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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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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的时刻路最难行,泥泞土面柔软松散,被往来的车轮碾压出无数深深沟壑。车夫时不时得跳下辕架,从后方推动陷滞的木轮。如此往复几回,他已然汗流浃背地如在暑天,揭开皮帽,头顶氤氲出一层薄淡的水雾。
车上苏流光虽处于持续不断的颠簸里,仍耐着性子不去催促拉车的汉子,这天气出行双方都辛苦,能体谅处便该体谅。少女拢了拢身上裘衣的绒毛领子,细白柔荑又探进水貂手笼,虚虚合住铜鎏金缠枝莲袖炉。炉里焚了降真香,使得衣衫与肌肤都带上了一股好闻的气息。
到了目的地,苏流光不须谁扶持,稳稳跳下车,雪面折射来的阳光让她不禁眯了眯眼。耳畔车夫唠叨着,“姑娘,这地方太偏了,多难走啊!那天你又不肯来,我还推了别人的生意……”
苏流光转过头来,温和笑容带着些许歉意,“原是前天要来,没想到在朋友家出了些事,耽搁大叔了。”
车夫是个老实人,虽是口头说了,也不是太放心上,“我就是说说,我是担心苏姑娘你,这里不比你们师姐妹住的地方安全……”
苏流光笑道:“没事的,也不是第一回了,谢过大叔关心,明早再来接我好。”
车夫点头应了便驱车离去,苏流光横穿坊街,绕进前方仍被积雪阻塞的小曲。行过几户院落,隐约有弦乐之声,那面漆水剥落了好几处的小门便她找寻地点的入口。
开门的小丫鬟还是同一个,乍见来人却吃了一惊,嗫嚅道:“苏姑娘,你怎么今天……”
苏流光诧异道:“我三日来一回,前日没到,那肯定是今天呀……”
小丫鬟讷讷地收口,“……您等等,我这去告诉……”
苏流光没有多想,笑道:“都往来一个多月了,还当我生客似的。”
她不待那小丫鬟回神,径直往里踱去,“走啦,外头好冷的。”
小丫头面有难色,赶忙提着裙摆跟上,大着嗓门喊:“娘子!娘子!苏姑娘来了!”
苏流光不觉生疑,这丫头往常不爱喧闹,如今这般做什么?
这户主人姓白,四十余岁,龟兹人氏,曾是长安城内最出名的舞姬之一,后来随一名胡商做了外宅生儿育女。胡商对她颇有几分真情,去世前将产业留与白氏一份,子女虽不能认她为母,倒也按时送来供养。白氏境遇相比其他胡姬,自是幸运许多,不过幽居寂寥,又为添补家用,便做了舞乐教习。平日或在商户处训导年少姬女,或是在家指点登门造访的新进舞者,苏流光就是其中之一。
苏流光虽随师姐们到长安,论资质尚不足入内教坊传授技艺。但她此来正是为了在帝京中寻找民间出众舞者,学其所长以补不足,当然不觉无聊乏味。探访之后,有人举荐了白氏与她,苏流光便前来拜见,许以丰厚银钱。能与白氏打交道大多是正经商户,苏流光那来历更不同寻常,白氏怎会拒绝?她欣赏苏流光聪颖,其所授技艺往往一点即通,两人由此交谈甚欢,关系亲密,以致苏流光常在白家待到深夜,留宿自是寻常。
如今白家仆人回避生疏的样子,却有些怪异,苏流光心里直是起疑。入了堂屋,白氏亦在里头,见流光时笑容有几分难以觉察的僵硬,“苏姑娘,来前该差人跑腿说一声,我好准备……”
苏流光俏皮一笑,“大娘突然如此客气,真是吓到我了。要什么准备,平日里不都是照样么?”
