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珍稀物种手册》云深唱月

24、白泽有灵

　　那天夜里商量一番之后，白渊和长渺决定把所有的事情都隐瞒下来，玄棠养在穹明宫中，对外只说是白渊从下界捡来的孤女；同时要想办法寻找失踪了的男孩的下落，因为长渺认为他可能没有死——坏的可能是被抓走了，好的可能是他自己逃走了。不管是被抓走还是逃走，一只活的小狼必定会留下踪迹，无论如何，活要见狼死要见尸。

　　从那之后，白渊下令让穹明宫中所有的仙侍都换了——之前宫里侍奉的大多都是美丽娇媚的仙娥，这次全都换成了刚飞升上来的小仙，白渊又怕玄棠没有玩伴，特意找了一群年幼的仙童；同时又换了厨子，特意从瑶台要了个擅长做甜食的；末了，还特意从诸位仙友处讨了不少毛茸茸的小兽来，想让玄棠看着开心。

　　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让长渺感到意外的，是白渊居然从此之后再也没像以前那样四处放浪勾搭姑娘了——他白家历代都是风流好色，没想到白渊居然就这么清心寡欲了起来，还真的就认认真真好好养孩子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白渊认识了昆仑山望玉集的竹听泉竹老板——有一回白渊在瑶台宴上看见一碟新奇点心，就记挂在心里，特意去瑶台找厨子要这个点心的模子，好拿回来做了给玄棠吃。没想到热衷于美食美酒的竹老板也想要这个模子，也正好找了过去，两个人撞在一块儿，撕来扯去不打不相识，居然就结了交情。后来一起吃肉喝酒的情分多了，白渊也不把他当外人，还请他去穹明宫吃过几回流水宴——当然，那时竹听泉也见到了玄棠。

　　当时白渊笑嘻嘻地把小玉人儿般的玄棠抱着，展宝似的给竹听泉看：“你瞧，是不是我跟你说过的，又漂亮又乖巧？”

　　那会儿玄棠大了一点儿，也长开了些，已经会很懂事地在白渊怀里对竹听泉说：“仙君好。”

　　竹听泉早就听白渊整日念叨他的妹妹怎样怎样，连当初的糕点模子都是为了他妹妹才打起来的，此时见了玄棠本人，便眯着眼笑嘻嘻看了老半天，对白渊说：“果然呢，我在望玉集这么些年，三界各族的小姑娘都见了不少，却没一个比得上你这个妹妹的。”

　　“那是！”白渊听得浑身舒爽，简直比自己被夸了还开心，得意得眉毛都能挑到太阳上去。

　　竹听泉又看了看玄棠，笑道：“不过我看你妹妹的面相，却有点眼熟，仿佛什么时候见过似的。”

　　“啊？”白渊低头瞅了瞅玄棠，又看看竹听泉，说：“不会吧？你不是一直在望玉集么，阿棠可从来没去过那儿。”

　　玄棠在他怀里也歪着头瞅瞅竹听泉，软糯糯地说：“是呀，我没见过这个哥哥。”

　　“那便是没见过了。”竹听泉笑着举起杯盏：“就当是咱们有缘，来，喝一杯！”

　　白渊仔细想想，至少他知道的，玄棠没去过昆仑山，甚至连西荒都没去过，便也放了心，当即也举了杯酒跟他开喝。

　　玄棠在白渊怀里看着他俩喝酒，也跟着举起自己的装着甜米酒的小杯子，凑上去一起碰了碰，引得白渊和竹听泉大笑。

　　当时，在天井里流水宴席另一头的长渺上仙停了筷子，在茂盛的树荫下抬头看了竹听泉一眼。

　　白渊和竹听泉都没注意到他，反而是小小的玄棠看见了，就从白渊怀里跳下地，捏着小酒杯走过来，仰头问他：“上仙上仙，你不喝酒吗？”

　　此时的玄棠已经到了长渺上仙的大腿高，头上扎着圆鼓鼓的双丫髻，水蓝色的小裙子上绣了一朵又一朵的白梨花，通身的模样总是让人跟她说话都不舍得大声。长渺上仙低头看着她，温和地笑道：“我就快要闭关了，不能喝。”

　　玄棠想了想，又往前凑凑，拉着他的袖子，细声细气地问：“上仙，你不喜欢竹哥哥吗？”

　　她的声音很小，长渺上仙愣了一瞬，又很快摇头说：“没有啊。”

