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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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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没亮卢奕已起身,何实知仍旧蜷在一旁沉眠未醒,他知道这事急不得,于是替那人掖好被角后便安心出了卧房。
素日闲暇在家,这个辰光唐洛一定还缩在被窝里酣睡,不过今天是例外。他替来找卢奕的营中传令兵开了门,随后打着呵欠抱怨着清早扰民之类的话,再度蹭回房内,估计又滚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堂屋里的熏炉还有热气,炉里所装是西凉国所产的瑞炭,是唐洛不知从哪个道上采买来的。虽说没传闻里足以燃烧十日的夸张情状,但确实无焰有光、热力迫人。府兵将冻得冰凉的指头在火上烘了一阵,方才恢复知觉,便郑重取出周将军处传来的密信。卢奕拆封浏览一番,无甚神色变化,“嗯,我明白周将军的意思了,我会继续待上一阵。你稍候,我这去回复他。”
传令兵应了,卢奕沉思半晌,“将军可还有其他的交待?”
“将军只说了,其余一切照卢校尉计划行事,但是请你谨慎,不可有私。”
卢奕点头,他迅速写罢回信交予对方。府兵前脚刚走,后脚唐洛便来喊门了,“喂,里头那货死了没有?没死的话,等下你吃完饭把他弄去再泡泡。”
唐洛这么说着话进来,手里托盘里还装了两碟热气腾腾的馒首以及一钵鲜浓羹汤,卢奕讶然道:“咦,你怎得突然对这事如此热心?”
唐洛道:“因为你吃饱了才好帮我办事,给灶头边五个水缸满水的活,都归你了!柴的话要用自己劈去,记得给我顺便劈个五六天份的……”
卢奕摇头,“我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客气……”
唐洛呸一声,“让你滚你不滚,活该!”
卢奕手脚甚是麻利,杂事很快干完,等药水准备好又去把何实知连人带被移去湢室。唐洛的解毒法子虽然有些摸着石头过河的意味,但看来确实有效,所以卢奕深信不疑。
温暖在身周荡漾,似记忆里母亲温柔的触摸,他被舒适的感觉包围,寒冷渐渐远去。只是这种舒适里还有一点奇异的麻痒,不让人难受,好似稚嫩雀儿啄食于指尖般轻柔。
何实知意识到自己正在清醒,反而开始试图将神智再度收回躯壳深处封印,以免破坏这种难得的宁谧享受。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卸下一切戒备,去体会这种单纯而朴素愉悦。只是事与愿违,此时肩头倏然一道激痛,瞬间把梦幻的屏障击打得粉碎。
他觉出自己自心口以下,整个浸在热水里,姿态近乎仰躺。水温恰到好处有一点点烫,令肌肤在这热度里获得最为合度的放松,把体内徘徊不去的丝丝寒意压制了下去。屋子里到处是蒸腾的乳白雾气,看不清周遭模样,但显然不是监牢之类的地方。
他清楚地记得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一切,这样的境况简直出乎意料。
肩伤妥善包扎过,何实知垂头瞥了扎眼的白布,又把视线移去别处,似乎有微微悉嗦声,是谁在附近走动。
卢奕手臂搭了几件衣衫走回,而何实知睁开了眼,定定望着他。
“你……醒了……”
他怔了怔,方把话说完,何实知注视着他,无怒无喜,也不开口。
半长黑发散在赤裸的肩头,尾端沾染了水渍,透出一层柔润的光泽。卢奕替他挽起,用了根发带细心束住。何实知观望他动作,许久之后问道:“怎么回事?”
“我们交手,你受伤了,我后来发现你伤重的缘故不光是因为寻常外伤。”
“……是这样?”
何实知合上双眼,也不追问,“我现在在哪儿?”
“我朋友家。”
他们闲闲地交谈,再也不提分毫之前冲突景况。只是何实知方清醒,多说几句话便显出些许萎顿,卢奕收住话,继续撩水替他擦洗。何实知倒没什么窘迫容色,少年时二人暑热难捱常约去河边玩耍解热,扒个精光钻进河水纳凉也是惯有的。
卢奕打量他的身体,比起过往又增添了不少创痕,尤其是腰腿上几块碗大的崎岖不平的疤痕,令人联想得出未愈合时的狰狞之态,似乎是被兽类撕咬出来的。
“这伤怎么落下的?”