白氏讪讪答道:“也是……也是……”
她们坐下的位置靠近,通往里间的小门,上头挂着新换的厚实毡子,明明无风,却恍似动了动。苏流光暗道这是什么人在后头,如是仆人太过冒撞,如是亲眷又太过畏缩。但白氏不开口,她也不好发话询问,从怀中取了一只五彩锦缎荷包,“这是白大娘授课的酬劳,我也懒怠算数了,下几回的您一并收了去……”
白氏闻言推拒,“怎么好,之前苏姑娘也送过不少好东西,奴家再收就过头了……”
她顺势一挡,苏流光又正递去,双手碰在一处,荷包本开了口,在这不轻不重的力道撞击下跌出一枚小巧什物,外形并不像钱币,叮叮零零滚了一段路。小丫鬟抢步拾起,还与苏流光,少女一瞧不觉目光一沉。
那正是前日在唐洛家劫持自己的男子所用之物,一只鎏金耳环,联珠纹底座托出一枚小巧的绿松石,针尾被扳直并磨制锋利,足以穿透肌理。其后那人被制松手,耳钉钩住了衣物,晚间回家更衣时跌了出来,苏流光当时犹豫是否改天托唐洛还给对方,可想想自己好心反而险些受害,不由气恼难平。
她将耳饰抛在旁边小桌上,思量一番索性对白氏说:“这东西不值多少价,送您给哪个丫鬟玩吧。”
白氏正要回应,小门上的毡子倏地被掀开,一道绛红身影冲进堂屋,扑在小桌上一把攒住耳饰,嘶声道:“你在哪里拿到的?是不是你害死了他?”
苏流光愣在当场,白氏已然觉察不妙,忙上去拉那人,“你快回去!不要胡闹了!”
她已瞧清楚冲出来那人是一名与自己年岁相近的少女,白氏与丫鬟合力拉扯之下,她仍是挣脱了。红衣少女倏然五指并拢,骤然刺向苏流光咽喉,速度疾如雷电,直奔要害!
苏流光毕竟已生防范,秀美下颌当即后仰,指刀擦过面门。她虽未带双剑,却怀藏短匕,腕子一翻掣出一对寒刃,径直用七秀剑式掠向红衣少女双手。出招轻灵捷巧,红衣少女毕竟只是空手,自不敢当面格住锋刃。她一手迅速从桌上摸走那耳饰,旋即下盘一沉,一脚扫向苏流光膝弯。
七秀弟子凌身往后方斜斜飞走,姿态柔婉若流风卷雪,她伫立歪倒的屏风边,没有接连出手。
因为那红衣少女也已停下攻击,只呆呆将那耳饰握在手心,喃喃道:“这东西从没见师兄离身过……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在了……只有我了吗……”
她倏然落下一串泪珠,语声哽咽得不成调,面容俱是悲切之色。苏流光瞧她模样可怜,倒是十分伤心,不觉心里软了几分。
躲在墙角的白氏却已吓得面无人色,牙齿格格打颤,“史姑娘,你这个可……可要害死奴家了……”
苏流光原是聪慧,端看两人情状,绝非主仆与亲眷之状,再一想她那师兄的称谓,心中倏然一动。
她高声道:“你师兄是不是乌发碧眸,五官有些近似胡族样貌,左颧骨下留有有道半寸长的旧年伤疤?”
红衣少女身子一颤,旋即厉声道:“果然是你!”
苏流光警觉地一抬双匕,口中却稍显缓和,“如果是说我杀了你师兄,你可猜错了,他还活得好好的。”
红衣少女先是一怔,继而怒喝道:“骗人,大家都已……怎么可能他一人幸存,你今日休想活着出去!”
苏流光倒退一步,语声依旧不徐不疾,“你要是动手,才是真见不到他了。”
白氏此刻又出声道:“史姑娘,这位苏姑娘是七秀侠女,她是……好人啊!而且七秀坊的人都会替人看病的,说不定你师兄找苏姑娘瞧病呢……”
白氏生怕她们继续动手,都不晓得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一径捡那缓和的词句用上。谁成想,这一来却也误打误撞,红衣少女面色稍缓,旋即疑惑道:“七秀坊……?”
