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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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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实的布帘也隔不住街道上的喧嚷,第史强压内心好奇之情,安安静静地倚靠在车厢铺垫了毛毡的壁板上。她暗道不知今个儿什么日子,外头从清晨开始便这样吵闹。
挨在一旁的苏流光偷笑半刻,旋即正色道:“我说怎么这样多人,倒忘了今日是腊八节呢。”
第史咦一声,“啊,以前听我师父说过,他是汉人就晓得。”
苏流光打量她两眼,歪头道:“我看妹妹长得也不大像胡人。”
第史垂头,“我娘亲是汉家流人的后代,不过我妹妹就和父亲生得更相似。”
苏流光颔首,“我是听说过,明教里汉民弟子也不少,教内收容的孤苦贫民也很多。”
第史听苏流光那言语隐有夸奖之意,浑然不似某些中原人对圣教的敌视姿态,不觉露齿灿然一笑。
“是啊,七岁时候家乡遭了雪灾,养的牲口全部冻死,后来余粮吃没了……”
她在回忆中低叹,“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空着肚子等死,多亏师父和几位长老传教路过,让弟子送了饮食来,我和妹妹这才留下一条小命。全家由此信奉明尊,我十岁就给送上圣山去,妹妹也当了圣女的侍童,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娘因为早年操劳落下的旧疾发作,没几天就去了……”
苏流光面上露出一丝尴尬与愧疚混合的神情,“对不住,令你想起伤心事……”
第史摇头,认真道:“大伙都说娘亲是善心人,一定能升去明尊的天宫里。虽然有时候想起她就难过得想哭,但望望大漠尽头的月亮,想起她一定在里面过得安逸舒适,我又很开心了。再说圣女大人虽然大不了我们几岁,可那么慈爱温柔,而且聪明睿智,看到她时也觉得好像跟在母亲身旁一样。”
苏流光手掌虚虚捂在袖炉上头,心道明教在中土素有魔教之称,虽立苦行持斋护生的规矩,却又纵容下从杀伤斗狠坏人性命,当初尚不明为何一班信众能对其一意忠诚。如今看来此教倒真有些行善之举,姑且不论用意怎样,实在造福过一干百姓。而教众内似乎品性个别,有如何实知那般凶悍狠辣的,亦有如第史一样纯真柔和的。
她瞥一眼兀自沉思的第史,仍觉几分不解,可一时间亦无从问起,转口道:“说起腊八节来,佛寺今日定在举办浴僧浴佛、燃灯供养的法会,几间大寺内不准会有京师士大夫澡浴后设宴款待友朋。第史妹妹若有兴趣,咱们不妨瞧个热闹去。”
第史连忙摇头,“不用了,我只是问问。说到节庆,圣教的庇麻节应该也是这些天前后,可惜今年我定是回不去了。”
苏流光微笑道:“汉地佛宗说心中有佛,处处有佛。对你而言,心中有明尊,自是神明常在身周,并不用拘泥仪式与典礼呢。”
苏流光年方十七,不过长第史一岁,但自幼师从七秀坊主叶芷青。多载耳濡目染,习得技艺之外,同将师长稳重圆融的处世之风学来几分。待人接物虽温和有礼,实际暗中隐藏锋锐,善察他人心思,如有不妥,则言语巧妙拨转。第史听她一席话,抑郁心思当下去了几分,笑道:“苏姐姐说得是,哎,好像到了!”
两人齐齐戴好帷帽,一来遮蔽风雪,二来掩盖面目,整平垂落的皂纱后,便说笑着携手下车。苏流光指向附近一处门面,“你说的便是这家店?”
“是的,他家常卖的西域器皿做工都很细致,价钱也公道。”
苏流光想了想,“嗯,我答应给扬州的师姐妹们带点特别的玩意儿回去,价钱倒无所谓,一定要别致点才好。”
第史含笑道:“那就行呀!苏姐姐去看看有喜欢的东西不,我往隔壁绸缎庄里瞧瞧吧。”
苏流光疑惑道:“你不跟我一起进去?”