　　玄棠乌黑漆亮的眼睛看着他眨了眨，长渺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是被这双黑眼睛看出了什么，却见玄棠软软慢慢地说：“我觉得，竹哥哥不是坏人。”

　　长渺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没想到玄棠才这么小，竟已经晓得他和白渊一直在担心她的安全，还能看出他对竹听泉有疑，还过来跟他说这句话。

　　长渺拍了拍玄棠的手背，也低声说：“你为什么觉得他不是坏人？”

　　玄棠皱着眉，动了动白白短短的手指说：“不知道，就觉得他，嗯……”使劲想了想，用一种好像在模仿谁的语气说：“不危险。”

　　长渺看着她问：“谁教你这样的话？”

　　玄棠看了看四周，白渊和竹听泉还在哈哈哈地喝酒，仙侍们也离得远，才凑过来很小心地说：“我爹爹。”

　　长渺已经猜到了，对她笑着说：“那我跟你的感觉一样。”

　　玄棠的手指头这才放松了开来，也对长渺绽开了笑：“嗯嗯。”

　　长渺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发顶，把她抱到膝上。玄棠抱着他的胳膊，抬头看见他的发冠上落了一片叶子，还很好心地伸手帮他拿下来。

　　玄棠虽然还小，但是已经很聪明，能懂得这么多事了。长渺想，这或许是好事，懂事的孩子更安全。

　　竹听泉走了之后，长渺和白渊站在穹明宫天井旁的汉白玉栏杆的游廊里，各自揣着袖子，看天井里小小的玄棠蹲在梨树下，有板有眼地一片片捡落在地上的叶子。

　　“玄棠很聪明。”长渺说。

　　“是啊，她聪明得很。”白渊得意道，“不管什么事情，一学就会。可比别的小仙姬强多了。”

　　“而且根骨很好。”长渺拢着袖子，不轻不淡地说。

　　长渺是出身祖神门下的最高阶的仙者。东华紫府少阳君在收徒弟时，和那位在昆仑山的西王母一样，什么种族血统身份来路全都不管，唯一要紧的，就是根骨要好。长渺在师父门下一路学到出师，完美继承了师父对根骨与修行的严苛要求——简而言之，别人口中的“根骨很好”或许只是一句客套奉承，但是在长渺上仙口里说出来，那就是绝对的根骨奇佳，甚至是数千年不出一个的天生的修行者。

　　长渺的这句话成功引起了白渊的注意，他转头看着长渺：“所以？”

　　长渺上仙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自顾自地说：“根骨很好，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意味着，继承自父母的血脉很适合修炼。我曾经去九重天的典册阁里翻过尧华神女的记录——毕竟她曾经是明辉宫主位，继位的时候按着规矩是一定会将种族血统记录在册的……”说着他看了白渊一眼：“你猜，尧华神女是什么种族？”

　　“……”白渊搓搓手：“西王母娘娘的徒弟，肯定是仙族咯。”

　　长渺听了，几不可察地笑了一声：“说起来，跟你家，还有青丘，有点像。不过更……”

　　白渊感到了紧张：“她难道也是混血的异兽族？这不可能啊，如果她是异兽族，我绝对会知道。”

　　长渺叹气说：“不是。她的血统可单纯得很，是白泽。”

　　白渊霎时愣了半晌，然后一把拍在了栏杆上：“什么？！这不可能！”

　　“听起来不可能，但典册里就是这么写的。只不过这册子是绝密，大家都看不到而已。”

　　“……”白渊喘了几口气平复心情，又看看远处大树下正在把树叶收成一小兜子的玄棠：“白泽兽和噬魂狼，这是什么奇绝的组合……他们夫妇俩是怎么能看对眼的？居然还生孩子？还生两个？！”

　　长渺也目光沉沉地望向玄棠：“天地间最古老高贵的祥瑞神兽，据说早已灭绝的白泽一族，居然还活在世上，我甚至觉得，尧华神女很有可能是最后一只仅存的白泽兽了——可是她嫁给了噬魂狼。”

　　白渊不可置信地捂住了脑袋。

　　“但是我现在要说的不是这个。”长渺上仙语气更为严肃了：“我相信，不管是白泽瑞兽还是天生凶恶的噬魂狼，都是根骨继承非常好的种族——所以玄棠的根骨会如此的天生奇佳。”

　　“是啊我知道！”白渊说：“所以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还不明白？”长渺说：“玄棠虽然还小，但是已经到了可以开始修行的年龄。”

