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冬时雨落,寒凉无限,泥土纵然湿泞却不会萌发出新的草芽,风中战栗的枯枝上亦无鸣叫宛转的黄莺栖息。
红泥炉里炭火被铜箸拨动一下,倏地飞起几芒金星闪耀,转瞬消失。窗外光秃秃的桑树不断嘎嘎摇曳,屋内二人交谈的言语比这沉闷的音声更为低抑。
第史不断搓着手取暖,其实圣墓山冬季比这里更加寒冷,可并没有那种湿涩的难耐感受。
长安,世人所憧憬的繁华之都,在她眼里根本不及那荒沙围绕的孤兀石山的万一。
“这鬼地方的天气真受不了,我想给移地健买点甜瓜果脯,全贵得要死。倒是前几天他拿回来的冬茶稀罕,师兄尝尝鲜吧。”
“待惯就罢了,”何实知接过她斟满热茶的竹筒杯,“好歹水源充沛,各地总有各地的好处。”
第史嗤地一声,“师兄生在长安,当然怀念故乡,自是觉得哪里都不错。”
何实知不置可否,淡淡道:“哦,前人爱这样讲。对了,移地健的伤还没起色么?”
第史蹙眉,清秀面容上笼罩一层愁云,“不知道那唐门机关上有什么毒物,腿上伤口一直不见收敛,所以我才想着吃食上给他换换口味,好歹能开心些。”
何实知微微一笑,“又不是哄小孩,大约天冷,愈合也慢,转暖就好了。”
“嗯,这倒是,他今天说太闷了想出去走走,我正好让他上街买布料去,免得留在家里打扰师兄。”
何实知啜了一口茶水,抬头直视少女的双眼,“说说看,发现哪儿有可疑的地方?”
“那里庄丁都是练家子,不过这等富贵人家也不稀奇。怪在庄内有一所佛堂,平日只庄主和少爷、小姐进去礼拜,连洒扫杂务也全数亲力亲为,更严令仆役不得私自入内。上回我造访时,正巧庄主一家出了远门,但佛堂所在斋院内总得日日清扫,这差事派给一个粗使婢女。我与她打过交道,私下送了零碎布料给这婢女做鞋,所以她对我甚有好感。我听说那经堂钥匙在她手头,便说家里人也是信佛的,自己发了愿听闻哪处有圣尊宝像便要礼拜,求她让我满愿。”
何实知笑道:“这由头用得妙。”
“后来我再许她一些东西,便被说动了。进去之后,起初觉得和寻常佛堂无甚两样。正疑心是否弄错,那婢女心慌来拉我,不慎碰倒了供水银碗,水泼了一小半在墙上。师兄,你猜怎得?那水湿一块的菩萨像微微改了样,竟现出倒覆莲花宝座来。”
何实知一时无言,许久后说道:“这倒覆莲花圣教方有,看来激浪庄确是与我教有渊源,不过仅此一桩……”
第史摇摇头,“当然不止这个,我趁那婢女手忙脚乱收拾器皿,仔细打量中央佛像,头顶圆光有些异样,左右两侧用零散宝石各自拼合日轮、月轮的形状,中土释教似乎没这等式样。”
何实知缓缓放下木杯,“看来是了,第史,接下来设法与庄主接触,你暂且不必现身,留些讯息与他,看这人将作何种应对。”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那物件形如令牌,通体黝黑光润,却在正中用细如毫发的金丝嵌出火焰图腾,反面刻有明王降魔的愤怒相。
“带上这个,若探明此人并非作伪,他倘使无法完全信任你,便取出相示。”
第史颔首,郑重接下收入怀中。
离开时雨已停了,然而泥泞狭窄的小曲仍旧难行,何实知撑伞之外还不忘把头上毡帽再往下拉低,几乎盖住了眉毛。后院连上坊街的只有这一条通路,所以对面有人走来时,他不得不停了脚步,侧身往一旁让开。那手上抱着包裹走入小巷的年轻人瞥了他一眼,驻足不动了。
何实知已经看清来者的面容,有几分异族的轮廓,他只低低道:“下雨天走路麻烦吗?”
