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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游彼双阙间
顾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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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怪不得我觉得“凌雪肆”这名字甚是耳熟,原来你以前提过的,那她知道我们的事?”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她不知道,而且她......她好像喜欢上了你。”
顾言双目睁得极大。
冰妜继续道,“先别跟她说。“
“也好。但......你当真要嫁给我大哥?”
“我也不想。要不我们两个偷偷离开如何,回扶摇山也好,闯荡江湖也好,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顾言轻轻放开她的手,打开掌心,一朵雪飘到了上面,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冰妜,我还有心愿未了,不说九五荣华,至少我得知道当年母后的事,我得还自己一个解释。”
她黯然垂下眸子,不一会儿又抬头,走过去环住了他的腰,“冰妜都懂,就让我陪着你吧,万事有我。”
“眼下离三月还有一些时间,若事情仍没有转折,那时我便偷偷送你回扶摇山。”
“嗯。”
“明姐姐......”
凌雪肆推门而入。
风吹得极大,开着小花的树开始猛烈地摇晃,已有几瓣落英失去了寿终正寝的机会,无声地零落。
“咔嗒”一声,一根枝条拦腰断成了两截。
凌雪肆愣了一愣,冰妜立马推开了顾言,“方才地滑,若不是这位公子我怕是早就跌了一跤,多谢公子。”
顾言撇着嘴点了点头。
凌雪肆将几道菜放到了内堂桌子上,“想起你们都未吃饭,我就做了几个小菜。”
三人围坐在一起,凌雪肆夹了一筷子给冰妜,“姐,这位公子贵姓安,名难之。”
她又偏头对顾言说,“她是我师姐,可是出身望族的,姓卫,我叫她明姐姐,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
顾言和冰妜对视了一眼,顾言将筷子抵在门牙上,笑着打量她,“是啊,真是国色天香。”
冰妜在桌底下使劲踩了他一脚,他大叫一声。凌雪肆急忙询问,他只得尴尬答道,“方才伤口蹭到了桌腿。”
转而狠狠地瞄了冰妜一眼。
这是冰妜回燕宫前最后一次见到顾言了。其间是凌雪肆肿着核桃大的眼睛来找她,抱怨顾言的不辞而别,连只言片语都未留下。她抚着她的背,给予出于愧疚抑或是关心的安慰,安难之安难之,其实顾言也不算欺她,他的字,本就为难之。
遗憾的是,还是没能以自由的身份再见他一面。
凌雪肆在冰妜的劝说下最终背着包袱回了扶摇山,于她而言,此次远行无头无尾,好像就是为了结识他,再告别他。
次日冰妜也回了燕宫,琅花掬月似乎是很畅快地舒了一口气,幸而无人发现什么。这几天,于他们一群人都如一场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无痕无迹。
过不了几日,腊月三十是四皇子顾婴的十一岁生辰,宫里大宴。傍晚虞贵妃处邀了冰妜去,她思来想去,却是迟迟赴了宴,到朝恩宫时里面早已是人声鼎沸。
虞贵妃正四处目寻着顾婴时,只见冰妜从殿门处走了进来,她着了一件月兰广袖流云裙,头发盘成却月髻,点缀了几粒富贵的碎东珠,不施粉黛的一张俏脸透着隐隐的冷淡,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围着她,或露出惊艳之色,或低声议论。
