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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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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是被敲门声打破的,睁开双眼,窗上满映明媚曦光,看来天气应该还不错。然而他却觉得体内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寒气,使得掀被坐起的瞬间身体连连几个战栗。
门扉上的敲击还没停止,移地健在外头叫道:“大哥,快开门啊!”
何实知头脑尚不清醒,怔忡片刻才辨出来者嗓音,只得胡乱捞起一件外衣披上,慢慢起身去拉门。移地健闪进屋子,望望何实知,瞬时惊愕道:“何师兄,你怎么脸色不太好,病了吗?”
何实知扶着额角,“大概……这几天受凉了,那边如何?”
“天都镇的瘟疫太古怪了,虽然红衣教一直有发放药物,但是疫情并不见多少缓和之势。而且我私底听人说,自从去年红衣教的宣教使来了之后,这病才慢慢出现,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当然不可能是巧合,”何实知打断道,“在西域,她们可不是什么圣女菩萨的面目。出了在天都镇当善人,红衣教还有哪些勾当?”
“似乎长安分坛的圣宣门中的人,最近与长安一些官员走动频繁。”
何实知冷冷道:“所图不小呢。当初圣教都没做成的事,他们倒是东施效颦地学来一套,也不瞧瞧手底下那些疯疯癫癫的女人能否成事,信徒更不值一提,全是村夫愚妇……”
然而他又顿了下来,出一回儿神才继续道:“不过不能大意,圣教西归后红衣教网罗了一批原本崇拜明尊的信徒,其中自然还是用了不少手段。我记得现下他们仿似与圣教一样状况,全不听从萨宝府支配。”
“是的。”
“我会将消息传回总教。”何实知想起一事,话题陡地一转,“看你往来几次腿脚也利索了,以后不必跟第史住在一处。”
照常理中原刺探消息的弟子应该独居为佳,只是当初移地健受伤行动不便,这才令第史看护一段日子。既然痊愈,便不该一地出入,否则生变时势必会牵连殃及对方。城里眼线当然不止这两人,可大都不知其他同门是谁,又住在何地。系数了知内情的,也就苏伐叠与何实知两人。
况且第史对移地健似乎暗生情愫,行动中不免挂碍于心,只怕届时生出因私废公的祸事就麻烦了。
移地健垂首,看不出神情里是否流露了不情愿,只轻轻叹气,“行,过些天我就安排好。”
何实知瞥他一眼,“我不久也会另迁住处,你四五日内和第史把这事了结。”
移地健点头,又小心看了看重新陷入沉思的何实知,“何师兄,那个……”
何实知蓦然抬首,移地健小声道:“我记起苏师兄提过的那个蓄奴售卖的商人名字了,他叫……”
他说了个人名,何实知既无欣喜之色,也无惊愕之状,淡淡而言,“知道了。”
移地健来往过四五次,关于悦意的下落,何实知再未问过,大约也有自己的主意。苏伐叠隐瞒虽然不妥,但行事也在理上,所以何实知根本不好打探这种私下听来的消息。移地健主动开口,却是省却了不少麻烦。
移地健的使命已经完成,至于第史的职责,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把刚进门就丢在小几上的包袱捡起来递给何实知,这是必须的掩盖来往真实目的道具。
“师兄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何实知并未起身送他,此时消失已久的疲乏感又卷土重来,他倚在床头长吁一口气,歇息一阵才去解开包袱。里面没什么,不过是缝补熨烫好的旧衣,掀开时散出一点草木清淡的香气,不过很快随风散去。
他将衣物随手一抛,想起移地健提的那件事。
无论是否为悦意,正事过后必须去看看,那是师长的嘱托,也是无法推卸的责任,他太清楚那些豢养成长的胡人女奴的下场。虽然去处大相径庭,或是富贵人家一时宠冠群芳的乐伎,或是酒肆里献艺卖笑的艳姬,一旦年华老去、容貌衰败,前者被遗忘在豪宅某个冷寂角落,后者则被赶上大街流浪乞讨。
绝不能让悦意遭遇其中任何一种景况。
但激浪庄那处也不可拖延,第史已与庄主谷烟河搭上线,双方试探过后确认无恙,剩下的必须何实知亲自接洽。眼下风平浪静,正是行动的时刻。
然而,自那变相丛生的一夜过后,卢奕到底怎样了?双目可有恢复?