“不了,”第史有些羞涩,“我想买几块料子,拿去跟姐姐学学刺绣手艺,看来和我们那里的法子大不相同。可之前……弄坏了几块,不大好意思再……”
苏流光噗嗤一笑,“几块碎料罢了,值得你上心?也罢,难得你出来一趟,快去吧,晚上林师姐还给咱们要做药食吃呢。”
第史应了便走开,她刻意行路缓慢,待苏流光身影消失在店门里,便急急走进绸缎庄。巧在今天看店的不是常见的老板本人,而是他娘子。妇人见来了主顾便热情地上来招呼,第史哑声道:“娘子忙罢,我自己看看就好。”
今天主顾不多,那妇人方才正和一个胖乎乎的十五六岁的丫头闲谈,第史既然如此发话,她便立在货柜边上,一时观望第史举动,一时扭头和丫头又扯几句。第史装作随意翻看,然而两耳已近乎竖起,偷听二人谈话内容。
第史原本是担忧苏伐叠家状况,特意来附近打探消息。发现那胖丫头正乃苏伐叠家里婢女,却省得多走一趟。但她记得因胖丫头个性鲁钝,苏伐叠的妻子更少让她出门办事,今天怎得……
老板娘一面磕松子,一面笑嘻嘻道:“怎么,曹家那口子不管你了?”
胖丫头嘿嘿傻笑,答非所问,“我看他们两夫妻一定是吵架了!说不准阿郎在外面有相好,不肯落屋,这才把娘子气得回娘家去。”
老板娘一听这等家长里短顿时来了精神,“咦!来,快说说怎么回事?”
“不是快一个月了,阿郎还没影么?本来今年看他回家少,有点不对劲,刚开始不见人娘子还急了几天,后来就跟没事人似的。我看啊,她一定是晓得阿郎落脚的地方。前天突然说要回娘家去,让我和奴奴收拾好东西,后门来了辆车就把她接走了……”
第史顿时心中疑云密布,舍耶舞女出身,乃是从康居被人贩卖来的,哪里会有娘家人在此?且听来苏伐叠失踪之事并没怎么打击到她,要么是她对丈夫毫无情感,但从以往观来,这因由不大可能。要么就是……
她清楚苏伐叠的下落。
也许,苏伐叠还活着,躲藏在某个地方。那么他躲在哪里?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躲?
第史面色不觉一改,难道……
“妹妹选好料子了吗?”
是苏流光的声音,第史手只微微一颤,旋即扭头笑道:“嗯。”
她指向其中一匹,低声道:“店家,就要这段葡萄花叶绫吧。”
苏流光看似没怎么在意,上来瞧了瞧,展颜道:“妹妹真是好眼力。”
暮色四合,寒风吹拂的院子里头,无叶的枝条瑟瑟颤抖,雪虽停了,寒意仍挥之不去。然而乍现的晕黄微光从纸窗上透出,更时不时飘来几道婴孩响亮啼哭,便将悠悠长夜的冷寂驱散了几许。
暖和的屋子里,孙寂正含笑望着一边手搂着一个婴儿的妻弟,“人家说外甥像舅舅,看来是真的,这两小子眉眼都随你呢。”
卢奕一会儿看看左手安静闭目的婴孩,又一会儿看看右手张嘴大哭的那个,笑道:“姐夫开什么玩笑呢!才生下来七天,眉目都没长开,怎么瞧得出?照我说,适儿沛儿的嘴巴、鼻子和姐姐一模一样,眼睛却跟了姐夫。”
孙寂摸摸自己的脸,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更像你姐姐就好,别生得和我一样。”
孙寂生得壮实,面方耳廓,一脸浓密胡须,旁人瞧来颇有几分凶相,其实还读过些诗书,个性也敦厚,有时甚至稍显腼腆。卢奕晓得他担心什么,不觉暗笑,不过这对双生子眉眼清秀,更似卢姝形容,想必长大也样貌不俗。
聘来的乳娘将孩子抱走去喂奶,孙寂因在万年县担任县尉,便和卢奕攀扯到公事上头去。县尉主捕盗稽凶征收税赋,虽说士大夫往往鄙夷此职,但于一县的安治中却有不小的分量。孙寂瞅瞅左右无人,悄声对卢奕道:“阿奕,前些天我在外头……”
屋外突兀地咔嚓一响,孙寂警觉地扭头望向窗边,卢奕安和道:“没事,大概是树枝又给冰雪压折了。”
两人言罢,孙寂大清早还得去公干,早早归屋就寝。卢姝生产不久还在休养,天一黑也睡了。卢奕和衣躺在榻上,听着院子对面的儿啼渐渐低弱,不一会儿灯火便熄灭。他再起身,取了一件厚实斗篷推门出去。
轻手轻脚走到院子一角,那是一棵柿子树,暗夜里依旧看得到隐隐浮现的几点小灯笼似的红影,那是没有摘采完的果实。
“我在这边。”
左侧的屋顶传来一道低抑的语音,卢奕纵身跃上,清冷雪光映在那人身上。卢奕随手抖开斗篷,就势在他身边一道蹲坐,暖和的衣物笼在二人头顶。
他一手支着斗篷一侧,让它仿若一顶小毡帐般盖住自己与何实知,“伤还没好全,这么冷跑出来干嘛?”