虞贵妃点头示意冰妜免礼,指了一个上座给她。
虞贵妃身旁是不怒而威的燕皇,燕皇旁坐的是一身黄袍的太子顾笑,他不算俊朗,铜仁大的眼微微向外凸,可是眼神却极是清澈真诚,还有那常常咧开大笑的略厚的嘴唇,都显得异常平易近人。
不一会儿,一个男孩跑到了虞贵妃身边扑进了她的怀里,冰妜心里一惊,那男孩分明就是不久前假山后的那人,只见他举手投足间完全是一副垂髫小儿的模样,与那日的少年老成判若两人。
弄香在她耳侧轻轻说道,“那便是皇四子婴了,他三岁作诗,四岁成文,五岁便可头头是道地评论朝政了,可是七岁那年一场恶疾,就变成了这副心智,果真是天妒英才。”
冰妜心中不禁发笑,又觉得那日他说的“装疯卖傻”云云,细细想来也十分悲哀。
就如四娘曾对她说过,“这世上,多的是你必须要呆的监牢,多的是自欺欺人和身不由己。”
复而再看向顾婴,眼里变多了一味钦佩。
不多时,便有乐师和舞姬上前助兴,又有鞭炮齐鸣,场面更加热闹,因着要守岁,人们全然无睡意,连掬月和弄香也不知所踪。冰妜只觉得眼皮愈发沉重,便偷偷溜了出去。
御花园里,冷风扑面,睡意也消散了大半,她索性坐在亭子里哼唱着曲。
不一会儿,树后依稀出现了一个人影,是顾婴,他已将宴上的金色锦袍换成了月白色长衫,丰神俊秀。坐到冰妜身旁,他缓缓说道:“婴惭愧,让公主见笑了。”
冰妜知他所谓何事,正思考该如何回答,他又开口,望着远方的眼光涟涟如水,“公主定也认为是婴太过懦弱,苟且了那么多年。”
“世人多锋芒毕露,而四皇子年纪尚小,且知韬光养晦,此等智慧长明只觉世间鲜有,更不知懦弱二字从何而来。”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除了阿伯,从未有人这样说过我,谢谢。”
“贵妃娘娘也不知四皇子......”
“母妃待我好,正所谓关心则乱,我不欲她承受太多,也不欲她有任何逾出本分的希冀。”
他略顿,“我可以叫你长明吗?”
“照理说,你不喊我皇嫂也应唤我一声姊姊。”
“岁数辈分不过是俗世枷锁,我只当你是个知心人......况且,你我相差不过五岁而已。”
来不及冰妜答应,顾婴向她挤眉一笑,“带你去个好地方如何?”
他牵着她的手跑到了一处院落,虽是男女授受不亲,但顾婴毕竟年纪小,再者又不受凡尘礼教约束,若冰妜强行挣开,反倒是显得小家子气了,她于是只好默不作声。
顾婴一手揽过她的腰,一手微微一伸,施展轻功跃到了房顶上,他虽才十一岁,已与冰妜等高,一双秋水涟涟的眼睛恰好投进了她的目光。
房顶上却是别有一番景致,整座皇宫像是洒了星子,璀璨又包裹着点点朦胧,天上烟花陆陆续续,映照着皇都百里繁华。
顾婴示意她坐下,说道,“我有烦恼时就经常来此,好像看着这飘摇江湖,看着这络绎不绝,就会想起 '上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一下子便豁然了许多。”
他继续:“可正是因为不仁......”
冰妜接口:“所以才是大仁。”
顾婴大笑,淡了眉间早慧的阴霾,像个只因得到一颗糖而开心不已的孩子,“往年烟花莫不比今朝绚丽,可得一知己,连此月光亦清皎了十分。”
子时过后,她二人实在无聊,顾婴便提出下棋解闷,于是在房顶上一台临时的棋局便开始了,冰妜胜了三局,心里晓得是顾婴刻意相让,便说教了他一番,诸如尊重对手云云,说到最后她困得实在不行,头一歪,已是不知今夕何夕。
次日醒来身处玄熹宫,透过纱帐隐约见得琅花在殿内,她开口,“琅花......”
“奴婢在,公主您醒了。”
“嗯,昨日是何人送我回宫的?” 她挠挠头,分明记得昨晚自己同顾婴下棋来着,下着下着怎地回到了床上......
“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慕鹊,她说公主陪四皇子玩耍,忘了时辰,还让奴婢代贵妃娘娘向您道歉呢。”
“这样啊,那就对了......”
