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森林》不点儿

7、第 7 章

　　从背后用力抱过来的双臂，勃颈里流进的滚烫的泪水，耳边梦呓一般低沉的话语：“莫言，你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么？”

　　“莫言，你今晚就睡在地上啊？”
　　“嗯。稍微整理一下，铺一张床铺就可以了。”
　　“要不然，你来床上睡吧，我们一人睡一边就好了。”
　　“不用了。”
　　半夜的时候，小米下床抱了棉被加在莫言的身上，然后钻进他的被窝里，身子紧紧地贴在莫言的身上：“莫言，我冷……抱紧我……”
　　莫言把依然在酣睡的小米报到床上，抬起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有点发烫。应该是被淋雨感冒了，毕竟是女孩子，身体孱弱一些。于是穿上外衣，打算去买点药回来，而且，早饭也要想办法解决一下。
　　莫言取了自行车，转过巷角的时候看到站在前面停住的梦川，于是右手放在左肩上搓揉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梦川嘴角露出一个饶有意味的笑容：“怎么？辛苦了一个晚上。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你会不舒服么，还真是不懂得关心别人呐。不过也对，她那种小女孩儿，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怎样骗取别人的关心。”
　　“她……”本来想反驳一下的，那样尖锐的话语，听起来总是觉得不舒服。但是转念一想，算了，也没有必要因为几句话惹她不高兴，而且也不想再喝她有过多的接触，很多事情，应该适可而止。
　　“如果没有其他的事的话，我要先走了，我还有事……”就像所有不想直面面对的人一样，莫言也试着寻找可以回避对方的借口。但是却不知道在那个细微的环节出现了差错，于是所有的一切都偏离了原来的轨道，蝴蝶效应般的引发了一场风暴。
　　“我也和她一样是平凡的人啊！我也希望晚上可以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有一个即使胳膊被枕麻了也不吭声的爱我的人，而不是一个人蜷缩在冰凉的被窝里。我也希望在无助时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有一副肩膀可以让我趴在上面流泪，我也希无论我在那里也都还有人牵挂着我。可是为什么这所有的一切都被她一个人占有。哪怕你肯给我一点点，只要一点点，我也会感到满足的啊。”
　　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维持简单的站立也感到了微微的晕眩。于是只能用一边的肩膀倚在墙壁上，固执的不去擦那些刺痛了眼睛的液体：“莫言，你知不知道，这样对我，很不公平啊。”
　　莫言心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开始缓慢的塌陷，像是被一点点啄碎的蛋壳，继而破壳而出的是一个崭新的生命。可是为什么那些被认为遗忘的东西会再度复苏，他们如同飓风一般，轻易地摧毁了一切。
　　谁时曾经那个许下誓言的人？而谁，又是现今那个破坏誓言的人？
　　或许所有的一切都不会改变，如同不可逆转的命运之轮。于是只剩下无力地挣扎和无尽的苦痛：“……对不起，对不起……”

　　或许真的无法改变吧，可是却追求烟花般瞬间的绚丽，即使只是昙花一现般的瞬间华美，也足以成为记忆长河里一颗闪亮的星。
　　梦川抬起头，换上一副勉强地笑容：“莫言，你能吻我一下么？以后，我都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会彻底的消失。就当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吧。”

　　睡醒的小米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没有莫言的踪迹。地板上的床铺已经被整理好了放在旁边的衣柜上面。想到自己是被莫言抱上床的便觉得脸微微的有点发烫，不过再想一下已经抱着他睡了一个晚上，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于是暗自嘀咕了一句：“要死啦，胡思乱想些什么！”
　　大概是刚下过雨的缘故，空气清新了许多。可是终归是一分秋雨一分凉，小米钻出被窝的时候还是感到了空气里增添的凉意。从衣柜里找了一件莫言的风衣穿在身上，小米站到窗前，然后看到前面巷子里倚在墙壁上的自行车。
　　“莫……”想要说出口的话象是卡在喉咙里的鱼肋,吐不出也咽不下,于是渐生出一种叫做悲伤的情绪来。
　　小米在心里对自己说，小米啊，他是莫言啊，是那个在黑夜中睡在你身边带给你温暖怀抱和沉稳呼吸的人啊，是他啊！但是，此刻被他拥在怀里亲吻的女生，她的名字，却不是叫小米呢！
　　在转过身的那一刹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小米回到莫言的房间，发现所有自己换下来的衣服都被整齐的叠放在床头，闻得到洗衣粉的味道。而在换衣服的过程中，眼前不断的浮现莫言挽起袖口为她洗衣服的样子，于是心里的潮水渐渐地涨起来，冲击到心房上便是一阵无力地痉挛。
　　站在阁楼前面，小米犹豫了一下，走进逼仄的巷子。转过巷角，于是看到蹲到地上去的莫言和躺在他怀里的梦川，胸前的衣服被染成了一片血红。那把竖立着的匕首，闪出炫目的光芒。
　　莫言抬起头来望着小米，他的眼睛里面是浓重的悲伤，还有那声嘶力竭的呼喊：“叫救护车啊，快啊，快点啊！”

　　小米木然地站在原地，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躯体，思考、呼吸、心跳，这所有的一切，都已感觉不到。可是却可以看到莫言用力地抱着梦川的身体，没有哭泣，没有呼喊，只是用力地把头低下去。
　　胸腔里像是伸进了一只手，心脏被用力地撕扯，痛彻心肺。
　　莫言，你怎么可以，那么悲伤。

