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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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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不冷融雪冷,唐洛很懂这道理,因为懂这道理再加上才接了几笔生意,他就干脆地和师伯告假休息。当然缩在家里唐洛没有闲着,而是捣鼓起了可以让他舒服的玩意儿。连续折腾了两三个月后,他此刻在湢室刚安好的浴斛里舒服地仰躺着,周身泡在温度恰好的热水里,不由满足地叹了口气,顺手从盆边干果碟里摸了个栗子,丢在嘴里咵嗤咵嗤地咀嚼。
什么叫日子?这种才叫日子。
这澡盆不简单,里面的热水不需要累死累活去灶上用木桶往返提取,只需扳开一个小机关,自有外面土灶大锅里的热水沿着掏空的竹筒流进来。锅里的水若不满了,又有渠管直接从后院井里提上来的补入。而隔一段时间,大锅边的机甲人也会把补充的木块塞进炉膛。
至于为什么这样大的宅子里不安置仆人,一来因为唐洛自由惯了,不喜拘束,二来机甲能做的事情,又何必让人来干?
当初唐洛打算来中原,老父很不乐意,他原本想留幺儿在家里学管账。他是内堡最会做生意的唐傲生看中的手下,司管益州附近的买卖,偏偏最小的这个儿子死活不学。当爹的为了阻拦儿子的奇思妙想,连龟儿子缩叶子之类的都骂出口。最后在儿子一句龟儿子也是你生的,以及老婆戳人的眼刀后,只得妥协,还不得不掏钱给他在长安买了一座大宅落脚。
且说正泡得最舒爽的时刻,湢室里不知藏在哪里的铜铃响了,有人进了后院,唐洛咕哝一声,“真会找时候。”
他赶紧把自己从头到脚擦干,裹上羊皮裘,带起绒帽才出去。能进来的人不多,长安里头的他告诉了如何开启门户之法的也就那么几个。果然等唐洛走下屋檐,正有一辆满载木炭的牛车停在院子当中,带头那人穿了件满是补丁的褴褛衣衫,拿巾子包着头,几乎遮挡了整张面孔。只是唐洛识得那身形,一见满车上好的银霜炭,当下眉开眼笑,“哎呀,你嗦,好久没看到了。来就来嘛,还送东西……”
那人一把攥住唐洛手腕,急切道:“快来帮我瞧瞧!”
唐洛莫名其妙,“看什么,这炭烧得很好啊……”
来的还有另外两人,早已麻利地动手搬下一筐筐木炭,柳条筐之间奇怪地用木板隔出一个狭小空间。说话那人一把掀开上层薄板,双手一捞,竟从里面抱出一个被褥子紧裹的人来。唐洛登时张口结舌,吃吃道:“……这是谁……”
男子横抱不见动静的躯体朝最近的一间屋子走,“进去再说。”
放好东西后,驱赶牛车的人迅速离开,唐洛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直至冻得连打两个喷嚏后才一边抱怨,一边小跑进了来者所在的房间。
里头那人取了遮面布巾,却是卢奕,他抱进来的人则平躺在席面上,脸孔半遮在紧裹的皮褥底下。唐洛还没开口,卢奕一把攥紧他手腕,“万年石乳借来用用。”
唐洛顿时脸黑了,“那东西吃下嘴了就没了,你怎么还我,借个屁!”
卢奕皱眉,也没反驳,“是……救命,他眼下毒素行遍全身,医官查不出那毒物来历,不敢轻易下药。我想起你以前提过家里藏有万年石乳,可疗治百毒,才过来试试。”
唐门弟子嘴角抽搐几下,心想说得轻巧,石乳我就存了一小瓶,以后出意外留着保自己命。再说你本人中毒也就罢了,这是哪里跑出来的归我管,又不是我儿子和老子……
虽说腹诽不止,唐洛还是先蹲下身,拉开褥子查看。却是一名青年男子,容貌甚为清俊秀致,五官某几处却有胡族的深刻分明,白皙肌肤底下隐隐浮出细丝般的脉络,蛛网似地繁密交错,双唇如同受冻许久的人一样乌紫。唐洛咦了一声,碰碰他面颊,竟如冰块没多少热气,冷得沁骨,简直死人一样。虽说天气寒冷,但这样的状况也太奇怪了。
他查看一阵,磨磨牙才继续说话,“大概是中了哪种少见的阴寒毒物吧。”
“医官的确这样说,他已经睡了三天,一直没醒过。”
“其实不难,用热性草药也可纾解症状,怎么非要……”
卢奕没有作声。
唐门虽说擅长以毒伤人,但毒药原本不分家,唐洛自然懂得点医理,他一面说话,一面拉起那人手腕琢磨脉象,突然面色沉了下来。
他倏然站起身,沉声道:“这人什么来历?”
