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吻梨花江山惊鸿》荻花公子

6、繁华堂上生荆杞

　　几日后的一个拂晓，天还未大亮，冰妜实在睡不着，想着让弄香在后苑种一些花草，思考着该种些什么，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后苑。
　　经过紫藤架时，模模糊糊听见了一串抽泣声，她绕到架子后，见一个太监正屈着膝颤抖着身子烧纸钱。太监见到她，吓得扔了手中的物什，“公......公主......”
　　他立马下跪，“奴才该死，请公主殿下恕罪......”
　　冰妜弯腰看了看他红肿的眼睛，“你是......小徽子吧？”
　　他把头磕得厉害，“奴才求公主殿下不要告诉景公公，奴才求公主殿下了，奴才再也不敢了......”
　　冰妜将他扶起，“行了，本宫有说告状吗？你为何要烧纸钱，是家里有什么事？”
　　“奴才......奴才的爹昨夜离世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顺便，家里可有别的亲人？”
　　他哭得更厉害了，“奴才还有五十老母和两个年幼的弟弟，母亲已经卧榻二载，却无银两请大夫，一家人糊口只靠奴才微薄的俸禄......”
　　冰妜将发髻上的银簪拔下来，塞到了他手里，“你平日里倒也认真当差，这就当本宫打赏你的，给你娘好好请个大夫。”
　　他的眼神一闪，眼角有泪汩汩落下，随即跪地磕头，“公主的大恩大德，小徽子做牛做马也难以报答。”
　　冰妜微微一笑，转身继续边走边盘算着种花的事。

　　午膳传来时琅花正在绣锦被，绣的是斑驳的春光媚景，心中思虑良久不禁感叹道：“已是正月十三，还有一个多月公主您就要嫁人了，奴婢真是替您高兴，说不定来年就添了一个大胖小子呢......”
　　冰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你看现在外面暧然一副明媚光景，可等会儿雷雨大作也不稀奇。”
　　琅花停住，抬眼看着冰妜，“这是何意？”
　　冰妜笑笑，也不作答。正在这时掬月走了进来，怀中抱着一个小女孩，她约莫四五岁，穿着深粉色锦裙，两条羊角辫垂在脑后，一双眼睛又大又明亮。
　　掬月将她放在椅子上，“奴婢在后苑见到的她，她说饿，便带她来吃点点心，公主不介意吧？”
　　“怎会介意？你速速去让弄香准备点饭菜送过来。”
　　她走到小女孩面前，“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顾轻鸾，他们都叫我阿奴。”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回答道。
　　“那阿奴几岁了？”
　　“阿奴五岁。”她伸出四个手指。
　　冰妜持着笑，“阿奴的爹娘叫什么名字啊？”
　　“爹爹叫太-子殿下，母妃叫江絮。”
　　冰妜吃惊地和琅花对视了一眼，又笑着看顾轻鸾，“你爹爹可不叫太-子殿下，你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嗯。”
　　“他叫顾笑。”
　　顾轻鸾想了一会儿，继而一拍小掌，“怪不得爹爹眉梢和嘴角老是有笑。”
　　“你爹爹他......对你好吗？”
　　“嗯，爹爹是世上最疼我的人了，他还会踢蹴鞠，告诉你，他踢得可好了，东宫的小太监们都不是爹爹的对手。”顾轻鸾眉飞色舞地说道。
　　冰妜摸了摸她的头，“你爹爹真好。姐姐叫长明，等会儿吃完饭就送你回家，好吗？”
　　“谢谢明姐姐。”