她自是听过七秀的名头,并且双方过往亦无任何冲突纠葛,心中的戒备终归是消去了一二。白氏善心,偷偷庇护于己,如今状况下更无可能下手陷害,而自己如今亦无路可走……
苏流光静静等待片刻,“如果你跟我来,一定不会失望。”
她没有将话说完,红衣少女目光投来,满是疑惑与张惶。
是否……真的……可以信任她……
何实知此时靠坐在屋内新近安放的躺椅上,座椅上头是厚实轻暖的褥垫,心口以下则都遮盖在绒毯里,这副样子令他不免自嘲起居然早早成了一个衰弱畏寒的老头。然而毕竟伤上加伤,只恐落下病根,他亦不敢造次,近来几天只得老老实实守在屋里,足不出户地静养。他如此识趣,唐洛与卢奕倒也省了不少功夫。
虽说室中依旧温暖入春,他的指尖却始终微凉,大约是因手头还捏着那枚腰牌。
腰牌浑圆,呈紫铜色,上头有月牙之印,背面一串形如流水的异域文字,表面有几道熟悉的划痕。何实知记得十分清楚,这枚腰牌的主人是谁,离开西域时,掌旗使特意交代此物不可离身,哪怕在眠卧的时刻。
而今,它与主人终究分开了。
死亡是最能分离人与物的强大力量。
这腰牌是在一句无头尸体上发现,而类似的东西还有几个,卢奕通通交给他过目。何实知一眼便认出它们是属于一道前来中土的几名同伴的,再听卢奕讲过那些尸体上残留的特征后,他已确认这些人通通已不在人世。仵作勘验的结果,证明他们死亡的时间便是自己中伏前后。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实知一点点攥紧了铜牌,应该急切时,脑海却一片空白,没有半分头绪。除了他们,还有多少没被发现的死者?接下来应该继续找寻是否有人幸存吗?
孤单一人在这危机四伏的城池,他究竟何去何从?
门响了一下,他抬头望去,是卢奕。
卢奕面色显得有些凝重,他拉了后面跟着的一个矮小身影一把,“快进来。”
门又关上了,冰雪寒凉的气息再度被冲淡,那人取下遮雪的竹笠,何实知瞬时睁大两眼。
“第史……你怎么还……!”
第史不待何实知将那句话说完,倏然合身向前,扑倒在他膝盖上,悲号道:“何……师兄!何师兄!”
少女面上泪痕交错,转瞬间便已将何实知遮盖膝头的绒毯打湿了一大片,她之前想是受了不少委屈,又惊惶又惧怕,乍见可信赖的熟识之人便将积压已久的情绪统统释放出来。凄婉的哭声一伏一起,持续了良久,卢奕旁观半晌亦有些不忍,然而一看何实知,那人却是一脸镇定淡然,并无分毫触动的模样。
卢奕正忍不住要问问他,这表现到底是怎么回事,何实知已然开口。
漠然的碧眸凝视仍旧恸哭不止的第史,他平静说道:“够了,起来。”
他这番表现使得卢奕不觉大皱眉头,心道同门受难为何他依然这样冷淡,何实知又继续道:“出发之前,我告诫过你什么话?现在又成了什么样子?还不停了,快起来。”
第史身子一颤,竟也倏然收小了声,终归还低低啜泣了半刻,方擦干泪水。一双发红的眼眸有些怯怯地瞧了何实知一眼便重新垂下,只是她终究能平静些言语了,“何师兄……我听说你还……”
她蓦地疑惑回头瞥一眼卢奕,又转过来审视了何实知的状况,“何师兄都十来天不见了,这是……受伤还是生病了……”
何实知颇有深意地看看卢奕,口上仍对第史而言,“没什么,稍微出了些岔子,不用回避他,你们几个又是怎么回事?”