卢奕犹豫一阵,“何必管这个,你把石乳……”
唐洛骤然喝道:“他所修内功是阴阳相济之法,中原门派里并没有这一路的,只有……”
他咬了牙道:“……当年的明教……难怪了,军中医官见多识广,怎么会想不到我提的法子!正因为他现下中了寒毒,阴寒内力才会失去控制紊乱游走,反毒素更加侵蚀经脉。但只用热性草药疗伤,那明教心法又讲究阴阳相属,损一便折二,他内腑受伤,更不敢用那法子施救。所以医官才想到用性质平和的万年石乳来救急,是不是这样!”
卢奕沉默一阵,“你猜对了,他就是何实知。”
唐洛咬牙道:“你疯了!干嘛要救他,他干过什么你还不清楚?”
卢奕犹豫道:“小五,不行,我必须得……”
“你脑子进水了,还是吃撑没事做?!”
“我……你帮帮……”
“你跟他一起滚!”
唐洛吼罢,折身去拉门,卢奕闪身挡住他去路,“不是私事,你误会了。”
唐洛冷哼道:“那是公事咯?”
“不错,本来你也知道内情……”
唐洛冷冷道:“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他当初差点砍死我,我今天不把他戳成筛子已经很客气了!”
卢奕道:“来求你自得了周将军允诺,我们并不想声张出去,只是认识的几位万花谷出身的可靠大夫云游在外,我也……毕竟还有更多的明教眼线没有落网,若能从何实知这里套出线索,便能将其全部擒获,如此对中原武林和朝廷定有益处。再者,你是朋友,我不想非闹得周将军又绕到浩气盟那头,如此岂非是逼迫于你?”
唐洛不满地瞪视他,然而身为唐门弟子的他头脑十分精明。卢奕所言乃是实情,看来这个忙不帮也得帮,再说帮了不见得是坏事,不过想来憋闷,总不能白白便宜了眼前两个家伙。
他抄起手臂,睨了昏睡的何实知,“打欠条。”
“什么……”
“一滴石乳五百金,多的另算,写清楚这是你们天策府欠的。敢不付钱,我找不了周将军当面闹,也要让全长安的浩气盟弟子都知道你是个铁公鸡。还有,他要是醒了,对我喊打喊杀,我要把他插成刺猬。要是对你喊打喊杀,你自认倒霉,别连累我……”
“……”
卢奕无可奈何写完那张奇怪的欠条,按过手印后,唐洛把纸张细细折起塞进衣襟里,方施施然起身出屋,“别来偷看,反正是你们买的东西,我不会偷偷加料给他。”
他回来倒快,一手托着用白蜡封口的细竹筒,一手拿了只装了一半不到清水的木碗。竹筒一晃便响起哗哗声,里头正是唐洛大哥年少时在岭南深山山洞里发现的稀罕石乳。岭南终年气候闷热潮湿,山林常生瘴气,那山洞周围土民为避毒便饮用石乳,所以个个身强体健。奈何石乳若落在石上顿时凝结成白玉一样的硬粒,根本无法食用,只能以竹木之器具承接,又仅在每年春分几日才见泉眼出水。唐洛大哥费劲周折只带回少许,家中人各自分了几小瓶,若非紧急也很少用到。
唐洛一脸割肉似的表情,小心谨慎地从竹筒里倾出两滴洁白石乳,落在清水里迅速化散,竟在表面生出一层雾气。他递给卢奕,“小心,别撒了,不然你得再出钱。”
卢奕接过木碗,又将何实知扶起靠在身上,几次试着把碗沿凑在他唇边,何实知却始终在昏睡中齿关紧阖,根本没法灌下药物。卢奕回头看一眼唐洛,后者此刻捏了满把胡桃仁,嘴里动了个不停,眼珠却转盯房梁,看来是没帮忙的打算。卢奕无奈,也顾不得之后举动是否尴尬,先自己啜进一口石乳含住,再一手稍稍用力捏紧何实知下颌,待对方双唇略略分开便覆上去把药水哺入。背后唐洛噗地一声,好似喷出什么东西,接着一连串的呛咳声。卢奕窘迫中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如若未闻般继续,反复数回才把石乳全部喂给何实知。
唐洛犹自捶胸不止,眼见事了,他突然一皱眉,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从安坐的木箱子上跳起来,一溜烟窜到何实知面前,“让我再看看。”
他瞅稀罕似的扳着何实知的面孔打量,再搭搭脉象,蓦地一拍手,“难道是这东西?!太好了,正好可以试试解药!”