何实知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他们早就不应再有干系。六年前绝决的一幕,已将温情的假象击打粉碎,沙粒般细微,永远难于拼合恢复。
这场突兀的梦,不过是往昔泡影的残余。
我不应思考这些,何实知思量着,或许圣人的言语能遣除这等杂念。
衣饰庄严凡俗身,欺诳伪诈所成之,
于诸惑业波涛间,难觅清净与解脱。【注1】
离开圣墓山之后这段漫长的时光,他第一次如此虔诚地念诵着,却也由这词句,看破了世间的真相。
八水绕长安,而激浪庄所在的位置,便是其中之一的沣水附近的山麓上。山庄因不远处一条终年水势激越、响彻十里的山涧而得名,周遭风光秀丽宜人,盛夏避暑最为舒适。但冬季山林萧瑟沉寂,虽别有意境,却也显出几许凄凉。
何实知是藏身在一辆运送衣箱的小车进入山庄的。不知情的车夫帮忙把货物扛进侧院仓房时,还咕哝这箱子用的木头是不是太好、为何这样重。旋即箱内的何实知感觉衣箱咚地被放下,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屋里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顶开箱盖,还需要观察与等待。
果然又过一会儿箱盖上传来来笃笃地两声敲击,有人低低道:“是这个……你出来吧。”
何实知一手悄悄探向背后握住刀柄,一手慢慢推起厚重的顶盖,刚刚漏入一线微弱细丝般的光亮时,他突然发力将盖子往旁边一推,整个人跃出了衣箱。而对面一片雪亮刀光卷来,何实知早有防范,一刀格挡遮护前身要害,另一兵刃灌注幽寒内力,银辉掠撒一片光华,逼近的刀光如被寒气一凝,进逼速度瞬时减缓。何实知趁机闪身折向附近房门,此时有一名年长者的声音喝道:“够了!都住手!”
那些个持刀家丁模样的男子停手,何实知亦不再进攻,对面众人簇拥间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现身。他端详何实知一阵子,“的确是教内功夫,老夫试探之后才能放心。”
气氛有了微妙变化,敌意已然散去无痕,那男子命庄丁退走,何实知将双刃负回身后,欠身道:“弟子不得已惊扰前辈,得罪了。”
“哪里,”中年男子继续道:“彼此多些防范,才是妥当举措。”
何实知道:“前辈说得是。”
“铁焰令是五行旗主所持,但看你年纪尚轻,似乎……”
何实知躬身,语音清明,“晚辈乃洪水旗弟子何实知,此令为吴颐莲掌旗使行前所授,命弟子若见同门不能信赖时,可以此出示。”
那中年男子正是激浪庄主谷烟河,他叹道:“我听西域商人传来的消息,丁君大人已是护教法王,虽说是可喜之事,然想到其余人事变迁,不免有些感慨。”
何实知垂首,谷烟河道:“当年我奉教主之令,隐匿身份以行商为业,打探各路讯息。虽说谷家因此未受教难波及,只是眼睁睁看着同门惨丧却无力救助,实在是痛心。长安城内局势波诡云涌,比六年前更为混乱。圣教西迁后,中原武林势力纷争更甚,红衣教力量大增,南疆来的天一教也在边远地方兴风作浪。我未能与总教联络,并不敢轻举妄动损耗实力,如今既然你来了……这就好!这就好!”
谷烟河言至最后,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他忽见何实知手持双刀,讶然道:“此兵名为交辉,乃教主取奇石亲手铸造,后赐与丁君大人,怎在你手里?”
“家师与师祖均为洪水旗弟子,辅佐寒王多年,这正是寒王亲手赠与师祖。后来家师在光明寺以身殉教,师祖为宽慰弟子,便又将其送与我。”
谷烟河凝神细思,恍然道:“原来你是洪水旗副旗主的徒弟。”
“正是。”
谷烟河喟叹道:“我记得那个年轻人,可惜了。”
何实知低首无言,谷烟河道:“教主派弟子再次涉足中原,除了召集旧部,可还有其他命令?”