何实知半晌不语,“……唔,已经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想着离得不远,顺道过来看看。”
何实知伤势已好得七七八八,唐洛忍了他将近一月,这下立刻兴高采烈起来,跟丢垃圾似地将人扫地出门。卢奕无奈,只好将他安置在一个僻静安全的居所。前日刚与他说了卢姝诞子的事,没想这边登门了。
何实知一手托腮,凝神半晌,“好像……多加了两三间屋子?柿子树倒是高了不少,就不晓得结的果子是不是一样涩嘴。”
“姐姐和孙姐夫成亲后把房子翻新了,这柿子嘛,味道也还那样……”
卢奕停了一刻,“你这次来,有什么事?”
一块光滑冰凉的半圆什物蓦地被塞到他手里,卢奕愕然道:“这是什么?”
“西域时师祖给的琉璃佩。这回来身上没带多少好东西,可怎么说我也算表舅,总不得空手来一趟,把它送给孩子当添些喜气吧。”
此时四周昏暗,卢奕不待细看便将琉璃佩收入怀中,沉吟一阵道:“以后别跑来跑去,下回碰面,托我转交也好。”
何实知轻声一笑,“怕我哪天跑着跑着就没影了?”
卢奕安静许久,终了低低道:“是。”
何实知倏然沉默,卢奕缓缓道:“这几年四处奔波,虽然劳累,好处却是白日无暇杂念丛生,夜里又一沾枕头就睡。不过偶尔做梦,却还是会忆念过去的事情,可总想着恐怕一生终老,只得天南海北各自一方。”
“我没想过会再见到你。”
“现在呢?”何实知问道,“你又是怎么想?”
卢奕嗤嗤而笑,似是叹息般地言语,“有什么好挂念?岁月总不能重新来过。”
你仍旧会再次离开,是不是?
这是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何实知仿佛也明白,狭小空间里两人肩挨肩,气息吐纳中微热的风与雾交织在一处。何实知衣衫沾染着松柏焚烧时的焦香,卢奕嗅了嗅,“这味道是……”
“祈祷时点的香料。”
简洁的回答过后,何实知停顿片刻,“现在用不了多伽罗香、苏合香那种好东西,拿了柏木碎屑替代。”
卢奕从未见到何实知祷告祈福的状况,设想一番那模样,倒是感觉甚为陌生。
“明尊真的能保佑你?”
“……我希望是。”
支撑斗篷的手臂微微一颤,卢奕答道:“我也希望能。”
何实知着实不料对明教仇怨颇深的卢奕竟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望向那人黑暗中隐约的轮廓,一时间无言以对。
“这几年你在哪里?”