移地健摇摇头,“还好,不怎么疼。”
“好好休息,”何实知留下这句话,正待转身,移地健忽然唤道:“等等。”
每回与第史商议事务,移地健总是不在,这也是何实知提醒的结果。纵然同门之间也会有许多秘密,更何况是在大唐帝京这等险恶境地,实情知道的人总是越少越好。移地健方才言语里不带称谓,也是谨慎起见。只是何实知为给移地健派遣任务,不晓得他想说什么?
移地健沉默了一会儿,“前几天,我去了趟苏家送东西,他家主人顺道说了一件传闻,但不晓得真假。”
何实知明白必是他去苏伐叠住所送信时听见了什么,然而如何寻到自己倾吐?
果然移地健看他不解的神色,稍显犹豫地说道:“和你有关,醴泉坊那里住了一个胡商,以往撺掇胡婢胡奴买卖。现在家业大了,自己也从长安一带穷苦胡人手里收买长相好的女孩,从小教习舞乐,长大了加价转卖给酒肆或富家为奴。苏家的人前些时候被请去教导乐理,看到……看到……其中一个小姑娘很像……你找的人……”
何实知心中不由一沉,急切道:“像谁?!”
“悦……”
啪!
竹伞抛落在淤泥中。
移地健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何实知已一手揪住他衣襟,狠狠把对方拽近,“这是真的!?他明明知晓我正找寻悦意,为何没告诉我!”
移地健瞅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沉如水,凝若铁,目光里的森然比咽喉间的窒息更可怕,他结结巴巴道:“别……别这样,我也是听说,并没亲眼见过。那小姑娘大约十三四岁,褐眼黑发,左眼角有颗小红痣,但……不过是相似……苏……他说过了整整六年,容貌必然大改,不能由此断……”
何实知咬紧牙关,瞪视移地健,半晌后紧攥指头才逐一松开。移地健解脱桎梏,踉跄倒退两步,按住喉头接连大喘几口气,紧张地望了何实知一会儿,确认他已比方才冷静,便又道:“他原是嘱咐过不能告诉你,只怕你分心,可我知道你挂念悦意很久了,不说也太……”
何实知静默地立在雨中,良久,弯腰拾起落在一旁的纸伞。
“是我不慎重,委屈你了,此事……多谢。”
移地健看他又走出两步,猝然叫道:“何大哥,不要因为乱了心神。六年前失散亲人朋友的痛,大多人都尝过,悦意和你亲近,你自然更难过。可还有那么多人都是……”
刻意压抑的语声只足以令何实知听到,“都是你的师弟妹。”
何实知只摇摇头,“不一样,她不光是我师妹,她更是……”
可他不待说完,一径朝巷口行去,把发愣的移地健甩在身后。
何实知默默道,卢奕,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全都是因为你。
移地健静静看着何实知身影消失,不发一语。进屋时茶水点心都未撤去,第史瞧了他便眉开眼笑,“快来,这是何师兄带的细巧点心,配喝茶刚好。”
移地健憨憨地笑了,“好,不过你要少喝,这茶性太寒,对女孩子身体不好,我再替你冲个饮子好了。”
他一行说,一行取走了第史手中竹杯,第史笑道:“你呀,自己舍不得喝,嘱咐我特意留给何师兄,那我尝点也不肯了吗?”
移地健笑笑不语,麻利地撤去茶具,洗刷后重新泡了药饮给第史。女子啜饮一口,觉得甚是甘香,便也不再计较。
夏怀生从屋檐下望望依旧阴沉的天空,然后又缩回来,自言自语说了声好冷。当然觉得冷的不是说话的这人——大冬天还几乎赤膊的人当然不畏寒,他担心的是后面屋子里一群宝贝。
蒸煮的陶釜嗞嗞喷着热烫的雾气,夏怀生估摸到这个火候也差不多快好了,过头会太老,便哒哒踩着木屐大步走回去。揭开盖子,拿竹筷戳戳试试老嫩,正正好,他赶紧把陶釜自灶头端开,捏了抹布隔热取出里面一小碟东西。稍微晾凉点,就掏出一把小刀将鱼糕划成碎块。
他托着切好的鱼糕往后面那专门搭建的结实大木屋走,前屋里一阵响动,人未至,声先到,“怀生在哪儿?”