“今晨似乎更冷了一些......” 冰妜自言自语道。
“自然是冷了一点,外头下了好大的雪,足有半指厚呢,瑞雪兆丰年,当真是好兆头。”
“公主您得穿厚一点,那件白狐裘怎么样,可是西境一个小国的贡品呢。”
“不好,过年得喜庆点,那件妃色的大氅如何,不过我觉得公主您裹上那个银貂袄子比那个宝蓝锦袍更好看。”
“要不就选那件黼黻披风,好像更大气一点......”
琅花不停地纠结着,冰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就那件黼黻披风吧,也难为你记得这么多衣服......”
半指厚的雪倒是真的,走在雪地上有“咵哧咵哧”的声音,她拿了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了半个“顾”字,觉得不妥又磨平了,不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写了两个字,“言妜”。
看着这两个字头挨着头,脚碰着脚,冰妜实在觉得难以言喻的开心。
突然,一声猫叫传来,她匆忙擦了那两个字,再抬头时,不远处有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猫,只有耳尖和尾尖有一簇小小的黑。
她跑过去抱住了它,小东西冻得瑟瑟发抖,冰妜向四周看了许久,可是大雪茫茫无一人。她不经意见猫的颈间挂了一卷字条,打开后只见上面是几个行云流水的字,“赠予鱼池初遇之友”。鱼池初遇?那不就是顾婴吗......冰妜扬嘴一笑。
她抱着猫回到了玄熹宫,寝殿的桌上放着一盘白色的点心,每个点心的正中央都有一个桃红色的小字,连起来就是“赠吾友七朵桃花”,她轻轻一笑,拿起来闻了闻,果真是桃花制成的糕点,不胜清香。
她将小猫的脸用双手捧着,笑着将眼睛眯成一条线,“你长得白花花的,像极了这桃花糕,就叫你 '桃子'如何?”
桃子没有应答,碧色的眼珠透着潋滟波光,像是一块玉。
年间总是繁忙,初四那日,顾言回了宫,冰妜没有见到他,但总归听到了宫人口中零零碎碎的传言。
听说他是在朝堂上出现的,一袭红到近乎发黑的长袍、风华正茂的年岁、惊为天人的姿容,叫很多东西都颤了颤,包括很多宫女的春心,文武百官的膝盖,甚至燕皇的手指。
燕皇淡淡地说了句:“ 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好在还算平了乱,你好好反省。”
众人原意此次叛乱来势汹汹,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平定实属不易,三皇子不被封爵也应受到一番嘉誉,此刻生此变故,面面相觑,不禁感慨伴君如伴虎。
顾言双膝下跪,垂眸,“是儿臣的过失,请父皇严惩。”
燕皇眼中阴晴不定,“ 那便于善和殿面壁一月罢。”
......
冰妜抱着桃子缓缓地走着,桃树已结了初芽,嫩绿的模样像是开了数朵小花,桃子窝在她的臂弯里,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
突然,它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挣脱出她的手径直向前方跑了去,冰妜尾随而追。
不一会儿,桃子钻进了一个狭窄的墙缝里,冰妜叫了几声,实在没有办法才挽起袖口将手伸了进去,用力一抓,却是满手的污泥还有一张烧了一半的字条,上面的字已模糊不清,依稀可识得:“ 戚州......解决.....顾之忧......”
顾之忧?莫非阿言还有什么别的兄弟姐妹?冰妜将纸条掖进了袖口里。
她后退几步,抬头一看,檀木牌匾上的两个字在阳光下微微刺眼,是金黄的颜色。
东宫。
良久后,桃子终于满身是灰地爬出来了,冰妜用丝帕将它裹了起来才敢去抱。回到玄熹宫后,她指着桃子水粉色的鼻子,呵斥道:“臭丫头,今天你给姑奶奶找了多少麻烦!以后再也不带你出去了。”
琅花将它擦了一遍,“依奴婢看,桃子和公主您一样淘气。”
冰妜瞥了琅花一眼,弄香在一旁低笑。
“对了,弄香,本宫有一事问你。”
“公主请问。”
“你可听过顾之忧这人?”