何实知抱拳道:“实不相瞒,此行除与流散弟子接洽之外,还为了寻找教中至宝——圣火令及潜伏弟子相关的暗册。”
谷烟河沉吟一阵,“巧了,你要的东西,都在我手上。”
何实知闻言喜不自胜,“这……实在是天助本教。”
谷烟河又是轻喟,“不,或许将是一场劫难。”
何实知面容一凝,谷烟河声音压得更低,“有人怕是瞄上我手里的宝物,正在设计夺取。”
“那是……何人?”
“我并不确定,但总与毗邻的烈焰庄脱不了干系。”
何实知怔了怔,“他们是……”
谷烟河一字字道:“他们是昔日护教法王首座血眼龙王萧沙的部下。”
吐鲁番出土摩尼教文献节选,找不到原文,找到也看不懂_(:з)∠)_拙劣中译中……
雪夜,雪月,雪地。
长安城的雪,已经落了整整六日,今晚终于停止。
白墙,红梅,灰瓦,黄泥,美与丑,净与浊,世间存在的所有事物,被雪花毫无嫌择地温柔拥入怀抱。
雪是公平的,但从某种意义而言也是冷酷的,温热血流刚刚触及一片莹白无暇,瞬间凝冻,星星点点的坠珠般的痕迹,似比枝头盛放的梅华还灿烂妍丽几分。
碍事的尸体移到院子边角作为点缀的嶙峋湖石底下,被黑黢黢的阴影遮掩住,一串印记又从石后延伸而出,白雪表面只留下了些许清浅的凹痕,仿佛有只大猫蹑手蹑脚从此处经过。
然而没有影子,甚至看起来没有活物存在的迹象。
庭院岑寂,年轻的歌女舞姬在一整天枯燥且严苛的训练后疲惫不已,此时睡得十分酣沉。何实知藏身在一条廊柱后,审慎打量四面的屋舍,思考下一步的行动去向。
很冷,但照理不应对而今的他有什么影响,可今夜一反常态地,手足隐隐生凉。这种状况持续有些日子了,起初何实知只当是风寒症状,然而过得久了,他才觉察出身体不太对劲。属性阴寒的月灵真力往往在施展相应招式后,总是不能顺畅归回气海,却紊乱地在经络内乱行。虽说奇怪,若是当即调息不施展内劲,却又是无事。
今夜气劲紊乱的状况还没有出现,只是觉得寒凉甚重罢了,何实知把它暂且搁置一旁。胡姬总数约莫十余人,集中宿在这一进院内,合住屋舍倘使贸然闯入,必定同时惊醒太多人。不过何实知已经有所准备,他回想那容貌相似悦意的年少胡姬的寝房位置,悄悄摸了过去。
到那屋前,里头正传出均匀的鼾声,他掏出准备好的竹管,舔湿指头悄然在窗纸上戳出小孔,将管子凑进去,把里头药粉尽数吹入。静待药性发散一阵,再取了一根铜丝拨弄门扉,只轻轻一碰,门户便打开了。
里间布置简陋,一个粗木胡乱搭凑的矮几,并着乱丢的数只草编蒲团,也没设取暖用具,冷得活似冰窟。当中席面铺了几张毡子,少女们裹紧皱巴巴的薄被横七竖八地席地而卧,呼吸极其清浅。何实知抖亮火折子,在女孩间搜索他的目标。
这些少女约莫十四五岁之间,正是娇嫩蓓蕾初绽的妙龄。她们的主人如今在行当里小有名气,这数日间又频频有求购美人的商客登门。何实知只怕将被售卖的女孩之中便有悦意,也不及与苏伐叠商议,冒险只身前来。前几天他潜入内院后,遥遥见过那疑似悦意的少女数次,但始终无机会接近,直至今晚雪霁才寻到破绽,杀了守卫接近此地。
左手边一缕铺散在枕头上的柔亮乌发,那正属于想寻找的人,难以遏制满心激动,他连忙扳住少女单薄肩头,这时火折子突然熄灭了。
不是风的缘故,门窗紧闭,也不是纸折受潮,否则刚才无法点燃。
空中叮叮声密集响成一片,何实知心头一沉,声响四面八方皆有,倘若他护住要害,拼杀一番仍可脱身。但那些少女全无武功,又尚因迷药昏睡难醒,哪有自保之力?只怕自己撤身之际,便要殒命当场了。
双刀铮然离鞘,炎华双轮齐出,然而只在黑发少女身周盘旋,激起一阵接一阵的金石之交的清锐撞击。如此一来,何实知后背空门大开,一枚黑黝黝的飞陀直撞向背心,砰一声闷响,他竟已血肉之躯硬抗下这一击。
他整个人断线的风筝似地飞了出去,撞破窗户落在院子里后,不做任何停顿飞纵而逝,只在雪地上余下斑斑点点的血迹。
院中蓦地闪出亮光,原本阴暗的角落里,几人高举火把上前,带头的看看地面,哼道:“一击未中,的确容易让这些人跑掉。”
有人答道:“就算有琉璃体心法护体,看这样子内伤已经不轻,试试看吧,不准能追上。”
“眼下吃不准圣火令是在他手里,还是仍然被谷老头藏了,咱们人不算多,别太两头分散忙活。人得追,还有西域总教来的那些……我看这小子已经自顾不暇,趁他们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杀个干净!”
