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森林》不点儿

8、第 8 章

　　最近很长一段时间，莫言靠在床边仰起头的时候，常常可以从阁楼的那扇窗户看到成群掠过低空的飞鸟。莫言并不能准确地辨认或是叫出它们的名字，只是模糊的想这样的迁徙是不是可以叫做回归。到后来即便是一整天也再没有了它们的踪迹。莫言清楚的知道，它们都消失了，它们穿越了半个国度奔赴它们崭新的希望。
　　可是在这个伸出手便有了真实触觉的冬天，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蛰伏起来开始了漫长的冬眠。而春天的希望和温暖，还有蕴藏着的生机，他们都太遥远，他们都看不到，于是这种无望并且寒冷的日子便会显得愈加漫长。想到这里莫言便觉得有些悲伤。
　　可是依然存在着点滴的幸福温存，像是在无尽黑暗中树立的一支蜡烛，微弱的烛火，摇摇曳曳，似乎轻轻呵一口气便可以把它吹灭。但却渺小而又坚强的存在着，等待着有一天，驱逐寒冷，覆盖荒漠。

　　“这样可以了么？”
　　“嗯。再往右一点点，啊，好了。”
　　莫言迈下椅子，甩了甩酸麻的胳膊。昨天小米突然来问莫言打算怎样过这个圣诞节。莫言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圣诞节到底是个什么节日，自己唯一记得的日子也就只有妹妹小樱的生日而已，况且以前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于是告诉小米干脆算了吧。
　　“算了，那怎么可以呢？圣诞节啊，人们都要过的，而且，这是我和莫言认识以来一起过的第一个节日啊！”这是小米的回答。
　　拗不过小米的意思，莫言便陪着她去买了很多的小饰物来装饰房间。弄到后来莫言甚至都有点怀疑这还是他住的地方么。
　　“莫言，还有那里，那支彩灯要挂正了才可以。”
　　“啊……”
　　差半分钟午夜十二点。
　　“莫言，快过来啊。十、九、八……一。”数到一的时候，小米迅速的踮起脚在莫言的脸上亲了一下：“圣诞节快乐！”
　　莫言怔了一下，几秒钟后反应过来，于是说：“呃……圣诞节快乐！”
　　“闭上眼睛。”
　　“啊？”
　　“让你闭就闭吗，快点儿，闭上。”
　　莫言按照小米的话做。
　　“好了，睁开吧。”
　　莫言睁开眼睛看到小米捧着一个盒子在自己面前，盒子被精美的包装起来，上面打了一个蝴蝶结：“喏，送给你。”
　　伸手接过盒子的时候，里面响起了悦耳的音乐。莫言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部黑色的手机，而亮起的手机屏幕上不断显示的名字是：小米。
　　莫言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喂？”
　　“从此以后呢，这部手机就是你的了。它的作用就是替我监视你，你要随时随地向我汇报你的行踪，每天三次，少一次都不可以。早上起床时要短新问候我早安，睡觉前问晚安。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私人物品，私有财产任何人不得随意侵犯，有效期：一辈子。”
　　“还有就是，你不可以和别的女生通电话。”
　　“……谢谢。”莫言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的哽咽，只不过被巧妙的掩饰过去，小米没有发觉。
　　莫言合上手机，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我心里面欢呼雀跃的声音？还是你为我叩开幸福的大门时发出的声音？只是，我清楚的知道，比这还要好听的声音，我以前从没有听到过，或许，以后也不会再听到。
　　但是接下来的情形就有点尴尬，因为是第一次过圣诞节，莫言并没有准备什么礼物给小米：“可是……”
　　“没关系啊，你就是送给我的最好的礼物啊。”

