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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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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将养近半月,枪伤已收口,不过用力触碰下仍会隐隐作痛,何实知更换寝衣时尽量轻缓,不免显得动作慢了几拍。他觉察到卢奕的视线在背后异常谨慎逡巡,也懒得花心思理会,偶尔侧首,那人却似避火般转开整理自己衣衫。何实知暗哂,知道大概方才的话让卢奕又有些吃心,再忆及当初那个清晨对方哭丧着脸的模样,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倒霉鬼。
乌发埋了几缕在后敞的领子里头,依旧慢腾腾反手去捞,却瞬时觉得发丝被旁人轻轻挽出。他自然明白那是谁,仍是背对那人不甚在意道:“谢了,先忙你的。”
卢奕收回手,指腹尚有一丝来自对方肌肤的温暖。时隔多年,熟悉的举止,面对的已然不是熟悉的人。
他起身去给烛火加上一层纱罩,回来时何实知已经在榻上躺好,被子直直拉到下颌处,双目紧阖。卢奕想起他刚到这里时的情形,不禁问道:“很冷吗?”
何实知没有睁开眼,缓然答道:“不冷。”
然后他再没多余词句,卢奕放下帐帘,掀开被褥与他齐头躺下。
隔开一层薄纱,光线立刻柔和暧昧许多,帐内除了清浅呼吸,再无一丁点别的动静。但双方却分明晓得旁边的人根本未睡着。
卢奕兀地问道:“你为什么那样对她?”
何实知启目,只盯着帐顶雅致的绣纹,“谁?”
“你师妹,她才受了那样的羞辱惊吓,你不安慰也罢,怎么能……”
何实知冷冷一笑,“你觉得她那样子像老江湖吗?”
“……为何这么讲?”
“我本就没打算带她来中原,只是她的妹妹阿依吐露是圣女宠爱的侍童,辗转托了阿依吐露向圣女百般恳求随行。起初我不愿意答应,第史武艺虽不错,却没一点江湖阅历,带出来只会碍事。无奈圣女开口,正巧队中一人生了急病,无奈令她暂时顶替了事。”
何实知说罢转头看了卢奕一眼,“技不如人,有时不止吃亏,怕是连命也一起丢掉。我如今安慰第史,改日哪个对手又来可怜她?眼泪若有用,世间人还会不停杀戮争斗吗?我早已告诫过,现在不过是借此事让她体会江湖凶险。”
卢奕叹口气,“道理我懂,只不过她年纪挺小……”
何实知呵一声,“年纪小……我们差不多她那岁数,都在干什么了?”
卢奕被触动心事,往昔一幕幕又浮现眼前,“不提了,反正以前我就说不过你。”
何实知哼道:“果然这样,昔日和你一争起来,你跟避风头一样转换话题。天策府军旅中待了这么多年,还道气性会长进点,结果还是老样子。”
言语虽冲撞,卢奕仍旧没有动气,他只是低声道:“你变了罢,以前你并没觉得这样不好。”
何实知一时不说话了,半晌后嗤道:“难道要永远当半大小子?”
“实知……”
熟悉却暌违已久的称呼,何实知蓦地安静,片刻后语气终归柔缓了点,“说罢,又有什么事?”
“这六年,你究竟在哪里,经历了什么?”
卢奕不知是何缘故,压制了将目光投向身边人的打算,而是一直盯着屋顶承尘。可许久后还没等到他期待的答案,就在以为交谈将以此终结时,何实知倏然反问道:“姝姐姐现在的……孙姐夫对她好吗?”
卢奕怔了怔,方答道:“很好,而我大概很快就要有一对外甥或者外甥女了。”
何实知终于露出几分讶然,“那是……”
他转而微微一笑,“那就好,之前在附近打听过,貌似六年前我走了没多久,姝姐姐在夫家受了委屈……”
他说到最后两字,尾音已然低沉,只轻轻一转带过。卢奕合了合眼,“她虽与当时的丈夫情投意合,奈何公婆一向不喜,而她丈夫又生性懦弱。当日事发后,官府到处拿人,他们怕与乱党扯上关系,暗地想将她赶走。奈何姐姐素日谦恭孝顺,持家勤俭,根本找不出一分错处,所以他们最后竟然……”
他咬了咬牙,眼中似有水光一瞬闪过,随后终归显露出寻常难得的忿忿之色,“竟然藏了男人私物在姐姐卧房,栽赃她与人通奸、不守妇道!姐姐性情贤良,更深爱夫君怎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可那男人依从父母的意图,明知原委,仍根本不替她辩解,没几日……她便死心归家了……”
何实知双唇颤了颤,这详细内情他并不知晓。如今听闻,纵然相隔已久,却依然震撼。他不能说,这与自己毫无关系。
“不过现在的姐夫性情忠厚,对姐姐很体贴,虽然只是续弦,但过得开心,比什么都强。”
何实知候了片刻,犹豫一阵,“舅舅、舅母他们……到底……”
卢奕方是一愣,何实知改口道:“算了,过去便过去。”
卢奕反倒问道:“你知道这种结果,当年还会那样做吗?”