何实知正在沉思,被对方言语倏然惊起,转而匆匆瞥了眼伤痕,“沙漠修行时遇到狼群了。”
卢奕没有立刻回应,等一会儿缓和道:“水凉了点,起来换衣裳吧。”
何实知未受伤的手臂撑在浴斛边缘,试图支起身体,因乏力数度无功而返。卢奕见状忙阻止,“别动,我抱你出来。”
好像这也不值得尴尬,何实知微微点头,算是应了。卢奕倾身下去,一手揽在肩背,一手勾住膝弯,水花沥沥之间把他捞起。先不管自己衣衫被水渍浸湿,径自用一大张干布把对方裹起来擦拭干净。
何实知一言不发看他忙碌,骤然间出声,“衣裳我自己穿。”
卢奕抓着一件亵衣,想了想,轻轻搭在他肩头,“你收拾好了叫我吧。”
何实知在里面待了许久,几乎没什么动静,卢奕不放心敲门,他才应道好了。他在卢奕的帮助下回到卧室,盖好被褥,卢奕又问:“饿不饿?”
何实知摇头。
“好好睡罢,我晚些来看你。”
“嗯。”
这样的平和安然是卢奕始料未及的,本以为何实知醒后少不得面对他的憎恶与愤怒,以及随之而来的争斗与撕咬。未曾想他竟如此淡然处之,令卢奕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又交待几句话,方绕出幄帐,何实知旋即静静阖目,然而那未受伤的左手同时收紧了。
掌心躺着一枚薄而小的铜片,是从浴斛上拆下来的,可以派很多用场。
那双过往从不离身的弯刀不晓得被藏在了哪里,卢奕一定也不会让他再有机会触摸到。尽管何实知看似平静如往昔,但没有了防身利器,他的内心开始张惶恐惧,仿佛无月的夜晚迷失于冰冷沙漠上的羊羔。
卢奕在盘算什么?
只是身体还未恢复,急速旋转的思绪耗去积累不多的精力,何实知耐不住卷土重来的困倦,又渐渐沉入昏蒙的梦境。
时醒时眠,待何实知彻底回复清明,已又过两日。卢奕正好再度造访,一进卧室便闻书页翻动的哗啦脆响,何实知正坐于绒毯上铺展开的茵褥,他披了一件轻裘,没有拘束的乌发散在雪白细绒上,膝头正摊着一份卷轴。雪光清明,挽起的雁羽帐使得那份明亮投入屋舍更深处,何实知面庞上亦似镀上一层淡淡明辉,青痕荡然无存。
他望了卢奕一眼,卢奕问道:“恢复得还行么?”
何实知踯躅半刻,颔首,“好多了。”
这只敷衍之词,右肩万幸没伤及筋骨,可还有毒伤与内创,愈合所花费的时间一定不短。
他突然道:“唐洛告诉我了。”
卢奕迟疑道:“……什么?”
何实知低下头,似乎又开始专注阅览摊开的书卷,“说来……好像你也算是救了我。”
卢奕反倒说不出话,他呆站一会儿,方在何实知对面坐下,“他……还说了哪些?”
何实知又抬首,似笑非笑,“看不出来你也变奸猾了,我还当你和过去一样憨厚呢!唐洛对你怨气不少,顺道还对我撒了些火。”
卢奕愕然,旋即嗤道:“他说的你也信?”
何实知若有所思轻抚右肩,“就我的体会而言,至少该信一半。”
卢奕当时不清楚状况,原也无意将他伤得如此之重,尴尬了一阵,转口问道:“你看的什么?”
何实知悠悠道:“怪力乱神。”
卢奕愕然,但何实知旋即轻声笑了,“山海经罢了,你过去不大识字时,喜欢托我读诵,想来现在是不必了吧?”
卢奕静默,继而缓缓道:“你当初也很喜欢,现在还一样么?”
何实知一手搭在书页上,唇角微微勾起,“这六年里看过的奇景奇物,比书上的有趣多了,也可怕多了。”
卢奕淡淡说了句是吗,问道:“你不打算……知道我现在真正想问什么吗?”
