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歌》筱泽

28、鬼藤

　　不知是不是错觉——最好是——他总觉得脚腕上那圈树藤收紧了些，微微战栗着，像是嗜血而兴奋不已似的。他下意识捂住已经止了血的伤口，尽量不动声色地抬脚试图离开，可那藤蔓却像长了眼似的猛然收紧，一勒一拽，把他带得一个趔趄，仰倒在地。幸好下面是草地，摔得也不是很痛，要是土路上来这么一下非摔蒙不可。
　　许逍遥睁开眼睛，便见四根藤蔓的尖端，正在空中“俯视”着自己。那尖端上的芽尖儿和一些暗青色的纹路组合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一张凝笑着的人脸。
　　许逍遥头皮一麻，整个人刷地一机灵就弹了起来，挥刀便砍，三只被砍断了，嫩青的汁液喷了一身一脸。他抹都顾不上抹，直接顺着气势一刀砍在脚腕的藤蔓上，没想到这藤蔓相当韧，一刀下去不仅没断，反而缠得更紧，疼得他忍不住一声闷哼。许逍遥咬着牙从腰间摸出手枪，对准了就是一子弹，随即感觉脚上一松，便猛地翻身跃起，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那么一瞬间他看到了地上干瘪的鸟尸，冷汗立马哗啦啦地淌下来：原本以为七零八落已经是最惨的死法了，现在这么一看宁愿七零八落也不想变成人干啊。
　　那些藤蔓像是认准了许逍遥似的，他一跑，后面便窸窸窣窣，也不知跟了多少在追。之前被勒的脚腕大概是青了，现下一沾地便尖锐的疼。沾上汁液的伤口更是麻麻痒痒将近没了感觉，感染是没跑了，他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在野外如何处理伤口感染——是的，即使在弥漫着诡异白雾的山林里被诡异的吸血藤蔓追到慌不择路，即使暗处还不知藏了多少危险，可他还是不想死。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单纯的觉得，自己还不能死。
　　正绕过一片密集的乔木林，许逍遥忽然觉得背后一凉，下意识地矮了身子，身后却蓦地炸开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几乎同时，他听到了一串男人怪笑般喑哑低沉的鸣叫。
　　他的心一下凉了大半：靠啊，老天你能不能把话听全了先。
　　一会儿工夫，天上已经纠集了十几只蓝鹊，许逍遥只觉得满耳都是那嘶哑难听的笑声，当然还有身后声势浩大的窸窸窣窣，他曾回头看过一眼，当即大叫一声提了速度——蔓浪，完全就是蔓浪。条条交错，盘根错节，偏偏还都抬着“脸”狞笑，只一眼就让他寒毛倒竖。
　　藤蔓毕竟还是植物，速度并不快，以许逍遥的体力原本逃开也并不是难事，只是那些蓝鹊也不知是不是基于猫捉耗子的玩弄心态，并不赶尽杀绝，而是时不时地看他甩开一点距离，就撩一下，再撩一下。许逍遥咬着牙，能躲便躲，躲不了就捱着。可渐渐地，随着失血量的增加，他的头开始发昏，本来由于雾气能见度就不高，现在更是模模糊糊，甚至出现了重影，好几次他以为闪开了面前的大树，下一秒却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许逍遥硬是一错步子，拼命控制着踉跄的脚步，狠狠地闭眼，再睁开，再闭，再睁。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些藤蔓追上来了，好几次都几乎探到身上，被他胡乱地挥刀推掉。怎么办？怎么办？他没什么想法，好像只要跑，前面就会有希望似的。
　　就在这时，许逍遥听到了一阵声响。
　　那声音非常细小，按理说，现在正剧烈耳鸣的许逍遥应是听不到的。可偏偏这细小的声音就径直钻进了他的脑袋。咯、咯、咯，像是板块与板块相互摩擦，机关运作时的声响。
　　许逍遥莫名一个趔趄，扑倒在地。这一停下来，就好比饱胀的水袋忽然被扎了个洞，之前支撑他逃命的精气神一下子泄了个干净，肺里火烧火燎像被生生撕开，从手指到脚尖，没有一个地方不疼。但许逍遥很镇定，在担心身后之前先担心了一下之前绑在身上的物件还在不在。他甚至还有闲心想，好吧，比起人干，还是七零八落比较可以接受。
　　他在地上趴了将近一分钟，什么也没有发生。费尽力气扭头看了一眼，却瞬间把他惊得睁大了眼——
　　不见了。
　　藤蔓和蓝鹊都不见了。
　　雾气像是被什么挡住了似的，并没有蔓延到这边。鸟雀的啼鸣，山虫的叫嚷，远处野兽悠远的长啸，一切富有生机的声音，重新回到了耳畔。
　　可许逍遥趴在草地上，伤口处鲜血汨汨流淌，他想赶紧起来处理一下伤口，不然光流血都能要了自己的命。
　　但，动不了。全身上下叫嚣着疼痛，喷到汁液的地方麻麻的，像过电似的。他闭着眼，昏昏沉沉，脑袋里搅和成一团，根本不知道究竟过了一分钟，一刻钟，一小时，还是一整天，只觉得周围一点一点冷下来，虫子在耳边大合唱，又安静下来，气温又一点点升高，有温暖的晨光照在自己眼睑上，他转了转眼珠，但睁不开眼睛。
　　在这样的温暖消失之前，许逍遥听到了脚步声。紧接着，有一双手轻缓地碰了碰他头发。
　　这本该是一双稳定的手，现在却有一些些颤抖。等等，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印象……？
　　那双手似乎在半空中顿了很久，才轻轻地，搁在人中处，探了探他的鼻息。
　　又是一段时间的静寂。这双手很温，甚至有些偏凉，但这样的温度却意外地带给他家人一般的安全感。
　　许逍遥蓦地被拥进一个怀抱。太用力了，全身上下的疼痛激得他清醒了一下，于是那人喃喃的低语也就一字不差地撞进他耳中。
　　“还活着……还活着……！”
　　喜极的腔调，却隐隐透出从绝望中挣扎出来的深重的后怕。许逍遥抽搐了一下手，有种打从心底放松了的感觉。
　　啊……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