何实知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烦躁,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不再想知道往昔的详情。
“……那有什么不同?不说了,睡罢。”
卢奕呆了呆,旋即明了对方的心思——他不愿意回答,甚至根本不想了解那些旧事,好似它们皆是过眼云烟,未曾于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卢奕再度缄默,何实知等了一阵,见他仍无回应便一侧身背转向床内。然而下一刻他忽然觉得背后那人呼吸骤然急促粗重,方生警觉,肩头却倏地一道锐痛,令他不由嘶地倒吸一口冷气。
被扳转回来后所面对的,是一张愤怒的阴沉脸孔,卢奕颤抖的嗓音里有显而易见的激动,“你……你还是这样!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想维护什么?洛阳那两年,我无数次疑心过追问过,你也有无数次机会向我坦白实情,可你……你最后却做了什么?!”
“是不是发生的种种,你全都不放在心上?!只要没有亲眼看见,就当不存在,什么事情一样,什么人……也一样!”
何实知煞白了脸,强忍疼痛一字字道:“放手,想把我这条胳膊废了吗?”
卢奕愣了半晌,忙不迭松开紧扣的指头,何实知脱身瞬时往后缩去,想是疼得狠了,额头早已挂满汗珠。他的身体微微蜷曲,脸几乎埋进被子底下,看样子一时间根本开不了口。卢奕当即省得又下手重了,然则对了何实知如此冷硬的态度,歉意的话半路咽下了去。
何实知待疼痛稍缓,不由长舒一口气气,刹时无事般哼道:“你忍了十来天,终于说出了真心话,亲眼瞧过我干了哪些事,你当着可以忘记吗?我说自己没杀人,莫非你就能相信?”
他低低发笑,“如此自欺欺人……真是好笑!我们还剩下多少旧情可提,不过晓得互相亏欠,你恨我,我怨你,这样才算公道!”
卢奕起先只怔怔听着,到了末了一句,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不觉捏紧了拳头,恨不得一下狠狠揍在何实知脸上。好半晌才把翻腾不休的怒焰强压制住,他沉声道:“你不想听,我偏要说!你知不知道,益龄的尸体送回家时,娘哭得晕过去几次,爹一夜间头发全白了。姐姐被婆家休弃那天,娘听她说完经过,当场吐血,这一病再没能好,四个月就去了。爹从此成日呆坐家里,莫说生意没法照顾,连……连话也不肯跟旁人多说一句。”
他说着不觉微微哽咽,“四年前爹去世,他那面容……憔悴得跟六七十的老人一样……爹中年才得了益龄这么一个儿子,一夜之间家里全都变了……你哪里想得到,你更不知道姐姐这几年顶着污名过得什么日子!我难得回家,要不是姐夫仗义帮忙,随便一个地痞流氓都敢当街调戏羞辱她……”
“何实知,我不知道我去天策府之后那两年,你究竟怎么鬼迷心窍了?但对抚养你长大的恩人一家,你就这般回报?”
卢奕蓦地长叹一声,何实知低垂眼眸,并不与他对视,“我……当初没想过会这样,益龄那是……意外……”
他的口气在不知不觉间软了几分,“在洛阳时告诉你能怎样?让我抽身便走,可走哪里去?”
卢奕容色终归稍稍改变,“你可以回来……”
何实知自嘲似地一笑,“你还是太天真,箭在弦上,我只得因势而为。说到底,小人物仍然不得自由,好比现在……”
卢奕黯然道:“你说得对,我们都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他倏地断然道:“不过我必须告诉你,你因此痛恨我的那件事,我不后悔。”
何实知猛地转回身,再是一语不发。卢奕无奈,亦只好背对他侧躺,这一夜剩余的部分,就此彻底静默。
雪又落了,新生的洁白细绒似盖过旧有的、依然污黑的残冰。
卢奕立在屋檐下,出神瞧着那些羽片般的事物,观察它们在无风状况里逐渐坠落的过程。对面门砰一响,唐洛照样顶着绒帽、裹了厚实的皮裘,双手笼在暖和的袖子里,脖子也缩进毛领里,一边抖脚一边朝他走来。
“这么冷跑出来干嘛?”