　　白渊愣怔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现出一丝惊慌之后，却毫不犹豫地下了决定：“我不会让她学修行法术的！”

　　长渺看着他，似是早已料到但仍然紧紧抿唇：“如果玄棠学了修行，懂了术法，她以后会是九重天上不世出的绝顶高手。”

　　“那又能怎样？长渺你疯了吗？”白渊紧紧抓住了身旁的汉白玉栏杆：“她体内的两种截然不同的灵气，现在保持着一方占据优势一方隐匿的平稳状态是最好的，但是学了法术就一定会互相冲撞，到时候出了事情，是你能救她还是我能救她？你想害死她吗！”

　　游廊里的空气霎时凝固起来，长渺定定看着白渊半晌，说：“你说得对……但是她还在很小的时候，应该她父母就教过一点法术，或许并不是一定会出事。”

　　“那能一样吗？”白渊喊了起来，然后立刻压低声音：“她爹娘肯定知道怎么让孩子的气血互相稳定，但是我们知道什么？我们只知道她爹娘是两个天上地下打灯笼都找不着的奇特种族，况且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也不会有典籍记载可以看，天知道白泽神兽怎么会和噬魂狼生下孩子？！”

　　白渊咬牙切齿胸脯上下起伏，长渺沉默了许久，终于连大树下的玄棠都把一地树叶捡完了，他才远远地看着玄棠，慢慢地说：“我们想让她安全。但是我不想就这么，让她失去本来可以有的学习修行的权利……况且她有着非同寻常的血统所赋予的天生好根骨。”

　　白渊的手指紧紧按着栏杆：“我不管别的，我只要她万无一失地活着。”

　　长渺抿了抿唇，说：“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不学习修行，没有足够的法术，以后万一有了危险，她怎么保护自己？”

　　“她不会有危险！”白渊斩钉截铁地说：“穹明宫是我家世代的神位，就待在穹明宫里，除非她体内的两种气血自己开始冲撞，否则还会有什么危险？我会保护她一辈子！”

　　长渺心里仿佛被一柄小锤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看着白渊。白渊话出口后，意识到了什么，停顿片刻说：“我会努力活得久一点，即使最多寿命不过九千岁，我也会努力活到八千九百九十九岁再死……”说着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玄棠：“若是我没能撑得久，我死了以后她就搬去你的九极宫里，你总会一直活下去的。”

　　长渺感到喉中似有什么东西梗着，仍然坚持说出一句话：“但是她长大了，自然会想要离开这里出去看看，她会遇到别的人，还要生儿育女……即使在凡间，也没有女孩子一辈子只跟着家里哥哥过的。”

　　白渊也梗了一下，终于他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那没有关系，等她长大，我会娶她。”

　　穹明宫的屋脊洒下一片清和的日光，风从遥远的天边吹来，浮动的流云开始变幻，形状被吹散但终究仍是一片雪白。

　　长渺站在天井边的栏杆旁，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白渊。他心里仿佛有无数的话还在噎着，却无论如何，又说不出来。

　　此时，大梨树下的玄棠终于收好了所有的落叶，她托着一张在阳光下闪着光的、盛满了叶子的丝绢，走到栏杆下来对白渊和长渺喊：“哥哥，上仙，你看你看！”

　　长渺向外回身，只见玄棠托起那方丝绢，认真地吹了一口气。那绢上的树叶便一个接一个地排着队翻飞出来，在风中勾勒出优美的长弧。那些叶子围着小小的玄棠飞了三圈儿，又顺次飞到白渊和长渺的头顶盘旋了几圈，然后又飞向温暖的日光下，不停变换着线条模样。玄棠开心得黑眼睛都笑出光来，拍着手软软糯糯地唱了一支歌儿：

　　“天地宽仁，生我昆仑。昆仑青青，白泽有灵。”

　　“万物无错，吾儿长乐。山川稽首，日月安宁。”

　　很久之后长渺才晓得，这是白泽一族世代相传的歌谣。年幼的玄棠在摇篮中听到母亲的歌声，把它记在了灵魂里。而这支歌，也被当时尚还年轻的长渺将它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进悠远而孤独的记忆里。

　　即使光阴已经如流水般过去了数千年，当初小小的玄棠穿着水蓝衣裙，黑眼闪闪在阳光下拍手唱歌的模样，仍然清晰得如同昨日。那天穹明宫的屋脊洒遍阳光，梨树上飘着白云的影子，树叶们排着队在玄棠头顶的风中飞舞绕圈，一直飞向遥远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