旋即有爽利的女子嗓音答道:“还能在哪里?喂鸡呗!”
夏怀生哼哼,“才不是鸡。”
他的回应显然被听见了,第三个语声又起,圆滑中带了调侃,“阿绣,话不能这么说,怀生养的隼只是比别家的略略骨格清奇,绝非凡品,来日必成大器……”
夏怀生听见来人中有唐洛,理也不理兀自步向木屋,不过跟来的几个显见晓得他的脾性,速度远比预想的快。夏怀生肩头被重重一拍,回头眼前棕黑影子一闪,再接着一只硕大的陶坛几乎被举到面门,“喏,一整坛石冻春。”
夏怀生哦一声,“阿绣,我等下陪你喝,那几只雏隼饿了……”
叫做阿绣的女子套着一件利落收身的土布裁制的劲装,乌油油的长发在后脑一侧挽了一束马尾,此时斜乜了一双丹凤眼,瞄准的正是夏怀生手里端着的鱼糕,“好香,看起来肉也挺嫩的,正好下酒……”
然而夏怀生倏然不见了,进来三人齐刷刷扭头,正看着他一头钻进木屋里,似听着里面一片吱吱幼鸟鸣叫。阿绣脸已黑得赛过锅底,捏起拳头咚咚砸门,“干什么?见老娘跟见了鬼似的!不就吃点东西,重新做不也可以……”
夏怀生只回了她一句鸟不能饿到,然后再也不出声。阿绣气急,再对那厚实的木门轰地一脚蹬去,“就知道鸟鸟鸟!你跟那几只扁毛畜生去过吧!”
唐洛嬉皮笑脸旁观一阵,“贤伉俪别为这点小事闹分家,要分家,也把卢校尉的公事办了嘛。”
那木门嘎吱滑开一条缝,夏怀生露出半张脸,“卢校尉,有段日子不见你了。”
戎装的卢奕对他点头示意,“就十来日吧,你这家里还是一样热闹。”
夏怀生嗯了声回应,“你稍微等会儿,我再喂两只。唉,最近天气冷,它们都不跳腾了,胃口也不好……”
他一面说,一面重新关上门,阿绣不满地嘀咕两句,转去找地方藏酒坛子。唐洛笑眯眯注视卢奕,“这哪像两口子?一年多了,搭伙过日子的房客都比他俩强。”
卢奕睨他一下,“你少说几个字会死吗?”
不过仔细想想,唐洛这话不无道理。夏怀生和文如绣都是丐帮长安分舵弟子,同为孤儿,又拜在一个师长门下,可算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然而夏怀生寡言,文如绣跳脱,个性相反,从小到大两人吵架斗殴不断。如今成人居然也能凑成一对,想想倒是稀罕得出奇。
二人师父司管长安、万年两处京县的门内弟子,现今因故远行,暂由他们代管事务。所以若是说到长安之内的合作,必然要找到平时主事的夏怀生。
夏怀生再次露面时,手里还小心翼翼捧着一个草编的鸟窝,遮盖保暖的旧布底下探出一只半大的红褐幼隼的小脑袋,乌黑锐利的眼珠骨碌碌转动,又是好奇又是不解地打探这群外人。夏怀生喃喃道:“儿子,来,见见世面。”
四人一鸟在堂屋围炉而坐,卢奕将原委讲罢,周遭一时无声。夏怀生不知从哪里有掏出一条肉干,细细撕成了条,慢慢哺喂给幼鸟。
“卢校尉知会了本帮长安舵主后,他老人家已经带话给我,让我尽力协助。这也是我们该做的,其实都算帮自己了。”
夏怀生停顿片刻,缓缓又道:“枫华谷一役后,老帮主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死整整十年了。既然是与明教交战时发生,他们必然脱不了干系。奈何当日正是那些家伙气焰嚣张的时候,本帮元气大伤不说,又群龙无首正撞上乱局,抽不出手追查,唉……”
他叹了口气,“如今魔教势力死灰复燃,于公于私帮众不该坐视不管,一来为民除害,二来可以追查老帮主下落。不过他们既然蠢蠢欲动,毕然仗势城内还有不少眼线和暗桩。我这住处日间来往丐帮弟子太多,卢校尉,下次接洽不妨换个地点。”
卢奕颔首,“总之万事小心,想必翁舵主跟你说过我为什么这样安排的原委,无论如何,别惊动太多朝廷势力,尤其是神策军。”
幼隼吃得饱了,这会儿注意上旁物,正巧卢奕在夏怀生身边,它见那两尾银冠上垂下的长羽,顿时精神十足地嘎嘎叫了两声,当即探头过去啄弄。夏怀生一惊,忙不迭将幼隼连窝端开,口上结结巴巴答话,“啊……这个……正是,我帮侠义为先……当然得……得……啊呀!你别扑出来,要摔到了!”