何实知不紧不慢道:“无论什么,我都不会对你说实话。”
卢奕仍淡淡道:“我明白。”
何实知安然合拢卷轴,“何必白费功夫?送我去该去的地方,你也轻松。”
卢奕不答,何实知一挑眉,他抬起能自由活动的左胳膊,似乎想把书卷放回小几,半途乏力还是怎样,手头一松,卷轴噗地落上绒毯。
他弯腰去拾,背上也曾被夏怀生击伤,所以动作难免有些吃力,此时旁人的一只手挡住了他。卢奕低头侧脸,连带没有防护的颈项露出领口又一截。
何实知的眼神突然变了,变得极为冷酷且阴沉,如同毒蛇瞄准了猎物。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铜片在衣袖的掩盖下滑到指缝间。薄而利的边缘,在他身体虽不佳的状况下仍足够割开柔软的肌肤,切进同样柔软的血脉。
几乎是发自本能的,他在幻象里看见浓稠温暖的、充满血腥的液体高高地喷溅而出……
何实知倏然心头一凛,不,他的打算并非这样。他只是想尽快离开,那些同门是否安全,那个相似悦意的女孩是否无恙,他无法确认,但于此自己是必须负起责任的。如果能制住卢奕而无需生死相搏最好,可如今这计划明显行不通——动起手来他必败无疑,唯一的选择就是在目标猝不及防间杀人。
但他不愿,也不能。
所以他只好放弃。
卢奕一直背对何实知整理松散开的旋风装式样的书轴,把起皱的纸页一张张捋平,动作缓慢又仔细,只是他的表情有些不同寻常。
卢奕眸子微微闪着光,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迟疑。何实知收回铜片的一刻,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把书卷放回原处,仿若无事般说了句,“天可能要晴,你留意衣着些。”
相安无事,又两个白昼与黑夜的时光逝去,天气的确和卢奕所说一般放晴了。碧空,白雪,皆是澄净无染的色彩,相映生辉。只是某些角落的冰雪化开了,露出一块块丑陋的污黑泥泞,实在有损景致的完美。
何实知很少言语,大约是知道正如无论卢奕怎样询问,他回答的都是谎言,那么不管他怎样诡辩,对方也不会轻易纵他离去。无话可说,便索性不费唇舌了。
铜片莫名不见,他并不意外,唐洛与卢奕看似不管束自己,实则仍旧做足了防范。房舍里金铁之器连点影子都没有,偶尔离开屋子,在院子里站上一站,不知藏在哪里的目光又会警惕地倾注在身上。
纵然说得无比客气,他还是个囚徒罢了。
当然,不是毫无办法,机会总会出现。
白昼时何实知总坐在窗前,膝头放着书卷,看或未看,只有自己清楚。这天他把窗户推开了一丝缝隙,盯着屋檐垂下的剔透冰凌出神,忽然听见前院里传来隐约的笑声。这不是卢奕或者唐洛中任何一个人的,银铃也似清亮嗓音,带着一份舒心的柔软,属于一位妙龄少女。
看来是很重要的客人,以致于那两人齐齐去了前面,何实知心道这倒是不错。
他倏然起身,蹑手蹑脚地去到门旁,将它无声无息地拉开。
比前些时候更寒冷的气流窜进来,把室内凝止的暖意撞击得粉碎。
卢奕不清楚后院状况,唐洛正眉开眼笑与那粉衣少女说话,而他这个相陪的却只好干坐一旁看看而已。这无非是男人之间炫耀所获得意事物的古老方式之一,纵然朋友亦不能免俗。
心仪的佳人,诱人的财富,显赫的地位,只要是胜于他人的,皆可如此显示。
不过在唐洛而言,炫耀心思不说没有,但更多的还是想与朋友分享喜悦之情。他头脑还是十分清醒,并没对苏流光道明卢奕的真实身份,只含糊解释他是自己好友。苏流光身为江湖儿女,平常与人交往没那些小家碧玉的羞涩与躲闪,落落大方地跟卢奕寒暄了几句。
卢奕留意到她放在手边的一双青碧色宝剑,剑身纤细,剑格剑柄上俱有镶嵌青蓝瑟瑟装饰,而剑穗也是……
他再看了一眼,确认是唐洛亲手编结的那条。唐洛的性子的确为唐家堡一脉相承,有些事你若不肯付出代价,便是小小蚂蚁他也懒得踩死一只。但若和了他的心意,你所能想及不能想到的,全都能统统心甘情愿替你预备好。
喜欢,倾慕,对男女而言,都是颇有魔力的词汇。让人改变,让人固守,都由它而来。卢奕旁观那两人言笑盈盈良久,自己不觉随之轻挽唇角。
曾经有一段时光里,他经历过那两人一般的心情,细微的,懵懂的,温馨的。薰暖和风拂过嫩绿柳芽儿,一点隐晦的情愫自自然然生长,那时他们更年轻,少了好些顾虑,却增了加倍的迷惑,以致于不少本值得在意的细节皆被忽视。
最后严酷的寒冬骤然降临,便什么也留不得了。
苏流光今日专程来唐洛家里道谢,是因唐洛托同门替她们师姐妹制了数柄用唐门独有的寒铁矿所做的怀匕。京畿盘查严密,总是身负双剑难免惹眼,贴身小巧的兵刃更适合隐藏。
苏流光一行与唐洛言笑,不留神手上捧的那盏枸杞饮洒了些出来,沾染在浅绯袖口上头。她皱了皱眉,唐洛知她爱洁,赶紧道:“我带你去后院用水洗洗。”
苏流光笑笑,“麻烦唐大哥引路。”
唐洛很快折回,卢奕斜靠矮几,以手支颐看着他,“去那边好么?”
