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歌》筱泽

35、长生

　　早饭是番杏水茄汤，野菜虽涩口，倒被梁平料理得鲜爽无比。吃完早饭，几人聚在火堆边商量下山后的打算。梁平说最好近几日就下山，问他为何，他也不说，自顾自喝着汤。许瑜没发表意见，只是看向陆垣。
　　“不成，得多等几天。现在不能让陈家人知道逍遥还活着。”陆垣倒是不负期望。他上山时有注意到，其实前后都有人围着。
　　梁平建议：“要么……兵分两路？我走前路闹一通引开监视的，调虎离山，你们从后面绕过去。”
　　陆垣考虑了一下，点头：“行，那你小心。别招惹那些东西。”
　　“怕什么，几只雀儿几根草能把我怎么着？”梁平展颜痞痞一笑。
　　许逍遥莫名觉得一阵不爽。
　　“对了，”梁平没注意到，而是一拍头，从衣襟里掏出什么来，“差点忘了。魏当家让我把这个给许少爷。”
　　许逍遥疑惑地接过。是张信封，很薄，简直像根本没装东西似的。梁平见状又笑，加了一句：“说是之前你要的。”
　　他想了想，恍然：大概是那张夹在笔记里的照片。不由无奈，实物自己都看过摸过了，还要这照片干什么？
　　“怎么？”陆垣问。
　　许逍遥有点好笑地把信封递过去：“以前托魏子找了旧宅的照片，他以前去拜访时拍的。你说我都去过了还要这做什么。”
　　陆垣原本要接的手蓦地顿住，僵了一下，缩了回去。
　　“看看。”他说，语气很随意，目光却撇到了另一边去。
　　许逍遥莫名其妙。可看了看许瑜，竟也是微微皱着眉，神色复杂。强行按下些不好的猜测，他拆开信封，从中取出一张照片来。
　　梁平凑过来看了眼，吹声口哨，看向陆垣。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被岁月磨得有些发黄，但大概由于物主的珍贵保存，边缘并没有破损。照片背景果然是曾去过的老宅，当然比现在要完好，石麒麟或坐或卧威风凛凛。门前站着五六个人，能认出来的有魏爷魏子昕，魏子的叔叔魏何鑫，年幼的魏子，不知怎么总觉得比印象中更稚嫩些。令他意外的是还有陆垣，站在魏爷身边，微微皱起眉头，颇不耐烦的样子——这性子倒是与现在别无二致。翻过来是魏子潇洒的行楷。
　　丁末年四月二十一日。还特地拿朱笔圈了圈儿。
　　许逍遥当下怔住了。他还记得小时候魏子说的是魏爷去看自己时照的，为何陆垣会出现在这里？！
　　“哥，我们以前，一起住过？”许逍遥有点结巴。这个可能性他不是没考虑过，但因为完全不记得而否决了。许瑜看看他，皱眉。倒是陆垣轻笑出声。
　　许逍遥转过头去看他，可一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脸，许逍遥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复又低头去看照片。等他再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时，陆垣十分配合地皱起眉，作出一个颇不耐烦的表情。
　　许逍遥重重一颤。
　　那时的陆垣，何止是性子，连相貌也与现在分毫不差。

　　许逍遥很奇怪自己怎么这么冷静。长生不老，可以说是梦幻，可以说是恐怖的词汇。他本应震惊、慌张、惊惧，哪一种都比现在正常。然而他只是惊诧了一瞬，那一瞬间大脑空白，等这瞬间过去他立即冷静了下来，想着：啊，这样。
　　或许是提前获悉了他起死回生的事情，长生反而变得有点理所当然了。
　　这边许逍遥盯着陆垣，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的许瑜突然把背包扯过来，拎着一角，呼啦啦地往外倒。许逍遥看到这些东西才是真的愣了神：冷光闪烁，竟都是枪支弹药和冷兵器。
　　倒完了，许瑜朝那堆抬了抬下巴，简短道：“挑。”
　　许逍遥默默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伸手拿过一把勃朗宁，点了点，电光火石间便已上膛回身，直接抵在了身边陆垣的太阳穴上！
　　几乎同时，一柄匕首就已贴在了许逍遥脖颈上。见许逍遥没什么反应，梁平索性贴近了些，笑道：“许少爷，几个意思？”
　　许瑜的刀转瞬也擦着边扣上梁平脖子，目光微寒。许逍遥把食指搭在扳机上直视陆垣双眼，道：“陆垣，你觉得如何？”
　　陆垣耸耸肩，像是感觉不到抵在太阳穴上那把枪似的，轻松随意地笑起来：“梁平平时挺精，今天怎么这么蠢呢。”
　　“哇靠——”梁平笑骂，手上却一点儿不松劲，“都快被毙了怎么就不忘损我。”
　　许逍遥瞥他一眼，把扳机扣紧了些：“就这个？”
　　“就这个喽。”
　　话音刚落，许逍遥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同时陆垣刀柄一抬一推拨开两瓶抵在许逍遥脖上的匕首，许逍遥也同时推了许瑜握刀的手。预想中的枪声并未响起，只有一声极其轻巧的，咔哒。
　　“没子弹。”许逍遥把枪在手里旋了个圈儿，面向梁平解释。
　　梁平沉默一下，缓缓收刀，又扬起个笑：“这我就不明白了。这么个——”他指指陆垣，“这么个怪物，你不害怕，也不想弄死？”
　　“嗬。”陆垣扶了刀挑眉，但笑容比之前看照片时更自然。倒是许瑜眯了眯眼，极冷地看了看他。
　　许逍遥垂下眼道：“我哥给我的时候，就没子弹。”
　　许瑜则沉默了一下才说：“你说过你信陆叔。”
　　“……呃，那时我是说，我哥信所以我信。”许逍遥动作一顿，面向许瑜不知是真是假的疑惑表情和陆垣明显饶有兴味的坏笑，掩饰似的微微加大了音量，转向梁平，“那你呢，你自己都说了是怪物，又为何为怪物对别人刀刃相向？”
　　“谁教这怪物是我师傅。”梁平挑着眉笑。
　　许瑜轻叹口气，有点无奈。连逍遥也开始了，一口一个怪物……虽然当事人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似的。
　　许逍遥又把枪转了一圈，这次面向陆垣，枪管朝火堆，又扣了一次扳机。
　　“刚才，”他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开枪了。所以怪物已经被我杀了。”
　　又敲了敲陆垣的肩膀，“剩下的这个，是陆垣。”
　　梁平吹了声口哨。许瑜微微一怔，随即抿起唇笑。陆垣没有动，任许逍遥自顾自地说着这些话，幽深的眸子里像是含着一大片望不见底的海。许逍遥坦荡地回视，他相信自己不需要再去解释什么，陆垣是他过命的交情，他信任他。其他的，都无所谓。
　　许久，陆垣终于一如既往地，笑了出来。伸头一敲他额头：
　　“……幼稚的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