　　莫言有问过小米是不是圣诞节过后几天就是元旦，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突然意识到似乎已经离开很长时间了。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那些潜伏在脑海里的东西，即使只是在海面下一厘米，也不会注意到。但是一旦留了心，便在心里面悬了一颗石头，再也放不下。像是不断响起的手机提示音，提示你应该接电话了。
　　而现在莫言就生出了一种思念的情感，牵动着一下又一下心脏的跳动。
　　莫言拿起手机，按下一组电话号码，然后在一阵座机铃声以后莫言听到小樱熟悉的声音：“你好，请问找谁？”
　　“小樱，我是哥哥啊！”
　　“哥，我好想你！这么长时间了，你怎么才打电话回来啊。哥，你快回来吧，爷爷生病了，他在昏迷中还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哥……”
　　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突然间袭来的耳鸣，隔绝了一切声音的传播。莫言的思维并没有一丝的混乱，反而一片空白。因该怎样来形容呢！仰起头看到脖子发酸却突然破掉的气球？或者是兴致正浓却突然没有了信号的电视节目？只是在这所有的感觉都还没有理清之前，那不间断的低分贝但却尖锐的耳鸣成为唯一清晰的存在，在若无其事的，叫嚣着……
　　“小樱，我马上回去。”

　　下车以后突然记起来因为走得太过匆忙还没有跟小米说一声，莫言编辑了一个简短的信息发给她：“回家处理一些事情，不要担心。”
　　但是在抬起头的那一刹那却发现对面人群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就那样保持着往口袋里装手机的姿势僵立在了原地，然后缓慢地走过去把小樱环在怀里，低声地说：“小樱，我回来了。”
　　莫言一直到确定自己不会脆弱的流下眼泪才松开手臂，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不要哭了，哭肿了眼睛我们的小樱就不漂亮了。”但是在看到小樱憔悴的样子时心里面仍然是一阵撕裂的疼痛。
　　“我们先回家，然后去看爷爷。”
　　“哥……她回来了。”
　　莫言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只是心里暗暗地想，她现在回来，又能做什么呢。

　　“小樱，爷爷的病情怎么样了？”
　　“不知道，医生说要等你回来跟你商量，并没有跟我讲过。不过爷爷已经醒过来了，虽然前几天一直在昏迷，但是我跟他讲话的时候他的眼皮一直在动，应该是能听到我的话吧。昨天我跟爷爷说你要回来了，他竟然醒过来了，只是身体依然很不好。”
　　“好了，不要担心了。”
　　莫言进门换了鞋，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中午了，于是对小樱说：“我们先把午饭解决了，小樱你想吃什么？”
　　“只要是哥你做的饭我都爱吃。”
　　莫言一笑置之。过了一会儿，小樱悄悄地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望着莫言忙碌的背影，脸色不太好。
　　莫言转过头来问她：“怎么了。”
　　“我刚刚接到电话，她说她要过来。”
　　门铃响起的时候饭菜刚被摆上饭桌，莫言站起来去开门。
　　“请进吧！”只是瞄了凌薇一眼，便又重新走回来。
　　凌薇愣在原地，有些微的失神。她望着已经有了挺拔身材和成熟男人韵味的莫言眼泪顷刻间便蓄满了眼眶：“莫言……”干涩的声音。
　　走在前面的莫言身子顿了一下，没有什么其他的动作，只是说：“您先进来吧！”坐下之前又拉出另一张椅子。
　　“对不起……”
　　“您还没吃饭吧！小樱你再去盛一碗饭出来。”莫言打断凌薇的话。
　　“还是不肯原谅我么，我只是希望能补偿你们，或者说是做作为一个母亲应该做的事情。”
　　“为什么说是我们原谅您呢。您并没有做错什么啊！而且，我们也没有资格责备您。所以这样的话请您以后不要再讲了。”
　　“莫言你不要这样子，我知道当年我做得不对，的是你要谅解，我也是有苦衷的，你们的爸爸刚离开，我一个人怎么有能力……”
　　“是啊！”莫言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睛望着她，语气里带了讽刺的味道：“上了年纪的爷爷比您更有能力啊。”
　　凌薇一时语塞：“可……”
　　“您不要再说了，虽然我们有过很多不开心的事情，但是那么多年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最重要的是小樱并没有因为您的离开而受到影响，她比其他的人都要优秀，这就已经足够了。我们一直都坚强的生活着，直到现在，所以一直以来也并没有责怪过您，您也不必自责了。”
　　小樱把盛好的饭放在桌子上，莫言拿了一双筷子连同饭端到凌薇面前：“您先吃饭吧。”
　　“就怕某些人会嫌弃啊！”
　　“小樱。”莫言低声喝止她。