唐洛明白他的意思,呷了一口甜汤,“没看见动静,应该不会出状况吧。再说,不是还有你的人在?”
“我不放心……”
卢奕回想三日前与何实知相处的一幕,他不是没有觉察,不过没道破罢了。
“……他和以前不大一样了,如果是对我,或许还留有情面,至于其他人……”
唐洛不动声色,“我已有准备,他不要起歪主意老实点就没事。”
卢奕讶然扭头看了他,“你这话是……”
刹那间后院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两人俱听出是苏流光,卢奕叫道:“不好,一定是他。”
唐洛大骂一句龟儿子,闪电似地冲了出去。
果然就在后院那块半融化的雪地中央,何实知与苏流光紧贴一处而立,他在苏流光背后,左侧小臂勾在女子颈侧,指间夹着一枚闪烁淡金光彩的事物。卢奕怔了怔,那是何实知所佩的耳钉,之前大意了没有给他除去。现在耳针原本圆钝的一头被磨得尖利异常,抵住苏流光颈项上关乎性命的血脉位置。
他到底忘了,明教弟子不单是刀客,也是刺客。
卢奕手下两人一前一后把他堵住,唐洛阴沉着脸,“姓何的!你找死吗?”
何实知冷静回答道:“找活路。”
苏流光脸色发白,神情却仍镇定自若,唐洛喊道:“流光,这家伙干了什么?”
“这位公子……这个人刚才在屋檐下头不舒服的样子,我想该他是你们的客人,自己又学过些医术,要帮忙也行。哪知我刚扶他起来,他就突然……”
何实知正是利用女子善念达成目的,唐洛一听便暴跳连连:“老子日你仙人板板,把东西壳抖,不然……”
事出突然,便是卢奕手下在远处瞧见,也反应不及。卢奕看看神色冷漠的何实知,“你要怎样才能放了苏姑娘?”
“简单,你拉来一匹快马,我和这姑娘一道离开。不许派人跟踪,安全地方我自然会放她走。”
卢奕道:“你让我怎么相信?”
何实知将锋利的尖端又朝女子柔嫩肌肤上刺进一点,渐渐沁出猩红的血珠,这就是他的回答。
他大约知道莫说当前自己身体欠佳,纵然复元如初,手无寸铁又怎能靠单打独斗逃离这所宅子?所以才想到了劫持人质逼迫的法子。
卢奕不禁皱眉,暗暗懊悔自家的大意。而今是否依从何实知,他其实已有主意,纵虎容易缚虎难,释放断然是不可行的。
唐洛已从之前的惊惶逐渐恢复为镇定,面上露出一种往常很少见到的森然与深沉。卢奕留意到了,正觉得奇怪时,唐洛若无其事似地反手抚了抚肩头,似乎是弹掉什么。
这是示意卢奕继续说话,不明情况的他只得又开口道:“我知道你想怎样,是打量去寻你的同伴吧?”
