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芦苇，半生寂寥》何顾笙

3、青阳的家（修）

　　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到，原来我每日都会见到青阳的。
　　早晨的时候，小小的青阳会迎着初升的太阳，一个人去学堂。去学堂是要经过我所在的这片小池塘的，我每次都会开心地摇晃着身子向青阳打招呼，跟他说早，只是他都看不见。看着他正经地板着小脸目无斜视地走过，虽然我早就心里有数，他不会注意我，但还是每次都抱着小小的期望。或许，有一天他会发现，他每日经过的小池塘边有株健壮的芦苇，其实是会动的。我曾经想过要不我和青阳打个招呼吧，说句话什么的，这样他一定会注意到我的。只是我同时又想到，这样的我肯定会吓到青阳的。一株芦苇会说话，会被当做妖怪烧死的吧，所以我只能如焉掉的草儿般无力垂下脑袋。为了能以人类的身份和青阳说话，我也越发地勤奋修炼起来，我想，等我修行够了，能够化作人形了，青阳便会搭理我了。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很快十年就过去了。我每日勤于修炼，日日吸取天地精华，我估摸着，过不久我就可以幻化为人形了。
　　而青阳也在这短短的十年里，从一个严肃的小屁孩，变成了严肃的弱冠青年。我看着他，出落的越发清俊，不由得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好歹，我也算是看着青阳长大的嘛。只是这十年里，发生在青阳身上的事忒多了。
　　几年前，青阳的爹爹在山上采药时意外摔下山崖死掉了。
　　青阳家经营着一家小小的药店，青阳爹既是店主也是郎中。虽然店不大，但好歹也能支撑一家三口日常的生活所需。青阳的娘出了名的温顺可人，贤惠体贴，把父子两的生活操持的是井井有条。青家的和睦，可是在村里有些名气的。哪家妻子教训家里不成器的孩子以及不体贴的丈夫，莫不是是揪着他们的耳朵，恨铁不成钢地抱怨，你看看人家青阳，你看看人家青大夫，再看看你，啧！
　　只是，在青阳爹死后，青阳的娘在坚持了几年后，还是撇下才十几岁的青阳再嫁了。青阳娘亲走的那天，全村都静悄悄的，没有人出来送她，村妇们原本和青阳娘亲都挺好的，这会都只能唉声叹气，无论如何女人再嫁都不是好的名声，大家都怕沾上不好的气息，毕竟这几年青家的确是出了太多晦事了。没了男人的家，女人到底是撑不下去的，女人叹息着，同时也心疼乖巧的青阳，这爹爹死了，娘亲再嫁，整个家里都只剩青阳自己一个人。青家是十几年前从外地搬过来的，大家从未见过青家的亲戚出现，这让还只是个孩子的如何生活呢，想到这，不少人也不禁埋怨起了青阳娘亲，好歹是亲生骨肉，她怎么舍得啊。
　　而青阳坐在简陋的大门边，怀里抱着家里养的猫咪，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娘亲准备行李离开。从外地来迎亲的花轿昨儿个就来了，现在停在家门口等着。这些人一来就高傲地跟娘亲说，按照约定，娘亲得接受娘家安排好的另一门婚事，不得有异议，也不得反悔。并且让她赶紧收拾收拾，翌日清晨就得赶早离开。至于青阳，带头说话的人顿了顿，不准跟着。青阳听到后，好笑地回头看着娘亲，这些是什么人啊，怎么可以这样呢，娘亲肯定会拒绝的，他想着。
　　只是当青阳转头看向娘亲时，却看到娘亲一脸苍白，捂着嘴踉跄着跌倒在地，柔弱的肩膀因为抽泣而不住耸动，大颗泪珠滚滚落下，却没有出声拒绝。
　　青阳顿时慌了，娘亲怎么了，他上前一步，慢慢蹲下，问道：“娘，他们说的是真的么，你要再嫁，不要青阳了吗？”
　　青阳娘亲没有回答，只一直在埋头低声抽泣。
　　青阳没了言语，木着小脸，想着，这，就是自己的命了么。
　　翌日，娘亲要离开了。她一步三回头的，慢慢地挪动着脚步，她根本就不想走，不想离开这里，只是她实在是没办法啊。抱在怀里的小小包袱像是有千斤重，青阳娘亲看着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青阳，心里就跟扎了根刺一样疼。蓦地，她停下来了，美眸盈满泪水，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一样。
　　这时正是旭日初升时，暖暖的晨光柔柔地洒在娘亲身上，衬得娘亲整个就像是天上的仙女一样。虽然是穿着破旧的藕色裙装的仙女，青阳想，可还是很漂亮。
　　但青阳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他就这样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娘亲。看着她停下来，最终在门外接亲的人的催促下，满怀无奈与伤悲地离去。
　　其实青阳很想说，娘亲别走，但是很久以前，在青阳还很小的时候，爹爹曾经偷偷对自己说过，如果有一天，娘亲要走，青阳你绝对不能阻止她。因为你娘亲她心软，你一说话，或者你哭了，她就没法走了。
　　那时起青阳就一直不懂，为什么不能不让娘亲走，娘亲不是自己的吗？年少的他也曾这么反问过父亲。而青阳爹听到后，只是叹了一口气，说，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只是自己还没长大，爹爹就没了，娘亲也没了，谁来告诉自己，这究竟是为什么。
　　青阳抚着怀里的小猫咪，想起爹爹生前是十分疼爱娘亲的。从自己懂事起，家里的重活他从来就没有让娘亲碰过，外人看来像是娘亲包揽了一切家务活，其实不是这样的，大部分都是爹爹做的才对。平日里爹爹对娘亲也是嘘寒问暖的，对待娘亲像是易碰坏的珍贵瓷器娃娃，用满心的爱与关怀照顾着娘亲。
　　只是满心的疼宠也换不来忠诚的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