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光》清黛

8、削爵

　　古离的队伍连夜兼程撤回陉阳。崔仝领着一小支近卫军率先奔赴温宿中军大营。

　　“侯爷你的伤势？”罗素见营帐中脸色有些苍白的古离，有些担忧的说道。
　　“无妨。罗将军，我军伤亡情况如何？”他的眼眶发红，神色略显憔悴，双眼却锐气依然。

　　“崔仝的一万精骑阵亡，我军的三万主力，剩下不到五千，重甲精骑，”罗素有些为难地看着古离，“被敌军全歼。”

　　古离仰首闭上眼睛，须臾才缓缓开口，“妥善抚恤阵亡将士的家属，这事，由老将军你亲自督办。”
　　“是。”罗素领命而下。

　　姜卫此刻却是火急火燎地掀帐而入，“侯爷，崔仝那小人跑了，这会肯定去林之洋那告状了！”
　　听到林之洋的名字，古离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而后又像古井一般了然无波。“不必理睬，姜卫你稍作整顿，片刻后随我前往温宿交回将令。”

　　“侯爷！此役若非老贼全心陷害，我军何至于此…”姜卫有些躁动地嚷着。这次回去，古离必定会被陷害，他不懂，为何侯爷还是心心念念忠君。

　　“姜卫！”他低吼着，旋即平复了心情说道，“你下去吧。”
　　姜卫忿恨地转头夺帐而出。

　　他何尝不恨。三万重甲新兵，都是他一手训练，非到迫不得已，他又怎会白白冒险。早在出征令尚未下达之前，他早已截获密令，肃帝密令林之洋此行务必探知古家重甲的所在，要么降之要么杀之。重甲的诱惑有多大，他自然明了。

　　此刻他的心灰意冷又有谁能知道，他恨肃帝的不信任，古家的忠毅，肃帝全然不管不顾。他敬他为君，即便他要重甲兵权，他也会双手奉上，可他依旧设计密谋支开他，惧怕阴谋败露后，他的反击。

　　他有些颓废地闭上眼睛，姜卫不明重甲后置的缘由，罗素却懂。确实，他是惧怕林之洋的暗箭，他要对付要堤防的远远不止汴梁军，更有时刻忌惮他的，皇族的力量。如此君不君，臣不臣的，互相防范，真叫人损心劳神。他不由得又想起那个带着面具的少年，等到他功高震主的那刻，他是否还会为韩昱忠耿不二？

　　揉了揉酸痛的穴位，他心知，等待他的必然还有一番争斗。

　　温宿城中军大营

　　“禀告元帅，此次败阵，丝毫未损古离军望呀。”接着再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加油添醋描述一番之后，说道，“此人不除，后患无穷啊大帅！”

　　“那本帅要你密查之事可有眉目？”

　　“好消息呢元帅，适才眼线已经证实，在山谷外有部队厮杀的痕迹。汴梁反贼似乎全歼那支部队。末将细想，重甲已被歼灭的可能性极大。”

　　林之洋总算有了些许笑意，“这倒是大大出乎了老夫的意料，你再去查探，若是重甲已被歼灭，反倒了却了我等一桩心事。”
　　“末将领命。”

　　林之洋抚了抚胡须，召来副将林烈，修书一封，以八百里快骑送至京都。九弯十八绕的心肠又岂会不明崔仝所言之事。现下，恰逢皇帝也是有把古离连根拔起之意，他不过顺手推了一把，成全了皇帝肃清先皇帝余党之心罢了。

　　古离啊古离，怪只怪你锋芒毕露，你若是安分守己做个陉阳侯，没人会去找你的错处，可你偏生立了如此显赫的战功，这叫高座上的那位，怎么安心把这与汴梁叛贼临近的蓝田四城交予你管制。

　　北晋皇城皋阳

　　众大臣看着接到快报脸色变得阴沉莫测的皇帝，都不由得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莫丞相，你自个儿看看。”管事的宦官赶紧把信件呈给丞相。肃帝阴沉的脸看都不看百官之首的莫西河，把玩着掌中的两颗夜明珠。朝堂上气氛一时间压抑至极。

　　莫丞相匆匆看了一眼，赶紧俯身磕头。“陛下，老臣该死。”

　　“该死？莫非丞相死就能解决问题了？当初出征你不是一意举荐林之洋吗？这首战，就给朕先失了先机，莫丞相给朕说说要如何善后啊。”语气依旧是风轻云淡的，这肃帝向来喜怒无常，这番言语让人更是摸不着头脑。

　　“陛下息怒，此次出征的元帅虽然是林大将军，可是这首役却是陉阳侯爷领兵前去。这其中瓜葛，还望陛下圣明！”莫丞相的话让皇座上的男子不由得想起三年前的栖枫之役，古离为叛军求情的场面似乎历历在目，甚至蓝田军并未加入屠城之事。这让本来已经非常薄弱的信任更添新裂痕。