卢奕愕然道:“你说什么?!”
唐洛站起身,得意地一扬下颌,“来了个好练手的……你信我,马上跟我来。”
于是三人去了另一个房间,正是唐洛先前沐浴所用湢室,他放干净冷掉的残水,一拉从房顶垂下的麻绳,格嗒一响又接着砰咚一声,毛竹制成的引水竹筒倾斜着落下。散着雾气的热水源源不断冲入浴斛,将将要满时,唐洛再拉麻绳,竹筒呼地弹走。唐洛旋即又出湢室,这次回来手里多了几个小瓷瓶,他各自倾入些红红蓝蓝的药粉,等粉末水里化开了,转头一瞥卢奕,“脱衣服。”
卢奕还没回过神,唐洛指了指角落里的何实知,“我说他的,不是你的。把人泡进去,至少一炷香的功夫。”
卢奕疑惑不已,“你这是……?”
“石乳不过缓和毒性,并非对症下药,余毒不清恐怕留有后患。我这法子虽然不是万全之策,总归八九不离十。喂,别等水冷啊,太冷药效就不好了。”
唐洛背转身时,小声说了句,“死马当活马医,出事了我也不用担着……”
唐洛出门换衣时,卢奕照他吩咐把何实知解去衣衫,放进浴斛的热水里浸着,只小心不让肩头伤口沾水。浴斛边缘坚硬,他便把手臂压在上头,令何实知的后颈枕着自己。也不知是药物还是热气的缘故,何实知原本苍白面容渐渐浮出些许血色,倏然睁了睁眼,竟像苏醒的样子。
卢奕本在撩水的手顿时停住,看着他也不晓得说什么好。但片刻后对方眼帘又复垂下,再次陷入沉睡中。
PS:之前喵哥给喵姐的那个东东,是铁焰令。这个是从金庸先生的《倚天屠龙记》里借用的,具体用途金庸先生没写明,姑且当做是高大上的东西吧。
收拾停当之后,天色近晚,卢奕与唐洛围坐铜铸的炭炉前,他看着忙于热酒的朋友问道:“他大概什么时候会醒?”
唐洛用鸬鹚杓在瓷缸里又替自己舀了一杓酒水,答非所问道:“你暂时不用叫人留守,没个七八天他爬不起来,更别提逃跑了。”
卢奕诧异地瞧他一眼,唐洛慢慢啜了口热酒,“当我是聋子还是瞎子?你的人偷偷藏在附近,不就是担心他跑了。”
卢奕将手伸在铜炉上方烘了一会儿,凝神许久,缓缓启口,“他究竟中了什么毒?”
唐洛塞了一枚甜杏仁入口,“苗疆有奇蛇唤作冥蛇,终年只在不见天日的深山山洞出没。冥蛇肉皮骨脏俱有阴寒之毒,唯其胆汁可解,并且制成毒药后只需沾染体表即可侵蚀肌体,量多致人死命,若长时量少接触……”
唐洛刻意停顿,卢奕追问道:“怎样?”
“会逐渐神智昏聩,丧失自我,恍如行尸走肉,倘若被有心人操纵……”
卢奕先是心头猛地一跳,再来便觉背上起了一层寒栗,“这……!谁会如此歹毒?!”
唐洛翻翻眼皮,“我怎么晓得?看症状有些日子了,你还不如问问他怎么这样蠢,被人算计都没觉察。尸人你是知道的吧?这原本就是五毒教制造尸人的方法之一,只是材料过于难得,效果也变化不定,后来才改为其他的毒草……”
卢奕倏然眸中精光一闪,“五毒教的机密,你怎么知道的?”