“行,照你安排的来。”
何实知步履踉跄踏雪而行,衣衫在永安渠潜泳湿透,分量大增,陷进松软雪层的双足灌铅一样沉重,落下去几乎难以拔出。
到底是谁干的?他思索着,这绝对是陷阱。恐怕主谋者策划已久,说不定同伴也会有危险,必须尽快通知他们迁移别处。
何实知环视四周,宽阔荒地盖满落雪,行来许久仍不见住户人家。他逃出那院子后,杀了几个追赶的喽啰已感力不从心,迫不得已跳进永安渠顺流而下,上岸后看不出是被冲来了哪里。这幅光景瞧来,大概是城南诸多少人留居的里坊之一。
荒野里孤零零矗立一颗没有了枝叶的大树,看来十分突兀,清冷莹薄的月光使得它在白皑皑的景象里拖出一个黑色的瘦长影子。空中忽然掠过一道尖唳,何实知不觉抬头,再转回时,树边又多了一道影子。
那人齐肩的发随意披散着,额头勒了一条灰褐布带,近乎精赤的上身布满色彩浓艳饱满的刺青。他一手搭在腰后别着的绿玉似的短棒上,平平道:“你去哪儿?”
何实知回了两个字。
“滚开。”
他脏腑受创,坠河又遭冰冻,丹田内阴寒气劲莫名翻腾不止,所有一切无不令人难受难捱。回答的话语却分外响亮清明,中气十足,不显半点疲态。
那丐帮装束的男子终于慢吞吞道:“我不滚,我要打得你满地滚。”
簌簌雪翻,又密又急,丐帮男子看一眼何实知背后的来人,“卢兄弟,你赶上了。”
何实知听到熟悉的嗓音回答道:“雪深不好走,其他人随后就到。”
何实知没有回头,没有出言,卢奕却感觉一派沉寂中的微妙骚动与翻腾怒火,瞬间后像被寒风冻结一般,彻底冰冷与坚硬。
对峙持续很短暂,马蹄踩踏声盖过了靴底在光润雪面滑动的微响,何实知先发制人,趁卢奕未能完全接近的空隙猝然发难,匿去身形逼向树边的夏怀生。
一俟卢奕靠近,他必腹背受敌,必须破坏这个可能。
夏怀生岂能不晓对方心思,足部扎在原地稳稳不动,反抽出绿竹杖在周围地面上弹拨不断,积雪碎成盐粒似的细末,飞速溅洒各处。他看得仔细,左方碎粒有些异样,反手扣下腰间酒葫芦呼地狠狠掷出。原本不抱击退敌人的打算,不过借此扰乱其行进路线,却只闻波一响,葫芦被一抹冷冽乌光劈成整齐两半。何实知骤然显现身形,双刀一扬,迅如雷电般扑上前来。
夏怀生不明白他何以放弃匿藏身形,而急于兵刃交接。他自不清楚何实知早已受伤,匿行术心法消耗内力甚剧,可这般状况又岂会支持多久?如今刀刀凌厉,招招直取要害,也不过是虚张声势,拖延一时。
绿竹杖借力在左侧刀背一拨,蛇头似窜上刀身,到了刀身中间近护手处,倏然发力一击。这一招甚是刁钻,竹杖柔韧远胜钢铁,又在锋刃反面,自切削不到,那地处又正是脆弱,若非何实知后撤及时,交辉用料远胜凡铁,要么兵刃脱手,要么折成两段。
何实知旋即循迹递出另一柄弯刀横削竹杖,然而路程未及一半,飞来一件事物,重重与刀身一撞。弯刀去势一缓,夏怀生乘机撤回竹杖,何实知刹时回头,马背上的卢奕手尚搭在弓弦上。
他们还是缄默,对视的时间漫长又短暂,卢奕看到幽暗夜间那双眼眸似乎闪过一缕震惊,最后却变化成一种嘲弄,却不知是笑谁。
