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芦苇，半生寂寥》何顾笙

2、青阳（修）

　　我是这小鱼塘边上长着的一株芦苇，因机缘巧合之下被路过的土地公点化成精。那时的我就如初生孩儿般，对什么都好奇地不得了，都想去看看，想去好好琢磨，但是我只是刚成精的芦苇，我没法化作人身，甚至是最简单的说话，我都没法做到。成精的我很多想法只能想想，说不出做不到，那时我发誓待我修炼成功过后，定要好好见识这人世，才到天上享福。
　　随着年月的流逝，我就如一锅煮开的开水般，在度过了最初的沸腾过后，便归于宁静，安于现状，只作旁观者，冷眼看着人们每日周而复始的平凡生活。我奇怪，为什么每一个人的生活都是那般相似，出生，成长，成婚，养儿育女，操持生活，和一人共度年月至死。这有什么好玩的呢，我想着，我还是好好修炼成仙，他日到那天庭上逍遥乐哉，那才是我应该向往的目标。
　　我就这么一个人待在这小鱼塘边，懵懵懂懂的，也不知是哪一天，我突然发现原来我可以说话了，我可以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
　　那天我高兴坏了，逮住了一只常来我头上拉屎的鸟儿，就没完没了地说着我这些年的想法，比如你这鸟儿好生无礼，每日看着时辰就来我头上拉一泡屎，完了就扑腾扑腾翅膀离去，就没想过跟我道歉嘛。
　　那鸟儿可吓坏了，黑溜溜的圆眼睛盈满了惊异，它怕是没想到这株芦苇竟然会说话吧。它拼命拍着翅膀想要逃跑，但我怎么可能放它离去了，这可是我第一次说话，这么好的听众可不能放过。
　　可能是被我感化了吧，那日一直被迫听我滔滔不绝喷口水的小鸟儿后来竟成了我的好友，没事就过来跟我瞎扯几句，说说它这些日子的见闻。对于这个好友我很喜欢，反正只要有人跟我说话就好了。
　　只是这么些年月过去了，我的修炼一直没什么进展。到了这些年，顶多就是可以不借助风儿就自己摆动身子。我愁死了，这可离化为人形远着呢。
　　土地公也只是要我等着等着，哼，我听后就转过身子不想搭理他。等等等，我可是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那被我忽悠出去的小鱼儿都已经回来炫耀他的见识了，说他见着一位仙人，并且仙人愿意助他修炼，那日小鱼儿嚣张的神态让我默默地恼火了许久。
　　可是我恼也是没什么帮助的，我也只能每日沐着阳光，等着月儿给我做伴，数着星星，等待着岁月的离去。
　　成精的后果就是，我成了这一带长得最为健硕的芦苇，高大挺拔，比某些小树还要高一些。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株芦苇是仙人。我很高兴，果然老人家才是有见识的人，比那些以我为例子编什么鬼故事，什么妖怪吃人的故事吓小孩的人好多了。
　　想到这个，我就很冤枉。
　　那日，村里私塾老师带着一群学生经过鱼塘。这私塾先生眯着眼，对他那一群小屁孩学生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们可知道这村里自古流传下来的故事么？”
　　小屁孩们一听有故事听，顿时兴奋起来。
　　有个穿着青绿色布衣的小胖墩十分捧先生的场，他凑上前去，压低声音，一副很想知道的模样，“周先生，是什么故事啊？”
　　其余的小屁孩被这小胖墩搞得更是好奇，大家都安静下来，睁着无知的双眸看着即将说混话的教书先生。
　　这教书先生十分满意学生们的反应，这才是听故事的人应该有的反应，他清清喉咙，指着我说道：“你们瞧，这株芦苇有什么不同？”
　　小家伙们立即齐刷刷地转过小脑袋，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看。
　　本来我在一旁眯着眼好笑地看着这教书先生耍宝的，但是现在情况急剧转变，我竟然变成了主角。多少年我一直都是处在被忽略的地方，这一下子被这么多人热切地注视着，难得的，我老脸竟然有点热热的。
　　当主角的感觉可真好。
　　不多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脆生生说道：“先生，这株芦苇好高啊。”
　　废话，我骄傲地扬起脑袋，我好歹是活了很久很久的，成精了的芦苇大仙啊，怎么能和那些小芦苇一样高呢？
　　“先生，这株芦苇的脸好黄啊，跟我家大狗地黄丸身上的颜色一样。”听到有小伙伴出声回答先生的问题了，其他小屁孩也唯恐落后了被先生忽视了，忙争先恐后地举起小手以吸引先生的注意，并大声地说出自己的答案。
　　“先生，这株芦苇的腰好粗啊，比我阿娘的还要粗上几分！”
　　“先生先生，这株芦苇看着好老啊，你看，它身边的芦苇都是看着嫩嫩的，多好看啊。这株芦苇太不好看了！”
　　“先生，我想这应该是株老芦苇，很老很老了的！”
　　“先生先生，这株芦苇这么高，是不是因为吃了很多人啊！”有个小屁孩洋洋得意地说道。
　　“啊啊啊！”不出所料，一群小屁孩像是亲眼看到我吃人一样，呀呀呀地惊叫起来。
　　一阵微风吹过，我落寞地转过身子，啊，这阵子天是越来越凉了。
　　这教书先生认真听着小屁孩们五花八门的答案，也不说话，只是摇着头，顺着自己长长的胡须，笑着看大家。
　　熟悉先生的小屁孩们十分清楚，这是准备讲故事了，先生就爱吊大家胃口。
　　于是回答声渐渐稀稀落落下来，此时，一把清脆的小男声却忽地响起。
　　“先生，我觉得这株芦苇，其实看着很温暖，就像娘亲的怀抱一样，好像只要窝在里面，就能得到最周全的庇护，和最全心全意的爱。”一位穿着浅蓝色布衣的小男生，轻轻说道。
　　大家一下子都安静下来。
　　小屁孩们都转头看着小男生，他的答案，和大家都不一样呢。
　　而被众人围观的小男生，却是十分淡定，他清亮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先生，等着先生的评价。
　　我看着小男生，心底里突然柔软下来，好像有什么暖暖的东西溢了出来，那种感觉就像是我每日晒太阳时，那种包围全身，没有一丝嫌隙，绵绵的、柔柔的温暖。
　　这是什么感觉呢？为什么除了太阳外，一个人类小孩也能给我这样的感受呢？
　　我随着风儿轻轻地摇晃身子，看着眼前的小男孩，他有着黑亮的眼睛，真的是很好看的眼睛啊。
　　“呵呵，青阳，说得好。今天，我就给大家讲一个关于芦苇小妖求不得的故事，并不是个好故事，你们听完后要记得多想想为什么不好。”教书先生耐人寻味地看了眼青阳，不卖关子了，缓缓说道。
　　小男孩笑眯了眼，到底是年少，被先生当众夸了，便开心了。
　　其他小屁孩听到先生开始要讲故事了，就都朝着先生聚拢过来，仰起小脸蛋，聚精会神的期待着。
　　屁，沾上了妖怪便不是好事情啊，这世道上还是有很多善良可爱的妖怪的，我心里对一竿子打倒一船妖怪的教书先生一阵咒骂，没好气地趁着风起狠狠地弯下身子用脑袋上的芦苇絮刮了几下就坐在我脚边讲故事讲的口水死喷的教书先生的脑袋。看着他们惊恐地离去，我愉快地哼起了从鸟兄身上学会的小调。
　　不过啊，青阳，青阳，我玩味地笑笑，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