唐洛不出声,嚼嚼果仁,“……我的药里便有冥蛇胆汁,外擦内服,足以驱散他体内余毒。只是到底效果是差是好也说不准,毕竟这东西就是好玩时弄的,我的技艺也不比药堂弟子,但试试总比等死好。”
他分明是不想继续那话题,卢奕兀地起身,“我去看看罢。”
唐洛目送他离室,丢了一把松子壳在红炭上,焦灼气息里另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他耸耸肩,“真当他咬不死你吗?”
卢奕刚推开那间客房的门,一股股暖流便扑面而来,也不知唐洛使得什么法子,此间未点炭炉,竟也如春日般暖意融融。雁羽帐隔绝窗户透入的外间寒气,也使得光线昏暗,卢奕在案几上头摸索道火镰火石,叮叮敲击数下,滑出一溜金星,烛芯慢腾腾被跳动的幽蓝包围。带焰光更明,他托起烛台掀开羽幄往里走。不单脚下触及柔软,墙壁也挂满避寒的西域绒毯。唐洛这所外观寻常朴素的居所,内里却一径富贵陈设,难怪他从来不想被人看见,也乐得独居。
何实知如离开时一般,安静侧卧在轻软似云朵的被褥间,姿态没有任何改变。卢奕靠近查看,面上肌肤底下蛛丝样密错的青络已淡化许多,试试额头温度,也不比先前冷得可怕。卢奕稍稍安心,眼下暂且无事可做,便把烛台放在床头矮几上,又从上头取下一轴随意丢落的卷册,脱履上榻就着烛光阅览。
卢奕幼时家境不佳,无法供他修学,亏得何实知常资助文书笔墨,使他能自行研读。少年入天策府后,因兵法教习需通晓文墨,他也很是刻苦了一阵。但总归不是大字不识,好过众多同样出身寒微的同僚,亦由于精研后擅长用兵之法,而令上司赞许有加。
想着,他不禁朝何实知投去目光,或许沉睡中梦到什么不快,或许身体感觉不适,使得那双修长微挑的眉略略蹙结。乌亮柔韧的直发刚过了肩,尾端修剪稍薄,丝丝缕缕蜿蜒地散在枕衾与面庞,卢奕随手替他整齐到耳后,蓦地又想到自重逢以来,自己还并没有好好端详过这人容貌的变化。
何实知生母是相貌冶艳的胡人女子,他的形容里自有几分承自她的明丽。尤其是一双入鬓长眉,以及其下比中原人的轮廓更加深刻的丹凤眼,然而更多的还是相似于父亲的清俊文秀。但那双眼在他生母面容上是妩媚含情,而在他本人身上则从开初单纯的好看,变为后来包含嘲弄挑衅的凌厉。
很多年前,康野那与妹妹一起从家乡来长安谋生,因了妹妹的美貌,不少别有居心的人撺掇他将妹妹卖掉小赚一笔。莫说西域里这种拉亲眷里美丽女子入火坑的事多,中土此类状况也算不得稀罕,康野那却充耳不闻。直至家境好转,寻到安妥人家把妹子嫁了,这才考虑自己的婚娶之事。何实知父母与康野那一样忠厚,性情甚至更为平和,但何实知个性分毫不似他们,这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卢奕又回忆起在他出生不久过世的生父,听张广明所言乃是个暴烈刚毅的人物。原本在天策府内功勋卓越,却由那脾气的缘故和挑事的神策军冲突,一场纷争险些折了几条人命。虽说主要关系并非在生父上,他为替同袍揽责承担了所有罪名,最后不得不离开天策府,成一介负罪在身的草民,后来帮乡邻抵挡抢夺粮车的盗匪而被杀。
卢奕跟卢姝个性和生父没有相似之处,这也是件奇事。
估量该就寝的时候,卢奕把烛台移远,在外间换了衣衫。他还是担心不已,便也不忘别处宿,回到榻边只听何实知梦呓似地模糊唤了句什么,查看时只见眉心蹙痕更深,身体如在寒风吹拂中颤抖不已。卢奕犹豫片刻,终于掀起被褥一角,轻轻挪了进去,一手拂在何实知腰间,将他揽近依着自己。大约被传递过来的热度抚慰,何实知慢慢停止了战栗,静静靠着卢奕肩头,呼吸再度恢复均匀柔缓。卢奕凝视着他,多年前他们也曾有过如此这般宁谧抵足而眠的时刻。