唐洛本是一直不发话的,一径朝炉火里丢银杏果,等果壳烧得啪一声炸裂开,再用火夹子取出来吃掉。见夏怀生手忙脚乱,不觉哈哈大笑,嚼着满嘴果仁含糊说道:“先人板板哦,还真把它当幺儿了嗦!”
夏怀生没理会他,反倒看着卢奕,“这家伙来干什么?”
唐洛收声,只嘿嘿不语,卢奕正色道:“小五晓得内情,你放心。”
唐洛笑道:“夏老大,咱们多熟啊,都熟透了的关系,难道还会坑你?必要时候,让我出手帮帮忙嘛。”
文如绣忍不住也笑了,“怎么说你都有道理似的。”
几人一番协商,卢奕道:“那就这般安排,我等你的好消息。”
他倏然不言,沉吟片刻,“届时……倘若交手还请手下留情,勿伤人命。”
夏怀生蹙眉,显见十分地不解,“这些魔教余孽昔时为非作歹,祸害诸多中原武林侠士,为何要对他们留手?”
卢奕犹豫着没有立即回应,唐洛了知他心思,故意白了夏怀生一眼,“怕你掌力雄浑,拍跳蚤似地把人拍死了,那还审问个屁啊?”
夏怀生道:“也是,下面弟子我会吩咐的。”
文如绣送两人出门,而夏怀生早急不可耐折返木屋,继续喂养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文如绣一行走,一面耸耸肩,“没救了,母鸡似的。”
唐洛给她背心轻轻拍了一掌,“不要这么丧气,这种男人顾家。对了,下回想喝什么,我去给你弄来。”
“三勒浆。”
“好嘞。”
“哎,悄悄送来,别被怀生瞧见,他老说喝酒伤身……”
“嗤,有种这话他对你们郭帮主说呀……”
眼下只剩卢奕与唐洛,后者看看同伴,凝神思量一会儿,缓然道:“不要想太多,未必就撞见你找的人。再说了,你不是对周将军保证过?”
卢奕默默,半刻后决然道:“那是当然。”
他清楚那只是一段梦。
或许该说,是一段如若隔世的记忆。
依然是仲秋月,月下的人早不似往日。清辉如水,照得眉目清晰,介乎青涩与成熟的年龄,面容已有了隐约的成人峥嵘棱角,像即将淬炼成型的精钢长枪。
他望进那双漆黑眸子,里面有自己的影子,不再瘦弱,身形矫健高挑。
对面那人布衣领子因低首现出一点皮甲的痕迹,低头对那锦衣包裹的小身影正说着什么,眉目温柔如故。而转回注视自己,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却互相心知的情谊。
“怎么了?”
他连忙收回恍惚的思绪,不露痕迹地答道:“没怎么,我说你别太惯着悦意,她脾气已经很大了。”
“你更小的时候比她还脾气大呢。”对方嘻嘻而笑,“说起来,你现在这样的性情,要不是从小认识,我几乎要当是另一个人了。”
“胡说八道……呵,以前大伙都说你是老实人,当兵三四年就露出本性了?”