他又问了,何实知搓搓发僵的手,再一会儿终于说话,“待在圣墓山,只是时候不定,春夏秋方便行动的月份便四面游走,大抵是帮忙前辈处理一些教务。刚到那时候乱得很,很多状况无人管束,我在死亡之海历练才半载就被急匆匆派出去办事。还好师祖常常指点,不然不晓得出多少回岔子。”
他又道:“而今再去回忆,除了忙乱之外,那番经历留下的印象都很模糊。但有一桩怎么也忘不掉,我……第一次知道沙漠除了炎热以外,居然也能那么寒冷……”
“逃难时我们迷路在大漠中央,晚上大风刮得和刀子一样,但是大家实在太困,还是勉强睡下。可伤的伤,病的病,有些人第二天还会醒,有些就再也不能睁眼……”
他不觉抬头望望天空,“真的很冷,比起长安的雪夜,还胜几分。”
卢奕低低嗯一声,“长安这时节一样冻得厉害,要不跟我去屋子里暖暖再走?”
“没事……”
何实知还没说完话,半路噗嗤打了个喷嚏,好在早飞速一掌掩住口鼻。卢奕禁不住笑起来,“还逞能呢,肯定着凉了!”
何实知擦擦鼻尖,悻悻道:“你得意个屁!”
卢奕好容易收住笑,骤然肃声道:“不是我多心,毕竟那地方只你一个人在,如若生变恐怕应付不过来。而且,我近日有些麻烦,过来得也少。”
“怎么回事?”
卢奕沉吟半刻,“也没什么,府里有人犯事逃窜来了长安附近,等查到踪迹再擒拿回去问罪。”
听卢奕口吻显得自在,何实知也不多问,“留神些就是,我该回去了。”
刚站起来,卢奕将斗篷往他肩头一搭,“新住的地方用具不全,把它带回去。”
何实知嗤地一声,“啰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二十三,是六十三呢。”
卢奕静静道:“这么说也好,早点老了,好像烦心事也一下过去了。”
何实知摸摸斗篷内衬的容貌,顾左右而言他,“这皮毛不错,哪里得的?”
“北邙山的东原猎的,”卢奕只得答道:“行了,你快走吧,免得撞上巡卫。”
何实知去后,卢奕回到房中一时间睡不着,想起他所赠之物,便掏出来查看。那琉璃佩通体碧蓝,质地细腻如玉,上头一双人面鹰身的神祇对向而立,拱托中央莲座上的圣焰图案。中原使在琉璃及陶瓷中的蓝色染料大多来自西域以外的国度,所以这般纯净色泽的饰物倒也少见。卢奕拿手巾把琉璃佩裹好,掖在枕头底下,如此方觉妥当。
他又熄灯躺回床榻,思量起方才所言之事。
卢奕对何实知的述说乃半真半假。天策府有一名唤射云的校尉,几月前巡查发现他背地强夺有夫之妇,将她家人全杀害,藏起那女子供自己淫乐。真相大白后,他仗势武艺了得,打伤前来捉拿的将官仓惶逃窜,最近被密探发现他在长安武德营附近出现。”
武德营皆是神策精锐,追击者亦不敢贸然潜入。然而射云这一去再未露面,不知他到底窃取了天策府哪些机密,也不知他是否用它们与神策军做了交易寻求庇护。当下唯有暗中伺察,等待射云再次露面。
卢奕查看过射云履历,他大约在六七年前进入天策府,初时尚且循规蹈矩,大概一两载便露出些许真实性情。但其亦少有单独离开府内的时刻,并不知道他究竟何时与神策搭上线,又何以舍近求远,不在洛阳投靠新主,偏要长途跋涉来往长安?
