进而哈哈大笑,“可不关我的事,钓具都是你准备的。”
何实知冷哼着把断裂的竹竿甩在地上,“说得和你没关系似的,干粮就剩那么点,你不怕饿,我可怕着呢!休想分得多。”
卢奕仍是笑着,“喂喂,你也快三十了吧,脾气还是一样大嘛。”
何实知究竟只说说就罢,他沉吟一阵,忽然拾起那条断竹,“有办法了!”
他在怀中一探,取出那柄怀藏的小银刀,在细竹断口上切削不断。卢奕初时还有点不明所以,看了半晌也明白过来,拊掌笑道:“这个法子好!”
何实知对着他翻个白眼,“这回大爷你千万别跟过来了,叉鱼你更不在行。”
他说话时已把削尖的竹竿靠放在一旁干净岩石边,自己则坐在石上脱靴,将裤脚挽起至膝,岸边绕行寻了一小片浅滩,试探着涉水往深处步去。卢奕则在附近寻找干燥些的木柴,唯听身后哗哗作响,回头正想提醒他当心,却由于见着眼前一幕而一时怔忡。
红日已然西沉,从何实知背后斜照过来,逆光下看不清他的面容,却给身影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明与暗的景象,鲜明且深刻,卢奕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
他想起来了。
第一次是在长安分别那回,长亭日暮,朽柱断阶前他沉默伫立,目送何实知向同伴们走去。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简短的送别之语亦无。同僚们正在身旁,使得他无从启口,想来何实知亦是如此。
他背向自己,快步行进,距离愈发遥远,最后似是略略迟疑,回身相望片刻,然而逆光使得卢奕全然不知他此际神情如何。随后他转头继续未尽的道路,步入等候的同伴中,于是再也无法分辨出那些晃动的人影里,究竟谁才是他。
第二次是在玉门关外的荒野中,他躺在或伤或死的同伴之间,创伤与流血令力量丧失殆尽,卢奕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快要死去。然而在嘈杂喊杀中,他不知何故觉出一种熟悉的气息正在接近,勉力挣扎抬起头,便见到正午盛烈阳光下升腾的滚滚烟尘,以及烟尘卷裹中疾速接近的骑手们。
逆照的白热阳光让视线模糊,但尽管无法分辨出五官形容,卢奕却分明知道,那就是他。
他出神的短短时光内,在水塘里捉鱼的何实知已大笑着举起了竹竿,上头戳着一只肥美鲤鱼,少说也有五六斤的分量。他从尖端取下鱼,对岸上的卢奕扔了去,“快收拾好,我再试试捉几条的。”
卢奕思绪方转回现世,拾起那鱼笑道:“我只管收拾好,怎么做可是你来啊。”
何实知唇角轻挽,颇带些促狭的用意说道:“还不是因为你以前喊着想尝鲜,丑话说前头,再怎么难吃也得吃干净,更不许跟我闹。”
卢奕又笑道:“好好好,都听你的。”
何实知再捕了三条稍小的鱼便折回池岸,他穿鞋袜时,卢奕已将四条鲜鱼刮鳞掏脏,鱼头和骨架一并去了,单留几片鱼肉。何实知继续埋头在行囊里翻找,过了半晌奇道:“怎么只剩盐了,我明明看着你装了胡椒的。”
若只有食盐,而没有胡椒去腥提鲜,这鱼烤制出来味道不免欠缺几分。卢奕疑惑道:“我也记得……”
语声嘎然而止,何实知觉出不妙,斜睨卢奕道:“怎么不说了?”
卢奕尴尬地笑笑,抓抓额发慢吞吞道:“应该是在吴伯家里收拾的时候太着急,估计落在哪个角落里……”
何实知哼哼,“亏你还笑我没多带鱼钩,大家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卢奕挑起眉毛,“有空教训我,不如想想怎么做鱼。”
这倒是大实话,何实知左顾右盼,喃喃自语道:“这种地方总会长点香草什么的吧……哎,有了!”
他快步走到一丛茅草边,摘下一片嫩叶放在鼻端一嗅,闻到那清新气息当即喜笑颜开,“香茅也不错。”
卢奕一边用皮囊里的净水冲洗鱼肉,一边侧头看何实知忙碌。他割了一大簇香茅,将老嫩不同的叶片分拣开,碰巧附近还有一丛结籽莳萝,便也一并将细小种子捋了一把。卢奕把鱼递给何实知后,他先将嫩叶掐成小段,合上莳萝子跟盐末均匀撒在鱼肉上,再以结实老叶紧密缠裹。将剩下几段依法炮制后,等待调料入味时,二人便合力生起一小堆篝火。
天穹已改莹透蔚蓝,色泽更为深重,夜幕正缓慢地降临。月竟也无声无息出现,虽然在辉日映衬下,不比深夜那般光芒万丈,却也是一样的皎白明净。长庚星亦悬于西天,星月相伴,影入秋池,晚风轻漾碧水,倒影便和着夕光跳动不休。
卢奕翻动架在火上的烤鱼,时不时抬头望望天上,何实知晓得他的心思,“怕什么?天晚了瞧不见路出去,不如林子里待一夜,看着让火不灭就不打紧的。”
卢奕鼻尖搐动,辛香混合的气味不断弥散开来,逗得腹中咕咕作响。他看看何实知,那人齐肩乌发照例与往常一般紧束脑后,只额角搭下两缕,遮掩得侧影轮廓甚是朦胧,却又化出不同寻常的温存柔软的神态。
十年光阴不留痕迹逝去,令人伤感着无从再现的过往,却又能新生出无可探知的变化。曾经以为的永恒分离,如今却成咫尺凝睇,沧桑更迭中,司命神祇的丝线延伸何处、止于哪方,结局幸或不幸,凡人始终无法揣度。
守住这难得的一刻,便是二人现下最真挚的期盼。
“要烤焦了,”何实知慌慌张张把茅叶紧卷的鱼肉拨下临时搭成的烤架,“快,这时候正好了。”
他手指蓦地给烫了一下,于是赶紧捏住耳垂,稍稍缓和便急忙解开草叶,托在一张干净的芋叶上头递给卢奕。卢奕咕哝了句好烫,低头对热气腾腾的烤鱼吹了几口气,抬首却笑道:“终于冷了点,你快吃。”
何实知知他好心,只是向来揶揄惯了,便促狭笑道:“一定是你嫌弃难吃,故意让我试试合不合口味。”
卢奕一笑,“那就是了,师傅不动口,客人可不能乱尝。”
何实知趁他说话的当口,捏起一块白玉似的鱼肉塞进对方嘴里,卢奕本能一皱眉头,然而细细咀嚼一阵,神情已全然舒展。
“很不错!别等太凉。”
“还用你提醒!”
笑声,语声,回荡在空旷宽阔的池面,如涟涟水波般荡漾,随风升扬,无翼而飞,直至融入苍蓝的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