“顾之忧?既姓顾,在大燕必是皇室中人,可奴婢自幼在宫中长大,从未闻这号人物。”
“那便奇了......”
琅花将桃子的毛又捋了一通,轻轻一笑,“这姓名也真怪,竟有人叫顾之忧,不如复姓后顾,叫个后顾之忧倒也省事儿又易记。“
“后顾之忧......” 冰妜凝眉看了看琅花。
她回内殿将那字条摊开在了桌子上,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是'后顾之忧'而不是'顾之忧'呢?那这字条是说,'于戚州解决......断了后顾之忧......',戚州,可不就是阿言遇难的地方?莫非......”
她低声吸气,“ 是太子动的手?”
当晚,冰妜便换上一身宫女的衣服拿着食盒进了善和殿,顾言正在屏后低着头像是在写什么,闻声说道:“放那儿吧,本宫过会儿再用膳。”
冰妜不为所动,轻轻走了过去,顾言将声音放大了一些,“你是谁手下的宫人?没听见本宫的话吗?”
她忍住笑意,“奴婢......奴婢是长明公主的人......”
顾言惊异抬眸,见是冰妜,嘴角一扬,眼神揶揄,“你当真厉害,说吧,还有什么地方是你到不了的吗?”
她将食盒放在一旁,拿出了里面的饭菜和糕点,几步一跨挨着坐到了顾言旁,喂了他一口菜,继而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撅着嘴眯眼说道:“这里,冰妜不知到不到的了......”
他笑,一只手搂住她的肩,“你来看我不会只是送饭这么简单吧?”
“哎哟,跟我在一起,变聪明了嘛。”
冰妜用手肘捶了他一下。
顾言准备充满鄙夷地瞄她一眼,眼神还没来得及放过去,冰妜低呼了一声,“阿言,你怎么吃的饭,下巴上还沾了两粒葱花......”
......
冰妜将字条拿出给顾言看,顾言看完后疲惫地深呼吸了一次。她看到桌上有本书,封面并无任何字,拿起来道:“这是什么?”
他揉了揉眉心,“太子党里有个徐主簿,他说早年受过我母后的恩惠,前日约我一见,说是报答大恩,给了我这个东西,你翻开看看。”
冰妜将书翻了开来,只见上面不仅有很多详细的人名和地名,还标注了时间和前因后果。
顾言指着其中的一个说道:“你看,建熙十八年,上令大子治素央俞陂水祸,阴结白总督何彦贪二十万两,为俞陂县令江如耒所知,灭口,霸其女......这条条道道,分明会致大哥于死地。”
“我该如何做?”顾言开口。
“呈给皇上。” 冰妜淡淡道。
“可我终究还是......下不了手,他可是我大哥啊。小时候,被父皇打了鞭子时他遣过宫人给我送药,我不能......”
“可他想杀了你啊。”
“宫中凉薄,兄弟阋墙,我不怪他。冰妜,把这书拿去烧了吧,此次就当我还了他的情。”
“可是......”
顾言抱住她,“我答应你,下一次,我不会再妇人之仁了。”
冰妜出了善和殿,守门的两个御林军不满道:“送个饭怎么要这么久?”
她堆起一脸笑,将几粒碎银塞进了二人的手掌,“这三皇子非要奴婢伺候着吃饭,二位大哥多体谅一下。”
二人立马露出了一副猥琐的笑容,
“大家都在宫里当差,体谅,体谅。”
冰妜在回玄熹宫的路上怀揣着那本书,摸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盘算着是否该交给燕皇,恍惚间有那夜夹杂着雷雨的声音入耳,“杀了东宫......”
她双手抱在胸前,夹紧了那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