眼下设想如何,全都是猜测罢了,真相只好等拿住射云再行盘问。
腊日隔天,卢奕仍在家中休息。孙寂出门后,乳母忙着哺喂双生子,婢女和厨娘则去后院收拾刚买回的新鲜羊肉,准备上当归黄芩,再配点甘草、防风来一起熬一锅千金羊肉汤,给卢姝服食调养身体。卢奕临窗书字,将及晌午也觉无趣,便去瞧瞧外甥们解乏。
孩子们在柔软温软的摇篮里并排熟睡,小脸仍有些红彤彤的,卢奕轻手轻脚把琉璃佩系在摇篮上方横过的木梗上,这样他们醒后一眼就能瞧见。他仔细又把婴儿形容打量,想到当年他个头矮小,还得垫上一只胡床,才能勉强瞧见新生的弟弟面目。时光飞逝,竟然也是快十九年前的旧事了,当日细节却仍历历在目。
可惜他们并不与康益龄容貌有太多相似。那时跟父母一起造访康家的何实知难抑好奇,硬是把看得津津有味还笑嘻嘻的卢奕拉下来,换了自己上去,看了几眼瘪嘴道:“还好,表弟不像你,长得没那么丑。”
就为这句话,两人险些打了起来,虽说被双方父母当场分开,梁子仍就此结下。于是又是十来年的打打闹闹,渐渐却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一处时一个看着另一个总觉得不顺眼,然而分开总觉得哪里不习惯,仿佛少了什么不可或缺的东西。
卢奕后来总是思量二人何以结缘,也许便是那份熟悉与惯性,逐次地化生为亲近与爱慕。
可惜人心总是抗不过世事的流转变迁而已。
何实知白日自去不了什么地方,他正将这一月来的经历在脑子里细细梳理。明教在长安培栽的势力遭人拔去,岂能不做追查?奈何他只一人,眼下倒要靠着卢奕的帮助方能自保,着实也是气闷。
圣女和谈之说,卢奕虽言之凿凿,他仍未敢深信。双方积怨并非一朝一夕,怎会如春阳融冰一般简单?如今信得过的,还得是本教人脉,所以他才让第史留心激浪庄动静。奇怪的是庄内居然莫名地安寂,谷烟河一家再没有外出走动,便是生意上头的事情也只托给下头账房买办张罗,这种举措于情于理也说不通。
何实知怀疑的即是遇袭是否是谷烟河所为。毕竟明教失势后,他在中原待了太久,难说会不会初心有改,假作迎奉来骗取信任亦并非不可能。这正是何实知尚且不急于直接登门造访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则是担心天策府的真实意图。
不过昨夜第史传来的讯息让他想到另一种可能:苏伐叠活着,是否意味着他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不够光彩的角色?何实知不乐于无端猜疑,然而这正是最大的可能。
叛徒,出卖。
人是会变的,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忠贞。外界诱惑那样繁多,或许坚持到一定地步,仍然无法抗拒它的吸引。
何实知感到头脑闷痛,只得暂且把这问题搁置一旁。柏木的碎屑已然在土陶小碟里燃烧到最好的程度,灰烬底下掩盖着暗红,烟雾似时断时续的丝线,不断从中流溢。
提起改变,他想到卢奕的说法,但那有什么用?年华纵然衰败,该记得的,仍旧记得。
但卢奕似乎真的没怎么变过性情,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像平缓流动的河水汇入宁静的湖泊。这个性曾令自己烦恼,却又令自己欢喜过,究竟是好是坏,仿佛已说不清了。
何实知抚摸新得斗篷油光水滑的皮毛,倏尔一笑,既是喜悦,又是感伤。
腊八过后,元日便越来越近了,此时天气冷得厉害,夏怀生办完帮中差遣事务便缩回居所。文如绣正好在家,因为在外刚教训了调戏良家妇人的痞子,心情十分愉悦,便提了买回的肥鹅要亲自下厨。
虽说丐帮弟子随性自在,衣物器具未必多讲究精细。然而夏怀生早年跟蒋方文学得一手精湛厨艺,纵然寻常菜肴都能做出非同一般的鲜香,哪里吃得下文如绣熬猪食般随便折腾出来的饭菜。他赶紧慌张地拦住,自己急忙抢过肥鹅下厨,剖肚拔毛拾掇一番,塞进砂罐里加入葱姜蒜等,几勺豆酱及少许饴糖,烹煮出一道香喷喷的红烧鹅煲。待一旁甑里的米饭蒸熟了,便麻利地一一盛起摆盘,端出齐整摆在桌上。
文如绣照样吃得津津有味,在她眼里,夏怀生唯一的长处只剩烧煮饭食。不过往常他对每道菜肴总要细细品来,辨别出长处和不足,以便日后改进。今天却是一副魂神游离的模样,一手拿着筷子在饭粒中拨拉,一手插在头发里,时不时重重挠上一挠。
文如绣白眼,“头上长虱子了?”