晴日雪光更为清透,折散来将何实知因寒冷而发白的面容燿得亦如冰霜所铸,那双碧眼里头似乎同样凝结了驱散不得的阴寒雾霾,“是又怎样,你叫他们去预备马匹,否则……”
卢奕往前踏出一步,雪层里顿时咯吱咯吱地一阵响,他蓦地生起一个看来有些冒险的主意。
卢奕的站立位置正在一个很微妙的角度,阳光从邻近雪面投射过来,恰巧又被他的身体阻挡。他定在原地,缓言道:“没用的,实知,他们恐怕早都死了,一个不留……”
何实知怎么也想不到卢奕这样回答,震惊中身体倏然僵硬,唐洛却在这一瞬间看到卢奕背在身后的手做出一个下切的动作。他们多次合作,这小小的一挥,代表出击之意。
卢奕晃身离开了原位,似一头敏捷的兽类,他一掌切向何实知未受伤的左臂。何实知悚然一惊,正待拽着苏流光一道闪避,然而卢奕身形一变的瞬间,白雪上散射的刺目的光顿时照进眼里。
只是一弹指不到的短暂光景,他看不清周围的人与景。何实知毕竟是仓促实施计划,竟忘记了日光随着时间推移的微妙角度转变,他几乎忍不住要开口咒骂自己的愚蠢,然而现状已经不会留下任何间隙给予他。
唐洛没有同时出手,他只喝了一声,“流光,神府穴!”
苏流光虽无法回视,反肘撞去方向甚准,何实知顿觉穴位之处遭了狠狠一击,一时间胸间气血翻腾,踉跄退出两步。但他本善于忍耐,这种创痛原也撑得住,更清楚知道不可因此放松对苏流光的钳制。
但真气在翻腾不定之后,迅速散去,瞬间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仿佛狂风吹散了积云,唯留空茫穹窿。
何实知眼中终于第一次流露出了恐惧与惊惶,而那时卢奕已然一掌劈中他左肩,他却根本提不起一点内息抵御这道撞击。
臂膀剧痛的同时,他整个人被击得飞了出去,手上最后一点力气一并卸去,那耳钉只勾破了苏流光衣领绣花几条丝线。身体落回雪地时,噗噗簌簌撞碎了一片纯净,卢奕抢步上前,对他左右肩井穴各是一拍,何实知两条手臂倏地软软一垂,再也动弹不得。他伏在地上,似溺水人一般剧烈地咳喘良久,末了噗地呕出一口鲜血。
卢奕深感不安,待去拽起何实知,他已强自挣扎着坐起,容色反而恢复了素昔常见的淡然,只不过在眼底多了几分讥诮。
他死死盯着唐洛,哑声道:“你做的手脚,对吧?”
唐洛替苏流光拾起落下的狐裘,冷冷瞥他一眼,“不过给伤药里加了点料,你不生事运功,本来不会有什么妨害。这全是你自找的,卢奕,你看着办!还是丢回你们的牢营里锁起来才能安分吧!否则我迟早会宰了他,你别忘了,他们当年是如何对付唐家堡的!”
他陪伴着不知所措的苏流光迅速离开,只剩何实知与卢奕并两名手下留在当场。卢奕沉默半刻,一把将何实知拽起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对手下道:“没事了,你们先去,我来料理。”
随后何实知被他带回卧房,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明教弟子虽双手受制,内息紊乱,但腿上本有力气还在。刚被丢上榻,狠狠一脚便对卢奕心口踹去,卢奕闪身连连躲避,实在无可奈何之下,强行压住何实知腿脚点中环跳穴,这下他才彻底安静下来。
只是他的目光里熊熊火光燃烧不熄,那是恨意所凝聚的热度。
“他们都死了……”何实知嘶哑道:“……那一定……是你们……是你们干的!”
卢奕砰地坐上榻沿,经历一番争斗,他实在精疲力竭,无心与何实知争吵,只慢慢地摇头:“不是。”
“还会有谁?!”何实知咬牙道:“我怎么来这里的?”
卢奕又摇头,“你把这里真当牢房了?你怎么不想想,你我如果仍是敌人,纵然我肯放你在此安生度日,上峰又怎能答应?”
何实知闭上眼,气息随着呼吸的变化逐渐放缓,“……哼,不是敌人,难道还是朋友?”
卢奕静默一阵,“明教中人不是个个跟你一样,一定要与中原武林势成水火。之前……我的确是奉命行事,但而今形势有变……你同伴的意外,本打算等你好些再告诉你,但现下看来瞒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