　　梦川踮起脚在莫言脸上亲了一下，凑到他耳边说：“莫言，你要小心一个人。”
　　“是吉他吧。”
　　“原来你都知道。可是，我还是要叮嘱你一下，他这个人，不简单。”
　　“知道了。”
　　“谢谢。”梦川笑着朝莫言挥挥手：“再……不见。”
　　梦川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视线中。莫言想，或许真的不会再见了吧！
　　去取自行车的时候，又听到了梦川的声音，于是莫言转过头。
　　莫言没有听到梦川张大了嘴对他喊了什么，没有弄明白梦川脸上焦急惊慌的神色，也没有注意到跟在梦川身后跑过来的那一群人。对于莫言来说只是一个简单的转身，只是稍微用了一点力气抬起眼皮，可是似乎时间变得粘稠并且减缓了流速，连带着感觉也出了差错。
　　而当莫言回过神来的时候，梦川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然后在下一瞬间莫言看到那把匕首缓慢的插进了梦川的胸膛，血液喷薄而出。
　　“莫言，对不起。本来是想只要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你，在想念你的时候，悄悄地看你一眼，可是，现在，似乎做不到了呢！”
　　苍白的笑容，像是在生命的尽头绽开的一朵纯洁的白莲。而不断滴落的泪水，点缀在纯白的花瓣上，宛如珍珠般晶莹、闪亮。
　　“你怎么想不明白，一场没有主角的戏是无论如何都唱不下去的，你怎么不明白呢！”
　　“万一呢？凡事都有意外啊，莫言，我们都不是可以孤独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你不可以，我也不可以。所以，一旦有了哪怕是一点希望，我们也会拼尽全力去守护，即使是以生命为代价。”
　　“……”希望么？这便是我们活下去的意义吧！
　　“莫言，我都还没有听过你唱歌呢，还记得你给我的第一首歌么？你唱给我听，好么？”
　　从梦川的声音里听得出讲这些话几乎费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莫言用力抱紧了梦川，然后缓慢的开口：“……当我站在时光的缺口上，回首过往，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再回来……”
　　夹杂着悲痛的压抑的声音，如同在傍晚天光昏黄时为祭奠死去的人唱起的挽歌，沉重，绵远……
　　……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再回来……

　　“莫言，能这样死在你的怀里，很好，真的很好……”

　　小米的一只胳膊背在身后，手心里满满的是虚汗，然后一点一点地摸索到桌子上的那张纸片，用力地握在手里。忐忑的心情，声音里也带了些许的慌张：“莫言，你有没有看到……”
　　“小米啊，我想一个人呆一段时间，最近，就不要来这里了。”
　　“知，知道了，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我过一段时间再来看你。”
　　轻轻的掩上门，小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快速的心跳在提示着她依然心有余悸。或许莫言没有看到吧，小米心里想。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是日渐变得凛冽的寒风和骤然下降的温度，每天早晨去上课时都可以看到所有的花草的叶片边缘都结了一层闪亮的冰晶。
　　在很多个早晨小米都是睁着眼在被窝里呆上差不多一个小时才会恋恋不舍的起床穿衣服，到后来甚至想干脆把衣服放到被窝里，那样穿衣服时也不至于那么难受。可是比起另一件事情，这所有的一切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莫言，那个每天小米都要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不下百遍的人。
　　起初的两个星期并没有感到什么，小米觉得并非两个人就非要整天粘在一起，而且遇到了那么不开心的事情，甚至没有看到莫言哭过。可是越是这样，小米就越是担心，到后来“或许过一段时间就会好了吧”这样的理由也不能安慰自己。所以当那位资深教授对没在认真听课看上去却像是神游天外的小米说：“依米同学，请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时，小米在所有同学惊异的表情中抓起书包奔出了教室。
　　小米望着眼前的阁楼，心里面涌出数不尽的悲伤。刚刚匆忙地跑过来，却没有发现莫言的身影，房间里的桌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而仔细想想，小米甚至不知道要去哪里找莫言。
　　于是那些孤独的、无助的、迷茫的情感在一瞬间汇聚起来，在胸腔里流动成一阵一阵的酸楚。这种苦涩感直到视线被泪水逐渐模糊都还在一直持续着。
　　莫言，你在哪里啊？你不要离开我啊，我找不到你啊！

　　当所有的爱恋都化作了淡淡的思念，当所有深切的盼望都化作了低声的呢喃，当所有苦涩的泪水都化作了脸上清澈的微笑，你可不可以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也只是想问一句“你还好么？”我也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

　　抬到半空中的手臂突然被人用力地抓住，因为裸露在空气中而变得冰凉的皮肤也感觉到了些微的温度。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带向前方，然后在下一瞬间鼻翼间就缭绕了蒿草的气息，还有毛茸茸的草絮划过皮肤留下的瘙痒的感觉。
　　流动的空气迅速划过身旁然后远离开来，甚至没有办法睁开眼睛看一下现在身处何方。抓在胳膊上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有了些许的疼痛感，可是这些都来不及注意。
　　莫言，我多么希望，你就这样用力地抓住我的手，永远都不要放开。
　　而当小米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甚至有了做梦的感觉。平静无波的湖水，湖面上摇曳着的夕阳的余晖，空气里跃动的金色的光点，象是一场华丽的梦境，一个美轮美奂的金灿灿的世界。
　　还有耳旁莫言温暖的声音：“突然就起了好奇心想知道这篇枯萎的蒿草后面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于是就发现了这里。觉得漂亮么？”
　　“……嗯！”
　　“小米啊！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安慰的语气，如同儿时母亲贴心的呵护：“留下来的人一定要过得开心。那些爱过我们却又离开的人，就把他们永远珍藏在记忆里吧！”
　　他们都是那些在记忆长河里的最闪亮的星辰。
　　小米抬起头发现天空里不断飘下的洁白的雪花，他们缓慢的飘落如同无数精灵踏下的最曼妙的舞步，顷刻间便点缀了全世界。
　　“莫言，你看，是雪啊，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莫言默默地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