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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八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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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桐街街角茶馆。
陈时祺坐在外间的长凳上,面前摆了杯茶,已凉了,但动都没动。她绞着手指,望望门外的天空,望望内间的青花蜡染布帘,又收回目光,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发呆,明显一副心绪不宁的模样。
很快,内间传来咚咚的脚步声。陈时祺立即扭过头来。
梁平掀开门帘,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
“对不住了陈小姐,魏当家还休息着,不能见客。今日又是让您白跑了一趟。”
陈时祺脸上有失落和担忧一闪而过。但还是笑着回:“哪里……汝君他怎样了?”
“好多了,多亏了陈小姐送来的蛊。只可惜没法还您啦。”
“自然不必……”提到蛊,陈时祺神色黯了黯,“哪是我送来的,是逍遥他……”
梁平仍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似乎并不在意,轻叹口气,疲惫地笑笑:“那,我便先走了,有劳梁先生照顾汝君。”
“哪里的话,”他斜靠在门边,嘴角的笑意变得不可捉摸,“反正许少爷也好魏当家也好,都不会死的不是吗?”
陈时祺歪了歪头困惑地看看他,像是听出了话里有话却听不懂,只好把这当做劝慰,笑着嗯了一声权当回应。
梁平没有解释什么,目送陈时祺走远后才一撩门帘对里面说:“喏,走了。”
内间里藏青色的熏香已熄灭多时,旁边打开的红木小盒中躺着一条虫尸,原本油亮的表皮焦黑干枯,似乎一碰就会碎成粉末似的。而那张原本躺着魏汝君的床上空无一人,许瑜站在床边,沉默地望着梁平。
梁平感受不到视线似的笑眯眯地走过来,往床上大刺刺一坐,道:“成了,现在闲杂人等也没了。你怎么突然来了?不说别的,单凭我找你五年找不到,你就得给我个解释啊。”
许瑜不说话,梁平挑挑眉,又笑道:“之前在驿孤山砍鸟砍得爽了?我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这么护短啊,怎么,看不得别人欺负你弟?还是看不得你叔吃瘪?”
“没有。”许瑜言简意赅。
“别啊,我可是一看那尸块就知道是你啦。”
许瑜瞥他一眼,又看了看焦黑的虫尸,问:“魏汝君在哪儿?”
“我哪儿知道~”梁平很夸张地耸肩膀,“魏当家心气儿高,好了自然就走了呗,谁知道他在哪儿。”
许瑜仍然不语,望着他的目光波澜不惊。梁平拉大嘴角的笑意,撑着下巴,探起身来,神态里有一点玩味。
“魏当家在哪儿不重要。反正我们都是为‘计划’而来,而‘计划’中魏当家所起的作用已不大了,不如说他不在,对‘计划’会比较有利吧?”
许瑜的神色有一瞬间变得极冷。但很快他又恢复成一贯的淡然模样,平静道:
“你师父上了禁山,他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梁平往后一仰,毫不避讳地骂:“操他大爷的,有兄弟没徒弟的混蛋。”
许瑜全没听到似的转身就走,正要掀帘子,动作一顿,冷冷地撂下一句话。
“我为的不是计划,是逍遥。”
梁平吹了声口哨。
听着那轻得不像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伸了个懒腰,抓起桌上的藏蓝色熏香往外走。
许逍遥觉得自己大概又在鬼门关前溜了一圈。
头很痛,太阳穴突突直跳,全身上下乏得没有一点力气。这症状他在不明白简直都愧对专科毕业的名声。
“化脓了没?”他闭着眼问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吓人。
若化脓了还得把烂肉剜掉。野外条件有限,没办法用酒精冲洗,可能就得把刀刃烤热……
等了一会儿,没人回应。火堆烧得很旺,哔哔剥剥的,夹杂着一点细细的雨声。许逍遥睁开眼艰难地动了动头,没有看到陆垣。自己身下是洗净晾干、但基本已经不能穿了的衣服,衣服下面是杂草,堆的很厚。身上盖了件深黑长衫,大概是陆垣的。
那他穿什么?云南四季如春是不错,但冬雨还是蛮凉的。许逍遥突然冒出一个微妙想法:不会洗澡去了吧?