弯刀斜挑而出,何实知闻蹄声疾驰而来,明白自己已无胜算,仍不管不顾与夏怀生继续缠斗一处。夏怀生见他手中双刀舞时带来一炽一寒的劲风,心道这武器不是俗物,只怕手头的竹杖难以正面抵挡,遂化攻为守。何实知趁机再补数刀,对方则以烟雨行身法灵活周旋。
两道鹰隼清唳忽起,夏怀生侧头一望,原来扑出一只羽色漆黑的大鹰与自己豢养的紫翎缠斗一处,那大鹰抓掉紫翎几片长羽,再一个盘旋,展翅朝他与这明教弟子冲来。眨眼都要扑上面门,夏怀生甩掉何实知纠缠才恰恰避开,险些被锋利爪子撩中眼珠,这方明白过来,当即怒骂了句:“好畜生!护主呢!”
此时卢奕已纵马而来,银枪破风虎虎,长兵刺攒挑撩数招连发,行云流水般利落干净,再借马匹速度,当下逼住何实知不得抽身。紫翎鸣叫凄惨,扑落雪地半晌无法飞起,夏怀生本是个心疼鸟兽的,正逢黑鹰又拧转来欲伤人救主,气不打一处来,一棒子抡了过去,“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何实知双刀交错,格住卢奕猛然压下的一枪,这力道沉如泰山飞落,迫得双足深深陷入雪里难移寸许。最后一丝力气只能做到自保,当然无法来管夏怀生这一头。反倒是夏怀生看那黑鹰形体威风剽悍,羽色光亮如漆,不觉生出几分爱惜。改了取它性命的念头,只想打伤教训教训,如果弄回家养再好不过,心思一变,竹杖去势亦留了力。
何实知与卢奕隔刃相望,他面上黑巾在交手时早被挑落,如此距离间神色一览无余。碧色双眸微微一狭,似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卢奕蓦地感觉不好,何实知这当倏然撤刀,将手头单刃抛向夏怀生膝弯后头。夏怀生听得风声有变,闪身一避,黑鹰因此免去一劫,何实知手再一扬,一枚什物甩往空中,黑鹰训练有素,俯冲过来抓住,掠翅更往高空扑入。留得一串凄厉哀鸣后,眨眼间已然融入夜色,再不留痕迹。
夏怀生还在惊愕,背后乍地传来重物跌落雪地的闷响,一回头,却见那明教弟子扑倒雪地,暗色痕迹自右肩下白雪弥漫开,伴随着厚重血腥味。卢奕已下了马,银枪尖刃上血迹宛然。那种情况下突兀撤刀,莫说现今厮杀正酣,平常比武练习都免不得受伤不轻。长枪收不住去力,洞穿了那明教弟子肩头,却不知是这人不晓厉害还是……
夏怀生心中一动,仰视那苍鹰消逝的天穹,那递出的东西比性命还要紧?
“不过总算逮住这家伙了,卢兄弟你觉得……”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卢奕面色比伤者仿似还苍白,双手不易觉察地发着颤,把那人赶忙半抱起来。那人微微睁了眼,看着他时唇瓣动了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猝然喷出一口鲜血,尽数洒在卢奕银白的甲胄上,随后头往旁软软一侧,再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