那年洛阳的初夏某天,卢奕与一般年纪的府兵吴平澜嬉笑着在穿城而过的洛水岸边奔跑。好容易到了他休息四五日的时候,家在洛阳的吴平澜约他一起回城玩耍。卢奕往常休沐时总待在北邙山,偶尔办事来一趟也是行色匆匆,无暇饱览城内景致。如今得了机会,高兴得睡都睡不着,清早起来小雀儿般活蹦乱跳,进城更成了脱缰的野马一样嬉闹不止。
码头人头攒动,他们逐渐收住步伐,也是跑累了,两人找了个不那么挤的邻水边角地,脱去鞋袜把赤足浸在清凉的河水里。船只穿梭往来,吴平澜指着它们道:“你瞧,应该是扬州送粮来的船呢。”
卢奕随他所指示的方向望去,却旋即被另外景象吸引。附近岸边也有一对玩水的,小的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艳红锦裙金银线绣花,赤金手钏耳坠并一个七宝璎珞圈,看样貌大概是富贵胡商的女眷。牵了她手的少年则衣着朴素许多,仿佛是下人,他正好侧首一瞥,与卢奕目光一个交错,刹时回头拉了女孩儿快步往远处走开。女孩大概吃惊,急急道:“怎么不玩了,师……”
少年低头说了句话,女孩虽不满嘟嘴,也只得加快步履跟上。那头远望的卢奕反倒觉出点不对劲,他丢开吴平澜直接跟了上去。
那背影,那侧脸,实在太像了……
少年走得疾速,卢奕沿途跟行人挤撞不停,险些就追不上。幸而女孩瞅见路边兜售水果的摊子时停下,使劲拽少年衣角,“我要吃枇杷!”
少年语调十分焦急,低喝道:“这里有什么好的!回去再说!”
他强把吵闹的女童抱起,正待再行奔走,但已然晚了。卢奕抢步上前,一把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大声喊道:“是你吗?”
少年背对卢奕僵立半晌,终于在围观路人疑惑的目光里回过头。
他低低道:“阿奕……”
卢奕缓慢地松了手,喃喃道:“真的是你……”
那晚上他没有待在吴平澜家里,而是随何实知去了附近的暂住之地。关于那女孩,何实知只说是东家的侄女,他们遇到不过一会儿便有叫着小姐的仆妇来接了她走。何实知与那仆妇私底说了会儿话,才领着卢奕离开。
小院地利通畅,似是做仓储用途,何实知在里面整出的一间屋子内住着。屋子虽不算多大,布置亦不繁杂,但干净通风,静僻宁和,倒也令人觉得舒服。卢奕捧着杯子打量,何实知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小心问道:“你怎么来城里的?”
卢奕只顾了高兴,笑嘻嘻道:“我把之前没休息的日子攒了攒,告假来洛阳城,话说你怎么又……”
他蓦地收声。
何实知静静看着他,“没什么,全天下都知道了,今年才过了元日朝廷就颁发破立令,以后不许不在名册的宗派继续传教,连留在中原也不行。教主和法王、长老们,还有师父和同辈的许多人都回西域,不过……我们好些都没去处,也舍不得家乡,就留下来安心谋生罢。”
卢奕点点头没有说话,这状况他是知道的,洛阳一带的明教寺院也已经香火稀少,教徒散去了七八成。家里现在来信是康益龄代笔,继父母亲也提过,他们还说自从安俱罗一行人离开长安后,何实知踏实了很多,终于肯找个活计安生度日。他这些年在明教那胡人堆里厮混,各处方言学得好,有个做绸缎瓷器买卖的商人看中这少年口才,聘他帮忙。只不过时常得往返洛阳长安两地,稍微有些辛苦。
他们而今都是十五岁,说是孩子已太大,说是成人又太小,卢奕回忆起他们两年前最后一次见面的光景,那时候……
何实知第一次杀了人。
他的气息一变,何实知警觉地抬起头,然后很快转化成从容平和的神色。
“地上有点潮,你要不和我挤一个床上将就下?”
卢奕甩开那些不快的记忆,笑容满面,“好的啊。”
都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会出现那种可怕的景象。
当时他的确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