火堆边放着一个布包,就是那两块玉佩、报告和从陈家拿走的珠子。当时许逍遥怕被发现,就拿了块布包起来绑在身上。陆垣果然没动过,那布包还是一开始他自己扎的样子,还特地放在了对自己来说触手可及的地方。许逍遥微微笑了笑,在尽量不扯动伤口的情况下把布包勾了过来,解开。
两块玉佩倒是没怎么,那份报告他莫名地不太敢看,转而拿起珠子,对着火光看了看。
这一看,他不禁愣了一下。
这像是一颗红翡翠。鸟蛋大小,入手圆润,是微有些扁的椭圆状,质地非常澄澈,但里面竟好像又套了一层似的,呈现出较深的色圈。许逍遥对古董没多少了解,只觉得这东西乍看莹润透亮很是养眼,细细把玩之下,不知为何就多了那么点诡异。
陈千锦为什么要把这东西放在鬼蛊的柜子里?说到底,为什么特地弄那么一个房间?而且又设暗道又设锁的,只能是因为……
见不得人?
鬼蛊这东西,听时祺的意思,毒性并不是最烈的。那何以珍而重之呢?根据养蛊的原理,既然能吸鬼带的毒的话,想必应是以近似的毒养过吧。……等等,那么可不可以理解为,根本就是以活尸身上的毒——姑且先叫做鬼疮——养过?
许逍遥觉得有点发晕——绕来绕去,居然又和活尸绕上关系了。
这时许逍遥忽然听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是陆垣。赤裸着上身,挟来淡淡的水汽。和自己的单薄瘦弱不一样,陆垣属于那种一看就知道是位练家子儿的身材,并且很匀称,有力但也不夸张。
陆垣看他醒了有一点惊讶,快步走到他身边,边走边问:“醒了多久了?感觉怎样?”
许逍遥摇摇头。除了浑身痛、乏力、头晕以外倒是没什么了:“伤口,化脓了?”
陆垣估计也觉得他嗓子哑得实在惨不忍听,皱了皱眉才回答:“没。你当那药白抹的?”
说着探了探他额头。那双手凉的很,冰块似的,带着些血腥气。
他现在没有武器。许逍遥仰着头问:“你去哪了?”四个字,还哑了一次声。陆垣没回答,起身绕到火堆对面,端回一碗像是药草熬的汤。
“先喝一点。你昏了三天,就喝进去一点水,嗓子哪能不哑。”
说着,他扶起许逍遥。许逍遥没法抬手——一是没力,二是一抬手,怕是肩上的伤口就得崩——只好就着陆垣的手一点一点啜起来。汤没有许逍遥想象中的苦涩,反而清甜,带一点凉凉的薄荷味道,非常润嗓。
“我去开了条路。”许逍遥喝着,陆垣一边给他解释,“之前你触了阵法,我为了让它停下把机关逆调了。结果现在八门乱了,是算不出生门所在的,我怕梁平他们摸不上来。”
“唔……嗯?”许逍遥听得茫然。
“简单来说,不过是个揉进了奇经八卦的机关阵罢了。你不清楚情况所以触了……也就是,踩了机关,所以蓝鹊和鬼面藤都追你。”
原来如此。许逍遥想起来了。奇经八卦他以前看过,所谓八门是指奇门遁甲根据八卦方位所定的八个不同角度,分别是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每一门都有不同的意义,按陆垣所说,要走的方向必须是生门。
许逍遥想起在陈家时,陈千锦给时祺的许诺,不禁微微冷笑了一下。
“本来一刀的事,非得这么麻烦来麻烦去,结果,我不还是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