卢奕一扭头,示意里面有动静,“他们还在说话。”
唐洛喷出一个响亮的喷嚏,赶紧拖了一张手帕捂住发红鼻头,瓮声瓮气道:“你不跟在一边听听,鬼知道那家伙会不会又出馊主意。”
“不会了,”卢奕淡然道:“现在是他要求与我合作。”
唐洛耸耸肩走开,慢悠悠丢下一句,“流光等下就得出门,你催催那两个。”
何实知当然听得到外间动静,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窗纸上映出的身形,隔了半晌扭头回来,“去那七秀弟子驻地藏身也好,外头总是人多眼杂,不够安全。她们那里到底清净,都是女儿家也好照应。”
第史点头,一手拎起搭在几上的厚实披风,“嗯,我看那姐姐是个好心人……”
何实知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别当世上有太多善人。”
第史不觉头一低,何实知再瞟一眼窗户,招手示意她靠近。随即身子向前一倾拉住少女的左手,在掌心写上一个激字,第史当即了然,默不作声颔首。
何实知靠回椅背,声调平和自然,“苏师兄恐怕已遭遇不测,怕是师嫂晓得会万分伤心。如果风头过去,日后暗中尽尽心罢,留神点就是。”
第史应道:“何师兄,我知道了,我先随苏姐姐过去,有事会托人给你传话。”
第史出去之后,何实知一臂支在扶手,掌心托住下颌敛目沉思。待铜炉里的红罗炭再度爆出一点火星时,卧房的门又打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卢奕。
他看着何实知,“不用那样疑神疑鬼,苏姑娘可不是天策府的人。”
何实知慢慢伸出手,隔得远远地在炭火上烘热,“但跟你们是一路心思。”
卢奕反问道:“明教在中原的处境,不是你们自己造成的吗?”
何实知抬眸,视线阴鸷而犀利,“我教中事务,尚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卢奕肃色道:“你教中事务我自然管不了,也没兴趣,只记得你允诺我什么。”
何实知冷哼,“不就是坦白几处据点、还有伏藏的哪些人脉,过会儿会写给你。但看这光景,对你们也派不上多少用场。”
“有没有用,可不是你说了算”,卢奕沉着回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西迁之后明教居然还埋伏众多暗桩,真是能耐。”
炉里上面的木炭烧得将尽,火箸在旁边木架搁着,何实知在躺椅上略欠身就将它捞起,拨了拨残烬,“之后天策府打算怎样?”
“既然是合作,主动的诚意自是在你们一方。另外,你回来是有什么目的?”
铜箸铛一声抛回原处,何实知扫对方几眼,“卢校尉慢慢来,不用急。我岁数大了记性有点差,恐怕得多想一阵。”
卢奕不言,大力一甩门便出去了。
走时雪落得更大,随手撑了一把油纸伞遮挡,满庭碎玉翻动的低微悉嗦,被陡来的猎猎风声掩盖。卢奕似乎在思考什么,下脚颇重,留得一连串深深的足迹。何实知从半掩的门内望着他的背影,身影即将从视野里消失的一刻,那人若有所觉,倏然转身,但门早已闭紧。
如今景象与过往有着一种微妙的联系,落雨,飘雪,归来,离去,欣喜,惆怅,两种截然不同的场面,最终在脑海中洇染与模糊,糅合成莫名的情绪。
那天从清早就开始落雨,淅淅沥沥没有中断,水滴在阶石上不停敲打,奏出轻灵的天籁之音。何实知从书箱处绕回,无意间从没有屏风帐幕遮掩的门口朝外看了一眼,雨还没停,不过再等一下他还是必须走的。
室内太暗,提早点了灯,何实知将书卷双手奉给面前斜倚小几的人,“师父,我找到了。”
安俱罗接了来,颔首道:“倒是你仔细,下面这些人一点中用都没有。”
何实知想起那天他与悦意的对谈,好奇心驱使下试探道:“其实……弟子觉得,师父若能有一位师母,这些不都可以整顿好?”
安俱罗翻书的手顿时停了,失笑道:“好好的,说起这个做什么?”