　　当初离开的缘由已经记不清了，似乎只是因为某个安静的时刻脑中突然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便选择一个人离开。而依照莫言的性格，他是不会做那些无用的缅怀和思念的。但是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平静的海面，却隐藏了骤烈的波涛，所以当莫言看到爷爷因为他的出现而逐渐清晰起来的眼神和欢悦的表情时，泪水顷刻间便模糊了视线。
　　“莫言啊，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家啊！爷爷差一点儿……见不到你了呢！”责备的语气，却丝毫掩饰不住话语中的慈爱。
　　“莫言回来了，莫言来看爷爷了。”孩童般的自责，同时许下保证的诺言：“莫言……再也不会离开了。”
　　小樱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走到病床边：“爷爷，哥亲自为您煲了汤呢，一点都不腻，对您身体很好的，您尝尝吧。”
　　“尝尝，尝尝，好久没尝莫言的手艺啦。”咂一下嘴，赞道：“真香啊！”
　　“小樱你在这儿陪爷爷，我去一下就来。”
　　“嗯。”

　　莫言低着头坐在长椅上，耳边不断回响着医生刚刚的话：“病人并没有什么严重的疾病，只不过……全身各器官已经严重衰老，生命力已经非常脆弱了。病人完全是靠意志力坚持到现在，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尽力去做吧……”
　　莫言如同置身冰窟，眼泪一滴滴的滴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啊。”
　　“每个男人都是他们家里的脊梁，而对我们家来说，莫言就是我们家的主心骨，所以，莫言一定要学会坚强起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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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曾经对自己讲过的鼓励自己的话，对于那些可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孩子来说，或许会觉得是用来哄骗他们的吧。但是莫言从来都没有觉得他缺少过关爱和温暖，因为深深地爱着同样爱他的爷爷，所以一直都坚定不移地相信着。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自己，他要离开了。
　　那个他深深爱着的人，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莫言就像是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小孩子，对于前路毫无知觉，一片迷茫，只剩下无助的哭泣。

　　小影在病房里等了很久一直没有见到莫言回莱，于是跟爷爷说出去看一下。
　　穿过走廊转角的时候，小影看到坐在长椅上默默流泪的莫言，无助的眼神和死灰一样的脸色。小影后退一步转过身倚在墙上，用力捂住嘴，缓慢地蹲到地上去。
　　这样的莫言，让她心痛。
　　哥，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对我讲不可以流泪，要学会坚强，要笑着面对生活。这时你说过的话啊，如果连你都做不到，那么我该怎么办呢。所以，哥，让我们一起，坚强地面对一切。

　　莫言在医院办了出院手续，把爷爷接回家里。爷爷说他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家里面，而且明天就是元旦了，他想跟家人在家过完最后一个团圆节。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莫言强忍着眼泪没有留下来，而小樱跟在莫言身后，眼眶一直是红着的。
　　小樱抱着枕头悄悄地打开莫言的房门，然后走进房间里：“哥，我要和你一起睡。”
　　莫言扯过被子盖在小樱身上，往旁边移了一下：“这么大的姑娘了，知不知羞啊，真怕你以后嫁不出去啊。”
　　“嫁不出去就不嫁呗，到时候你养着我啊，谁让你是我哥呢！”
　　莫言眼神一暗：可是我不能照顾你一辈子啊！
　　小影靠在莫言肩膀上，不一会儿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小时候不靠着莫言她是睡不着的。
　　莫言一直睁着眼睛，没有丝毫的睡意。过了一会儿，莫言轻轻拍了拍小樱的背，像是在对小樱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小樱啊……你会不会原谅她呢？毕竟……他是我们的母亲啊！”

　　爷爷走得很安详。
　　元旦这一天他一直很高兴，从早晨开始便一直不停的跟莫言和小樱说话，讲很多话，似乎想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完。午饭时的胃口也很好，吃了很多饺子。午饭后说有点困，想睡一觉，可是这一睡，便再也没有醒过来。
　　小樱一直很担心莫言，因为给爷爷办葬礼的这几天他就像一个机器人，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没有讲过一句话，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只是木然地处理着各种各样的事情。
　　葬礼办完以后回到家里，莫言一直站在桌子前默默地盯着爷爷的遗像。小樱和他说话也听不进去。在厨房里的小樱突然听到“砰”的一声闷响，跑出厨房便看到躺在地板上的莫言：“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