“你这人……一下子又回去了,”那人笑笑,把手里线头串进取空了内瓤的桔壳,拿个小树杈挑起,安进一小节蜡头点着。光亮透过金红橘皮,这本该丢弃的什物顿时染上鲜亮生动的色彩,悦意高兴地接在手头,看宝贝似地痴痴瞧不够。
他不禁笑了,“真是的,悦意你什么没玩过啊!拿这玩意儿稀罕。”
悦意摇摇头,嘟着一张嘴,“就是没玩过。以前娘在的时候会给我做小荷包小沙包,绣小老虎小鸭子,可她不在了也再没人做。后来就算……”
她一张口正要说出那个人来,他心头免不得一紧,好在悦意临时觉出师兄眼神不对,赶忙改口说:“……叔叔带着我,可他就会拿些彩色玻璃石头做的冷冰冰的手镯项链,嗯……他还说喜欢玩泥巴的不是好孩子,不像大家闺秀……”
那人啊一声,旋即看了过来,皱眉道:“你老板对侄女也太凶了,她还这么小。”
他掩饰般道:“你懂什么?!那是老板的家务事,哎,月色这么好,我们下廊走走。”
那人笑笑,“说得对,中秋不赏月做什么?”
悦意不待他们起身,早已蹦蹦跳跳提起桔灯往外跑,那人看他一眼,像是觉察出对方内心的担忧之情,“没事,都多大的孩子了,哪里就这么容易摔倒。”
他点头,想想也是因为担心泄露的隐秘太多,以致于这种小事上都会犯愁。那人拉了他的手,笑吟吟道:“走吧。”
二人没有因为两年短暂的离别而生疏,甚至而今的言行举止比以往更为亲密,他想起那人方才的装束,“你……是不是营地里有状况?”
那人默然,“我今天只是办事路过,恐怕会有段日子不见着。”
话里没有正面做出回答,他也不问去哪里,自然那些都是属于天策府的机密。纵然二人关系匪浅,也不会透露分毫,也是正理。
那人想想,大约怕他多思,“没什么,照常整备操练。”
他暗自松了口气,真是太好了,只要不是别的目的地……
他微微而笑,“我才不操心你呢,老板有事差遣,大概下月也不在洛阳了,年底才回得来。”
“咦,你要去哪里?”
“金水进货。”
“在外历练挺好,不过金水那里听说最近盗匪猖狂起来,你得小心……”
他嗤了一声,“我可是练家子啊,卢大爷,小贼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怕个鸟!”
那人有点无奈地瞧着他,好似再说:看,又犯老毛病了。
这时悦意又奔了回来,“卢哥哥!卢哥哥!我要小灯笼和月亮在一起玩!”
两人齐齐不解地转头,悦意手上比划一阵,方才明白她是要把桔灯挂在院子里那颗最高的大树顶上。那人笑笑,也不好拒绝,正要从悦意手里拿过东西,早被他一把抢下。
“论轻功,还是我技高一筹呢。”
“好吧……”
足尖一点,隼鸟一般飞入高空,瞅准那位置,倏然似苍鹰展翼滑下,将桔灯挂上一刻,再一次枝头借力跃起,旋即又往地面飘落。
刚刚踏上坚实之物,悦意拍拍手,又笑又跳,“好了好了,小灯笼和月亮在一起了!”
从这里眺望,明明隔绝万里之遥的一点金红璀辉与中天玉轮,仿似真的相距咫尺。那人唇角浮起一缕笑意,“真的是这样。”
他颔首,应道:“的确啊。”
“路上当心,等你回来洛阳,我们……”
他正想回句啰嗦,末了却不过轻轻一笑,“好,年底好好热闹一次。”
但他想或许他回来得会更早。
这两个念想最终没有实现。
一个多月后,他们重逢于雷电交加的雨幕中,在尸骸遍地的倾塌殿堂里沉默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