　　“陛下，臣有事启奏。”莫丞相的声音刚落下，百官之中一人出言道。

　　“原来是大司马，准奏。”肃帝打量着这个男子的同时，也为了下一步做好了筹措。二哥身边的人，清洗得差不多了，只是这几个手握兵权的将领，确实不好打马虎眼。古离这颗钉子不拔除总是一个祸患，此次失利，正好借机行事。

　　“栖枫乃是通往汴梁的唯一要道，汴梁对于此镇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再则，栖枫三面环山，易守难攻，而我大晋兵将即便个个是平原好手，在山林中却是无用武之地。且侯爷虽有领兵失职之嫌，可调派及布兵的却须得到主帅之令啊陛下！”大司马见皇帝的神色便知形势不好。怕是此事会被借题发挥了。

　　“那大司马的意思是要朕赦免了这次被挫败的将领了？”肃帝神色冷冽地说。
　　“微臣不敢，只是恳请陛下斟酌一二。”听得出肃帝言辞中的乖戾，他却必须坚守自己的意念，否则，陉阳王这一脉，怕是断绝了。

　　“陛下，大司马所言差矣，此役为我朝首当冲锋的便是陉阳侯爷。侯爷在蓝田多年，岂会不明汴梁兵将优劣所在。怕是有人目空一切，傲慢轻敌才导致我军首战即大败而回。”莫丞相此刻已经收敛了心神，把脏水尽数泼往古离身上。

　　“莫丞相，此言可有证据？皇上御驾之前，还望丞相言语之时莫要仅凭猜测武断行事。陛下，自古胜败乃兵家常事，古侯爷此次定是中了叛贼的奸计才会无功而返。请陛下切勿听信谗言，让戍兵将领们寒了心才好啊！”大司马下跪磕头。

　　听着大司马的话，肃帝把手中的两个明珠重重地扔在一旁，不置一言，这言辞之中的威胁之意，让他的神色一凛，凶光大现。下跪着的大司马却是镇定不妥协，依旧稳稳当当跪着候旨。

　　“陛下，这可是重罪啊，陛下断不能轻恕。”收到丞相的眼色，另一官员下跪道。
　　肃帝阴沉地看了一眼大司马，神色一缓，转头看着玉阶下的官员。

　　“大司马请起，朕不会杀了陉阳侯的。朕也是惜才重才之人，陉阳侯往日的功绩现在想起仍是卓然，无人能企及之。”

　　他沉默了片刻，接着说道，“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即日起褫夺陉阳侯兵权，封号俸禄依旧，让他安心在陉阳城待着。望他能从中吸取教训，争取早日为我大晋再立战功，朕定当复他兵权。”不给任何人说情的机会，圣旨已下就算有不服的大臣也不得已再辩解什么。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司马行了个大礼，便起身不再说话。这个结果或许是最好的，就算古离再用兵如神，无兵权在手的将领如何能力挽狂澜，再立战功呢？也罢，肃帝有所忌惮的人是不会允许兵权旁落的，或者这是古离唯一保命之法，可惜了，这孩子满腹韬略。

　　“严侍郎，你此举动，是否意在让我君臣互生嫌隙？严卿就是如此管束下属子嗣的？”听到肃帝的言语，跪着的官员被吓得脸色煞白，不住磕头求饶。而原本立于侧畔的严尚书也脸无血色地下跪。

　　“来人，把这不忠不义之人拖出去，即刻斩首。严尚书教子无方，即日起停俸半年，以儆效尤。”

　　他心里明白，削去古离的爵位，定当让朝堂上的武将心生不安及惶恐，此时，需要这出头鸟做替罪羊，好稍微抚平众大臣的忐忑之心。而且，朝堂之中，向来是两股势力鼎足而立，如果在重创一股势力的情况下不削弱另外一股势力，那么这朝堂的平衡之态便会被打破，长此以往，必定后患无穷。

　　退至一侧的大司马脸色平静，心里却是对于肃帝的掩耳盗铃嗤之以鼻。

　　“陛下圣明，下官断然没有此想法啊，陛下饶命啊，丞相大人救命啊！”
　　“陛下请恕犬子无心之过。陛下怎么罚老臣不打紧，请陛下千万不要杀了我儿的性命啊！”见儿子被处斩，严译早已六神无主，不住磕头求着肃帝。

　　“陛下。”见莫丞相要开口，肃帝脸色一沉盯着莫丞相，阴沉沉地开口道，“谁予以求情，同罪处之！”莫丞相只得生生咽下求情话语生生看着吏部侍郎无望的求救声回荡着金銮大殿。严译看再也无力回天，在金銮殿上生生昏死了过去。

　　还跪在地上的莫西河心里不由得转念一想，似是明白了皇帝的衡铎。莫非皇帝是觉察到了什么，可恨这林之洋傲慢轻率，处事也不衡量再三，这首战告负，虽是重挫了大司马一党，却也折损了他党羽中的新锐力量。况且这严冲的父亲严译正是他的得意门生严译，是他手中的重要力量，这皇帝竟借机除去严冲，莫非他有意要削断老夫与严译的关系？

　　意识到危机感，莫丞相不由得惊出了一身虚汗。他的动作已经很小心了，莫非皇帝觉察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