“啊……?胡说,我换衣服比你还勤快!”
文如绣嘲笑道:“是,你喜欢洗澡就懒得洗头嘛,看这一头草窝似的。”
夏怀生当即把筷子一拍,狠狠瞪她一眼,“再闹以后我不做饭了,你饿肚子去!”
这种威胁对文如绣来说比什么都管用,她转而咕哝着啃起了鹅腿,“……开不起玩笑,我不过是看你愁眉苦脸的,好心问问。”
夏怀生闷闷扒拉了几口饭,“今天……三师兄来了一趟,还带着师父的口信……问我们……”
他微黑肤色也掩盖不了通红着脸的实情,期期艾艾地道:“……问哪个时候能让他抱上徒孙?”
文如绣正大口喝酒,听这话先瞪大眼睛愣了一刻,转而剧烈咳嗽起来,憋得脸都铁青了。等止住又呆了一阵,方才愤愤然道:“生生生!我们这样子想生个乌龟蛋么!?”
夏怀生难得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你当我乐意?当初如果不是师父师母逼着……我才不想娶你呢……”
“姓夏的,你又算哪根葱啊!”
然而夏怀生仿佛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忽而点头,“提起龟蛋……三师兄说洞庭湖的乌龟今年下的蛋都挺大个的,味道一定……”
文如绣脸色忽青忽红,蓦地咆哮道:“还顺杆子上了,谁他妈下龟蛋!夏怀生你才是乌龟王八……”
夏怀生倏然省得又说错了话,虽说挨骂顿时心中翻江倒海不是滋味,可也算自己言语有失,便埋头吃饭不理会文如绣了。文如绣心说毕竟也是自己男人,骂他龟公,自己岂不是龟婆,于是也安静了。
他们从小到大相处时不是吵闹就是打架,但均是私下所为,以致于师父师娘以为二人相处甚谐,所以长大后多番撮合。前年师母病重,为了让老人家满愿,两人勉勉强强拜了堂。谁成想一进洞房,双方都摆出铁公鸡全武行的架势后,最后倒也称心如愿地当了挂名夫妻。
默默无声好一阵子,文如绣觉得先前倒是骂得过分了些,掩饰似地干咳两声,“喂……你担心的不只这个吧,那样子更像你操心正经事的时候。”
两人相处多载,夏怀生倒不想在此种状况下隐瞒真相,他沉吟道:“你还记得卢校尉来的那回是为什么?”
文如绣听出对方口吻不对,眨眨大而有神的清亮双眸,“抓那个魔教的奸细呗。”
“嗯,我答应让底下弟子追查行踪,还帮他亲手擒人。他原本允诺我可以借机巡查老帮主下落,可是……”
“怎么?”
夏怀生又挠挠头,面色尴尬道:“一直觉得不大方便告诉你,他根本没再让我见那个人,我追问几次都给推托掉……”
文如绣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你傻呀,这样子了还不肯说!凭什么我们帮了忙却一点讯息都捞不到,这卢校尉好歹是天策府的人,在江湖走动时间也不短了,居然胆敢不讲信用!欺负我们不是什么八袋长老之类的就耍赖么?”
