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歌》筱泽

38、葬礼

　　许瑜抬手斩断陆垣面前蠢蠢欲动的鬼面藤，冷冷看着不远处的三人。许逍遥立即冲上去要帮他包扎——止住血，只要止住血……
　　没想到陆垣躲开他的手，不大不小，刚好让两边都听到。他把沁了血的部分的衣袖撕下来扔远，右手握住刀柄，错步进到许瑜前面，扬声道：
　　“抄近路下去，赶紧，梁平要没死肯定还在下面等着！”
　　说着，手腕一翻，把什么东西抛给许逍遥，接道：“这东西你拿下去。阿瑜，把好场。”
　　许逍遥没来得及细看直接揣进怀里，因为对面三人眼睛明显盯在这小东西上面。把好场，这话他听过，是戏曲中的一句行话，是让老资格的演员照顾好初登台的。陆垣话里的漠然太明显，他立即抓住他，皱紧眉道：“要走一起走……！”
　　“赶紧走！你想被打晕？”
　　陆垣语气强硬不容置疑。周围的鬼面藤都朝他冲去，被他一刀扫开。许逍遥固执地没动，忽然觉得后颈一痛，眼前蓦地黑了。
　　这个扬言要打晕他的人，自始至终背对着他们，不曾转过来看一眼。

　　这一手刀打得并不重，他并没有失去意识。
　　是许瑜打的，他知道。然而许瑜什么也没有解释。
　　许逍遥被他半拉半拽着跑了一段，四处竟都有人守着，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只蓝鹊的尸体。后来被发现了，许瑜似乎不想惹事，只拽着徐逍遥跑，许逍遥摆摆手，示意他放开。
　　后山非常平静，但后面的人追得紧，他们不敢大意。过了一道溪之后，梁平果然就坐在结了厚厚一层绿苔的枯树干上，见两人跑过来，把叼着的草茎一吐，什么也没问只露齿一笑，扛起身边的冲锋枪就朝后面扫了一阵。后面追着的人连忙闪到术后躲开。梁平趁此机会拉着他们跑，许逍遥喊着问：“接下来去哪儿？！”
　　“许少爷安心跟着就是了！”梁平仍是那一副招牌痞笑。
　　令许逍遥惊讶的是，山下接应他们的居然是一辆黑汽车。梁平奔过去拉开车门把他俩塞进去，自己背靠着车门又对后面开枪。司机位置的人一脚踢上他靠着的车门，喊了句：“赶紧上来！”
　　居然是魏汝君！
　　他喊完就转过来看许逍遥，仔仔细细打量一遍之后宽慰了似的笑笑，没多说。这时梁平也上了车，他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嗖地蹿了出去。
　　许逍遥身子还僵着，手里紧攥着陆垣给他的东西，骨节泛白。看到发小没事他当然是高兴的，一个笑容准备好了，却是怎么也拉不开。
　　许瑜见状将手盖在他手背上，示意他往后看。透过茶色玻璃窗，被甩在身后的禁山的山顶，居然正冒着滚滚青烟。
　　许逍遥睁大了眼睛。梁平把手肘搭在车窗上吹了声口哨，笑道：“不愧是师父，这种鬼东西就应该赶尽杀绝。”
　　魏汝君古怪地打量他一眼，又从镜中看了看恍神的许逍遥，蹙着眉安慰了一句：“别太担心了，陆先生那么有本事的人，不会折在这种地方。”
　　许逍遥望着后面点点头，转过来，终于笑了一下。他把手松开，躺在掌心的，赫然是一枚赤红玉髓做成的眼睛。从陈家拿到的那一枚还在包里放着，比起这一枚是从哪来的，他更在意不久前那些人盯在这上面的眼神。
　　一向了解他的发小，这次终究是没看出，他考虑的已不是陆垣的安危。
　　“这是准备去哪里？”许逍遥问着，语气若无其事。他把那枚玉眼收进怀中，腾出手来握紧了许瑜的。
　　魏汝君盯着前面，道：“先回你家。有些事，你得看看。”
　　“魏子，现在情况特殊，别回……”
　　“那就偷着进去。”他语气强硬地打断。许逍遥看他一眼，没有多追问什么。
　　现在许逍遥的确需要回去一趟。且不说自己现在身无分文，单是这次禁山之行，家里人肯定以为他死了，指不定葬礼都开始准备了。爷爷的态度他是不懂，但看小叔当时那样子，恨不得把陈千锦抽筋扒皮似的，还是知会他一声比较好。
　　许是之前精神高度集中再加上那段夺命狂奔，体力脑力消耗都太大，许逍遥几乎是一放松下来就睡着了。他连着做了好几个梦，稀奇古怪的，依稀记得其中有一个是看着家人举办了自己的葬礼，他在旁边一动不能动，被迫参观了全场，醒来时腰酸背痛。
　　许瑜的手被他攥得用力，也不知弄疼了没。这人，怎么也不知道自己抽出来。
　　“噩梦？”许瑜低声问。这倒是他从禁山下来后说的第一句话。许逍遥嗯一声，讲了一遍，没想到许瑜没什么反应，倒是前座的两个听了脸色一变。魏汝君叹了口气，把车停在了路边。
　　周围的景色很是熟悉，不就是自己家后面那条路么。平日看惯的景色现在看着居然感慨起来。
　　许逍遥熟门熟路地领着许瑜从后门摸了进去。正是深夜，没有仆人到处忙碌，倒是方便了他俩。梁平和魏汝君没有跟来，说是天亮之前他想在家呆多久都没关系。
　　令许逍遥惊讶的是，家里居然真的是一副丧葬布置。两人对视一眼，心下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许逍遥几乎是冲进管事房。
　　桌上摊着好几张没寄出去的请柬，他借着月光看了一遍，用力闭了闭眼，又抖着手去点灯，几次点不起来，险些烧到自己。许瑜夺过那根火柴，握住他的手，借着月光仔细看了一遍，身子一震，顿了顿，才复杂地看向许逍遥。
　　葬礼的主角不是许逍遥，而是他的爷爷，许宁致。
　　许逍遥努力把那种茫然的情绪排杂出去，松开许瑜的手轻轻推了一下，尽量平静道：
　　“哥，帮我跟魏子带个话，我想去灵堂看看，……天亮之前一定回去。”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脚步有些踉跄。
　　许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另一个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捡起那张被许逍遥碰掉的请柬。他轻轻碰了碰“许宁致”这三个字，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