第史面庞发白,似是因这句问话而再度激发出内心强压的惊恐,“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十来天以前,我去找平日联络的那位师兄……结果一进去……”
她嗫嚅着,“我……进去就被偷袭,还好只受了点皮外伤……我拼命逃,可是他们人比我多,就……我被打晕了,不晓得过了多久醒了,听到旁边似乎好几个吵架的,就一直装睡,后来……后来……”
她的脸色又变了,不是方才由于恐惧的苍白,而是晕红一片,但那绝非羞涩与腼腆所致。
第史神情又是窘迫又是愤怒,何实知看看她,“细细说下去,不要隐瞒。”
第史低下头,声音愈发小了,“我手脚当时都被死死绑着动不了,他们好像是争执要不要立刻杀了我,当时似乎惊动了附近巡逻的金吾卫,所以没来得及把我灭口。有一个……有一个说反正我是要死的,留……留给他快……快活……一晚……”
何实知当即皱了皱眉,却没发话,第史继续说:“似乎旁边一个谁不答应,那人就笑着说你心疼了吗,要不你先来做开路先锋。反对的人一下不吱声了,那人就说管你怎么想,既然你做得出,现在也别坏我好事,随后把我拖走了。再后来……我乘他不备,打了他的要害,在那个人昏迷时逃走了。”
何实知半晌不语,许久后沉声道:“你瞒了我实情,你既然手脚被捆缚,而他也不可能没戒心,难道松开你不成?说完整,否则我怎知道你不是与他们勾结,回来欺诓同门。”
卢奕倏然高声道:“实知!你怎么……”
何实知打断了他,不紧不慢的语调述说出一个事实,“别告诉我,你们对从敌营逃回的俘虏没有半点疑心。”
卢奕只得不说话了,第史面颊早已憋得通红,泪水又涌了上来,在眼眶不停打转,就差没落下。
“我当时……只听见他去的地方很僻静,离那些人一定十分远了。他……要我……好好伺候他开心,说不定能留我一命……”
第史一行说,头埋得愈发低,“他把……逼我张嘴……我……之前摸到一片尖石头,悄悄磨了一阵,这时候已经断了。然后我狠狠咬了那家伙一口,用断开的绳子勒住他的脖子,一下扭断了喉骨……”
卢奕干咳两声,何实知倒没事人似地点点头,淡淡道:“你打算找的那位师兄怎样了?”
“我在外头躲了两三天,回去一问,听说那家似乎被洗劫一空,盗贼没留一个活口。除了苏伐叠师兄和移地健,我再找不到其他的联络点,但是移地健住那坊里刚烧了一场大火,死了不少人,没听到有他逃出来的消息。苏伐叠师兄……邻居似乎几天没看到他,家里只有他娘子和一个婢女在。我以前给白氏做过衣裳,知道她心地好,于是骗她说家里叔叔要把我卖去给糟老头做填房,她就把我藏了起来,再后来遇到七秀坊那位姐姐……”
第史话音刚落,咚地一声房门被踹得大开,室内三人同时一惊。但见唐洛身上围着下厨才用的厨布在腰间,一手提了一只乌云踏雪毛色的半大猫儿,另一手则提了一条腌草鱼,那鱼身上头坑坑洼洼,似乎被老鼠还是别的东西撕咬了不少肉走。
唐洛满面怒气,倏然把那猫举过头顶,“姓卢的,你当我家是万国会啊!白吃白住已经有一个,还要再添一个!还有它!这只死猫偷老子做菜的秘制腌鱼!居然咬下来这么多肉啊!晚上还能吃么,不如宰了它……”