夏怀生垂目思量,倏尔摆首,“倘若说贪功……卢校尉看来看去不像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他以往也帮过我几个大忙,只是这回的反应实在太怪了。我问过那奸细下落,他只说是被营里羁押审讯,但如果是这样,那边的人也早该惊动了。上回我偶然碰到一名来城内办事的副尉,绕圈子问了半晌,他根本不晓得有这么个人在军营里。”
文如绣不禁皱眉,咬咬下唇,“如果并非为了邀功,那他隐瞒又为了……”
夏怀生喃喃道:“我想不通了……”
世上想不通的事情太多,有人会继续思索,寻求正确的答案,而有的却对任何需要花费精力猜想的问题避而不谈。
这正是出于畏惧,对失去重要事物的可能,以及难以预料的改变。
在城南人烟稀少的坊里居住了一段日子,舍耶却也渐渐习惯了相比过往居处稍微寒酸了点的屋舍。她听从丈夫的祝福,白日绝不不轻易出门,更不跟数量寥寥的邻里来往,至多在长满杂草的院子里走走透口气。买卖生活所需都交给随行搬来的那名婢女,但着孩子年纪太小,好多麻烦的家务都不大懂,到底给自己干更放心。如此一来,舍耶反倒多了一个消磨时光的法子,就是做完手头缝补活计后,顺便整理一下满屋的杂物。。
丈夫隔三差五才回来一趟,可总是近乎偷偷摸摸地在傍晚出现,凌晨匆忙离开。虽然停留短暂,却是舍耶最快乐的时刻,她总会亲自下厨调制几道他最爱吃的羹汤。等对方面带笑容品尝她手艺时,再行嘘寒问暖,或者催促他聊些在外的见闻。
但家常的气氛里,她嗅得出隐藏其中异样味道,只是从来不作细想。那些答案一定可怕,所以舍耶干脆不去想了。
然而畏惧哪里能轻易遣除?回忆着往昔如何从流离颠沛到获得如今安定从容的日子,舍耶叹了口气放下还在缝补的旧衣,揉揉了酸胀的眼眶。夜已经很深,是该上床歇息了,不想了。
只怕眼下的安宁恐怕留不得太久,她折叠衣物时不觉地摇头叹息。这些年的安逸生活令她双颊更为饱满,曾经苗条柔软的身躯亦已丰盈了太多,早不是曾经的妖媚舞姬模样,而带着中年妇人的微胖圆润。
拾掇好外衣,舍耶对着铜镜解散发髻,梳理尚且光亮漆黑的长发,自嘲似地笑了一笑。
旋即笑容消失了。
铜镜里的人影突然多了一个,而这个人她认识。
舍耶全身就像瞬时浸泡在了冰水里,又冷又僵,两眼直勾勾望着对方,神情在愕然中混合了一丝难以遮盖的惊恐。木梳从再也收不拢的五指间跌落下去,在地上弹动两下,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身着夜行装的何实知不动声色,仿佛并不认为自己夜半出现在一名已婚妇人的卧房内有什么不妥。他瞥了一眼木梳,俯身拾起给舍耶递去,“嫂子,别摔坏了。”
舍耶哪里敢接,抖抖索索地往后悄然缩去,连背心硌在梳妆台坚硬的边缘也不觉得疼痛。她嗫嚅着道:“谢了……没事,你放着……吧……”
何实知居然还真老老实实把木梳放下,盯了铜镜半晌,侧首冲舍耶和蔼微笑道:“石大哥不在?”
舍耶连忙点头,又急急摇头,何实知垂眉思索着,蓦地道:“看这样子,他对你说了些不该说的。”
“没,没有……他只是出远门办事去了……”
何实知冷哼,“说是办事,其实是准备双双逃走了吧?”
舍耶倒抽一口气,“逃什么逃?”
女子白皙的脸孔古怪地显出憎恶的情绪,显然是针对何实知的,她咬了咬牙,鼓足勇气似地骤然喝道:“谁干了对不起朋友的事情,谁才是那个最想逃的!”
何实知眉心微蹙,他并不理解舍耶话里含义,不过亦暂时不打算计较。
“对,这句话用在你丈夫身上倒正合适。”
通向外室的门吱呀一响,同样夜行打扮的女子轻手轻脚踏进屋子。何实知扭头瞧她,女子轻声回应到:“只有那个小丫头跟她在一起,没别的人了。”
“嗯,知道了。”
“我让小丫头睡着了,那她……”
舍耶瞬时觉得那少女声音极为耳熟,她胆怯地看了一眼,但那脸被一张黑布遮盖了大半。
“等会儿,我还要找这女人问些话,她似乎知道一点内情。”
何实知踱出两步逼近舍耶,双目死死盯住她,“苏伐叠躲在哪里,最近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