“弟子就是想……前些时候见过几位长辈,说师父总收留无父无母的孩子,如果有自己的,不晓得会多疼爱。师父正在适婚的岁数,早点成家立业……”
何实知脸红了红,安俱罗似笑非笑瞄了他,“行了,后面的话我猜得到。”
安俱罗容貌俊美,气质高雅,更兼年轻有为,教内倾慕他的女弟子不说百人,数十亦有余。但他素日与异性接触仅止于公事,彬彬有礼又无形拒人千里。不少女子失望之余仍不肯全然死心,托人从中斡旋的也有,何实知自是听得一二。
安俱罗笑笑,“世人愚昧,成家与立业哪里有必定关系?既然都是难保不破灭的事物,我只择其一便罢,实在不想费心在另一个上头浪费精神。”
“况且,说到后代……”
他拿起小巧银剪,仔细修了修烛芯,“当着仇人割掉他外孙的舌头时,那小孩的眼神,恐怕我这辈子也忘不掉。”
何实知骇了一跳,不晓得他怎要旧事重提,所幸安俱罗转口道:“我不知自己后代会不会有一般下场,为了在阴曹地府省心,这种麻烦少沾染吧……雨还这么大,待会儿让人驾车送你过去。”
何实知嗯了声回应,他垂头想想,“师父,我听说那人是廉洁的清官,很得人心……”
安俱罗从书上抬起头,淡淡道:“他的确公正廉明,但太过迂腐,不知好歹。虽说破立令的缘故,圣教庙堂香火稀少,可教威尚存,至今没人敢在庙产上打主意。这家伙倒好,连官职比他高的人尚且不敢直接与本教作对,他偏来出头。说什么奉了皇帝敕令,要把异教地产信财收归官府,充作公用,简直自寻死路。我们不动手,此人起头,日后教众怕要过得更加艰难了。”
安俱罗看看何实知,“怕什么?只让你协力而已,顺道瞧瞧前辈们如何行事。龙王座下能人总还有得几个,学学他们的长处,改日用得上。”
何实知低低嗯了声,安俱罗瞧着他容色不大对劲,主动问道:“这样闷闷的,怎回事?”
何实知小声道:“师父你以前不是对龙王……”
安俱罗笑笑,“此一时彼一时,局势混乱,当然要挑选最有实力的对象合作。”
他停了下来,甚有深意地望了何实知一眼,“年初我问过你,那时选择离开,我会赠一笔财产,让你此生至少衣食无忧。如果留下,前程当然不止那些,可风险更不少。”
“实知,你后悔了吗?”
何实知赶忙摇头,安俱罗展开书卷不徐不疾道:“谁不想出人头地?倘使愚钝倒罢了,根本不知自己活得如同猪狗,你却聪敏多思,岂能甘心一生碌碌无为,做一升斗小民度日?但这世道,若非出身门第颇有渊源,或者家中具备资财,便是科举之中勉强赢得一席之地,不过当个平庸官吏消磨时光。圣教能笼络如此多教众的缘故,无非满足了他们所求,有人求来世富贵,而有人则求今生康宁,而你与我……”
安俱罗睇视于他,“……以此为阶梯,求来高人一等,权势赫赫。有人挡圣教的道,自然更是挡我们的道。”
“师父……”
安俱罗看何实知瞬时埋头,知道讲出实情不免令年少弟子窘迫,笑了笑道:“只有你我在,有什么不敢说的?我如今可是把你当大人了,提提就了,不过让你更坚定心念。好,该去了……”
何实知回到住处已将近黄昏,他在门槛上坐了半晌,呆呆看着檐下雨水连成一线。忽然前院住的伙计在院子外头喊道:“小何,有人找你!”
何实知心中犯疑,教中传递消息的人与他碰面素来选在外头,那么眼下来的是谁?
雨幕中一人撑伞一瘸一拐走来,何实知从屋里摸出一顶斗笠,随手朝头上一扣,往来人迎面快步跑去。
他看清那人面目,讶然道:“啊,你今天来干嘛?”
卢奕笑眯眯地看着他,“营里休息,我搭了顺路的车过来。”
他衣衫从胸口以下糊满了泥痕,有些地方全湿透了。何实知吓一跳,“喂,怎么搞得?这么大还摔跤……”
卢奕把怀里一包箬竹叶裹紧再以细麻绳栓缚的东西递给他,“路面太滑跌倒了,我又怕把花糕弄脏了没法吃,好歹是护住了。”
何实知捧着那包糕点,怔怔道:“花糕……今天什么日子?”
“重阳啊,你忘了?”
是的,他忘了,只记得这天有任务,却忘了它原本的寓意。
亲人聚首,登高望远,遍插茱萸,畅饮菊酒,正是这样的节日。
“我们还不是大人,喝酒总不好,不过这花糕是营里手巧的师姐做的,滋味和我娘做的简直一模一样。记得以前你总爱和我抢花糕,这种的也一定喜欢。”
何实知忍不住笑道:“真有你的,为一块糕摔成这样,伤到怎么办?”
卢奕笑笑,“我看你最近太忙,大概累到了,成天不多说笑。送点东西来给你,或许会开心些,我真没什么,就脚脖子有点疼。”
何实知沉默良久,终于低低道了句真笨。
他一面含笑,一面眼眶莫名微热,拉住卢奕的手往屋里走去,“先换衣裳,别着凉了,等下我弄点姜汤给你喝。”
雨声依旧,院角生长的小小□□在风雨中摇曳,不知不觉间又舒展开几片细长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