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歌》筱泽

29、获救

　　许逍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很多梦，影影绰绰，光怪陆离。梦里有魏子，有时祺，幼年的模样，三人一起跳格子、翻花绳，又是偷梨又是翻墙，坐在墙头搓起一只又一只的竹蜻蜓，吓走试图爬上来的黑猫。那黑猫有双十分妖冶的灿黄色的瞳孔，它跳到许逍遥怀里软软地叫了几声，就有一双手把他连猫一起抱了下来扛在肩头，那双手稳定、微凉。魏子和时祺不知何时不见了，他坐在那人的肩膀上抱着满满一怀的桑葚，献宝似的捧给坐在另一边的许瑜和扛着他的男人看——许瑜和他一般身量，其实面容模糊辨不出五官，可他肯定那就是许瑜。熟透的桑葚果浆紫红染透了他月白的衣裳，他一抬头，看见身着艳服的女孩在宅外墙上画着涂鸦，转回头却是女鬼小七那张瘦得可怕的脸，笑着叫：“阿瑾哥…”
　　有黏腻的滴答声——他惊觉自己身上满是抓伤，血液滴答答地往下淌，无穷无尽似的。耳边突兀地响起一声男人怪笑似的鸣叫，循声望去，数根藤蔓瞬间紧紧缠在了他身上，尖端抬起，那酷似人脸的纹样正缓缓变化，露出一个狰狞的笑脸……
　　“嘶……”许逍遥倒吸一口凉气，被肩上一阵激痛惊得清醒了不少。遂觉得全身上下都酸痛无比，胸腔中隐隐作痛，嘴巴里不知为何有股很涩的苦味，弄得他一下就皱紧了眉。正想舒展一下蜷得难受的身子，他忽然就被轻轻按了一下肩膀。
　　“别乱动，上药呢。”
　　熟悉的声音。是陆垣。许逍遥费力地撑开眼睛，又眨了好几下，这才勉强能视物。这里似乎是一处洞穴，不远处燃着火堆，把偶尔灌进来的冰凉夜风烘烤成舒适的温度。火堆边放着一小把草药似的东西，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他这才发现自己正侧靠在陆垣身上，后者则虚环着他的肩膀，处理着他背后的伤——活像是搂孩子呢。
　　“感觉怎样？”由于身高差距，陆垣说话时得稍微低下头来。
　　“……不专业。”许逍遥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的倒是有一点不满，拿耷拉在他腿上完全用不上力的指尖推了推他，“当我是小孩？不嫌别扭。”
　　陆垣对他那点小情绪不以为意：“那是，我这手艺哪比得上您华佗再世。”忽然又不知想起了什么似的，挑起一点笑意来，“不过要论带孩子，你还真没我专业。”
　　“你有孩子？”许逍遥颇有些讶异。毕竟迄今为止所见的陆垣，不是懒散得要命便是战斗时身形鬼魅、灵敏帅气，还真不好把他和带孩子这种温情的词语联系起来。
　　“没啊。”他倒是坦然自若。许逍遥狐疑地看了看他，没去追问，张嘴打了个呵欠。
　　“困？”
　　“有点……”不知怎的就觉得眼皮重了些，思维像生了锈的链条似的，有些转不动。
　　陆垣立即轻轻晃了晃他：“别睡……你现在不能睡。”
　　“哦。”许逍遥很老实地点了点头。正努力克制着睡意，他忽然意识到衣物似乎换过了，想到衣服里的东西——尤其是那张纸——不由有点惊慌：“呃，之前的衣物里，那些东西……”
　　“跟衣服一起放那边了。你要？”
　　“不……那个，你……没动吧？”
　　话已出口他就想咬舌头。这说得也太过分了。
　　“没有。”
　　陆垣的语气一下子就淡了下来，倒不是没有一点尖锐的冷意，只是淡漠，波澜不惊。
　　许逍遥忽然就意识到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尽管许逍遥在他面前从未感到过约束，但那距离却始终存在着。他看不透他，陆垣却可以轻易地读出自己的任何一个想法，居高临下。
　　许逍遥沉默着，为这份距离感微微懊恼起来。两度生死，这次算起来又是被他救了，自己早把他当兄弟，可他呢？大概只把自己当一个胡闹的小孩子了吧。
　　同时他也为陆垣地回答松了口气。他不想让陆垣看到那份档案，总觉得，陆垣他应该是不知道这事的……那就瞒着好了。毕竟，复生，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
　　想着想着，他居然都慢慢合上眼睛了。陆垣又晃他：“别睡，喂！”
　　“哦……”许逍遥晃晃头，“呃……你的血型是？”
　　“AB。”陆垣只当他没话找话，也不问为什么。
　　真的是。
　　为摆脱这种惶然的情绪，他又说：“……我嘴里很苦……”
　　这次真的是单纯的没话找话。陆垣特别无奈地说：“老大，你苦我就不苦啦？那些药哪样不得嚼了再敷上去？”
　　“也是，其实，挺科学……唾液里的溶菌酶可以消毒……”他声音都有些迷迷糊糊了。陆垣拍着他的手道：“别睡……要么这样，你讲点你以前的事儿？”
　　许逍遥强打精神白他一眼：“有什么好讲的……想听传奇，去找魏子……保准不比八潼楼说书的差……”
　　陆垣接着他的话问：“怎么，听过？”
　　“何止听过……我就是……陪在他身边儿的……从……十岁起……”
　　许逍遥此时已经是下意识地说话了。他没注意到的是，陆垣在听到那句“十岁”时身子的微微一颤，低低说了一句：“你……”
　　“不对……那时……我才，六岁……？”许逍遥喃喃着，“我，魏子，时祺，坐墙头上……宅子里种了……桑树……麒麟……”
　　“逍遥？”陆垣又晃了他一下。许逍遥没反应，兀自喃喃着。陆垣扳过他的脸拍了几下：“逍遥？逍遥！”
　　许逍遥竟是不知何时已失去了意识，面色苍白。陆垣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烫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