第史愕然一阵,猛地跳过去一把夺了那只猫儿下来,唐洛正唾沫飞溅地指摘卢奕不是,却也没留心防范她。少女蹙眉搂紧那只冲着他咆哮不断的猫儿,“腌鱼有什么好的?小彤以前都是饿得慌了,才肯碰几嘴……”
唐洛先是愣神,过了半晌暴跳如雷,“去你娘的,偷嘴还是看得起老子么?有本事你让它给老子全吐出来……”
“哎?是说这小猫吗?唐大哥,是我带回来的……”
唐洛闻声扭头,苏流光正立在门旁温婉一笑,“史姑娘原是打算把小彤留在白家,可这小东西舍不得她走,我想……还是一起带过来吧。唐大哥,隔壁婶婶家的儿子正巧破冰捕鱼回来,我找他买了几条新鲜的,腌鱼就不用了嘛。”
唐洛看看她,又扭头看看里面三个,最后沮丧地一低头,“行吧,吃什么不是吃啊……”
唐洛一搅合,这话也说不下去了,况且卢奕窥出何实知颇有几分精神不济,想是外表镇定,内心触动却也不小。于是让苏流光陪第史去了别的屋子休息,问话待明日再来。唐洛除了精于暗器外,厨艺同样是一把好手,晚饭时候亲自收拾出几道简单却可口的菜肴。他一向瞧何实知万般碍眼,分出一份黑着脸送去,随后就急急忙忙奔了找苏流光。可惜今日偏有一个第史与一只死猫在侧,也不晓得他这顿饭是不是吃得如鲠在喉。
何实知搅动着汤勺,若有所思地望着明纸上映照的光辉黯淡许多,是日落的时刻了。
卢奕望了他,“快喝这鱼羹,过会儿就冷了。”
何实知摇头,“没多少胃口,先放放。”
“你这样怎么养伤?”卢奕接过他手头瓷勺,拿起汤碗,“你的手还不方便,我喂你。”
何实知只怔怔注视他,卢奕不欲思量对方正想什么,径直舀起一勺热腾腾的醇厚汤汁,“来,喝吧。”
何实知倏然一笑,那笑容却不似往常带着锋刃与讥嘲。
“卢奕,你这喜欢照顾人的毛病,真是改不了。”
卢奕的手顿住了,然而何实知已低下头,一口啜干了勺子里的鱼汤。
饭毕后早过了夜禁的最后一波鼓声,唐洛对于自己小院里突然多出的一帮子人显然十分不满,毕竟他又不是包食宿的旅舍老板。想了想后,唐洛指着第史粗声粗气吩咐道:“你,去堂屋睡觉,反正有炉子冻不死人,觉得冷,你抱抱猫就暖和了。”
第史还未出声,苏流光先开口了,“唐大哥,不太好吧,她一个姑娘家的在堂屋睡觉……跟我一起在厢房休息吧。”
唐洛的表情活似吞了一个带壳的生鸡蛋,他艰难地回答道:“你……开心就好了……别让猫尿在褥子上。”
第史立刻大声抗议,“小彤很爱干净,你别胡说!”
小彤顿时冲唐洛呼一声,炸起了全身的毛。
至于剩下的就很好安排了,卢奕被轰去与何实知同屋,拿唐洛的话来说是“又不是没睡过。”本来是随口讲讲,卢奕却容色微变,“少胡说八道!”
唐洛嘿嘿着冲他翻起白眼,“难道不是?上回你从那里爬起床的?行了,安排好了,你们消停点,我再去加个炉子。”
说者虽无心,却无意中触动了听者当年隐情,卢奕送唐洛出去,一关门便听何实知嗤地笑出一声。
“……你笑什么?”
“觉得你的朋友有趣罢了。”
何实知早已靠在床头,似笑非笑打量面上浮出几分尴尬的卢奕,“没事,我又没揭穿你,再说……你今晚没喝酒不是?”
卢奕尴尬之情愈发明显,“那是年纪小不懂事,才……冒犯了你……”
“我懒得跟你翻旧账,反正当年……已经揍了一顿出气。”
何实知一面说着,一面伸手解腰带,“今天有些累,我早点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