　　是刚要开始的春天，在桃花枝头投下小心翼翼的身影。
　　可大雨总是会带来黑云压城，也许阴霾过后是晴天，但大多时候，阴霾留下的，可能只是阴霾。
　　太-子被弹劾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被燕皇禁了足，没过几天，一直为太-子党之首的秦相秦是玟供出太-子多年犯下的数条罪状，紧接着，侍卫又在东宫密室里翻出了私自打造的兵器以及龙椅等，由此太-子便一朝沦为了阶下囚。
　　一日，冰妜坐在后苑秋千上发呆，突然见顾轻鸾跑了过来，她一到冰妜跟前就跪了下来，“明姐姐，他们不让母妃出门，求求你帮阿奴一个忙。”
　　她扶起顾轻鸾，“什么事？”
　　“阿奴想给爹爹一个东西。” 顾轻鸾将手掌打开，里面有一张小字条和一个草编的小蹴鞠。冰妜接过，“这是？”
　　“明姐姐，你答应我要给爹爹了？”
　　“这......”冰妜支吾，想要推脱这瓜田李下的事，话还没说完，顾轻鸾轻轻一笑，“谢谢明姐姐，阿奴会一辈子记着你的好。” 说完便“噔噔噔”地跑走了。
　　冰妜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字条打开，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爹爹不要害怕”，还有一张被墨渍浸得模糊的笑脸。
　　她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暖意，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总是跟在父皇身边，父皇的眼神总是透着睿智，他处理政务时总是有条不紊，他有很多与世俗不同的见解，从小他就是冰妜一直高山仰止的人。
　　次日冰妜派人打点了几个狱卒，丑时一逾，披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就进了天牢，牢里亮着两排火把，出乎意料的静谧，偶尔有水滴落地的声音，让人感到阵阵潮湿的阴气。
　　她走到底才见顾笑，他穿着囚衣，头发十分凌乱，全无昔日宴上的风范。
　　冰妜将带来的食盒递给他，顺便偷偷将纸条和小蹴鞠塞与他，“阿奴很乖，太子殿下放心。”
　　顾笑面露感激，“多谢。” 又张望了一下四周，“请转告阿奴，如果爹爹有什么不测，让她照顾好弟弟，勇敢地活下去......此地不宜久留，请回吧。”
　　冰妜刚出牢门，迎面就是一阵风，吹得她斗篷扬起，颈上护身符不知何时也转到了颈后，一不留神又被一块石头绊到，她心中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加快步伐回到了玄熹宫。
　　当天晚上她就做了一个梦，梦里顾轻鸾拉着她的衣袖，她们二人走在一片花海中，远处有一个年轻少妇正在采花，顾轻鸾叫着“母妃”便跑了过去，可是突然，无数只野狼像是腾空而降，围住了她们母女，顾轻鸾喊着“姐姐救命”，可她却一步也迈不动......
　　冰妜汗涔涔地醒来，突然见到掬月拿着一根蜡烛坐在她床边，吓得低叫了一声，“你......你这大半夜的是要吓死人吗？”
　　掬月并未露出戏弄或是抱歉的表情，依旧蹙着眉严肃地看着她。
　　冰妜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摇了摇她的手臂，“发生了什么？”
　　掬月将她的手握住，缓缓道：“昨晚，不，今日凌晨，公主可听到了哀乐？”
　　“我睡得沉，并未听到，莫非......”
　　冰妜轻捂住嘴，眼睛睁大，“皇上他......”
　　“不，是太-子，听说是丑时三刻，毒发身亡的......”
　　“侧妃江娘娘，寅时便抱着襁褓中的小皇孙跳湖寻了短见......”

　　无月的夜，风也被染成了黑色，冰妜又觉得方才在梦中仿佛听到过一段哀乐，凄凄切切，悠扬绵长，像是眼前灭了一长排的灯笼，呼吸间都是黑暗，都是糜烂的味道，不知从何而来，且让人猝不及防......

　　顾言穿着一身孝找到冰妜时她正在殿里抄经书，一头乌发挽起，落笔是娟秀的梅花小楷。
　　她抬头看他，不知该说什么，咬唇片刻还是道：“阿言，节哀顺便。”声音温柔如春水拂过。
　　顾言夺过她手中的笔狠狠放下，墨汁飞溅了几滴，他眯着眼看她，“哼，抄佛经？此地并无他人，你不必再装模作样了。”
　　冰妜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什么意思？”
　　顾言双手使劲掐住她的两肩，眼睛发红，“你是为了我才如此的，还是你根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挣脱顾言站了起来，“阿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做了什么你告诉我。”
　　“好，我告诉你。” 顾言敛起激动的语气，平缓地说道。
　　“那一整天，就只有你进去过，是在丑时，而丑时三刻，大哥就没了。”
　　“你怎么知道我......”
　　“我知道有人会害他，就让苏七守在天牢门口，可我未曾想到竟会是你......”
　　“不是，不是我，阿言你信我......”
　　“那好，那本书呢？我让你烧的那本。”
　　“对，书......书在这里......” 她跑到茶几旁弯下腰在其底部摸索了一阵，却是空无一物，她干脆将茶几翻了过来，可还是什么都没有。
　　顾言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你当然找不到了，因为你把书偷偷放到了父皇的书房。”
　　“我没有。”
　　“那这是什么？”顾言从怀里掏出了那本书，不无心痛地看着她，“我偶然间从父皇的书房拿到的，幸好奏折堆积，他还未阅。”冰妜一个不稳，瘫在了椅子上。
　　“事到如今，卫冰妜，你还要再隐瞒我吗？”
　　她犹如坠入了冰窟，浑身都感到莫名的寒冷，看着顾言对着她一副厌恶的神态，心中仿佛洒下了无数尖锐的碎铁片，连呼吸都感到痛。
　　她是真的什么都未做，她有想过将那本书给燕皇，可是她看到顾轻鸾那么小，那么快乐，她就放弃了，没想到头来却是陷入了一个局。在卫宫时她就见过女人间你死我活的争斗，那些陷阱甚至是死亡，她都没有怕过，可这一刻，顾言眼中的厌恶和怀疑，她是真的委屈，真的害怕。
　　眼泪已是不可控制地落下，她缓缓站起身，“阿言，我在你心中当真连个想要杀你的人都不如？”
　　“你终于承认了？”顾言垂眸，哀伤地开口。
　　“对，是我，是我又怎么样？你杀了我呀，为你亲爱的皇兄报仇啊......”冰妜逼近他，双手用力攥着自己的衣角。
　　“够了，我只是......”
　　他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又睁开，转身离开，在门槛处略顿，身形消瘦，“给我点时间。”

　　冰妜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只在掬月的坚持下吃了几顿饭，流着泪睡着又醒来。这一日，琅花拿了一幅字来，“公主，您看这是什么？”
　　“什么？”冰妜有气无力地应答。
　　“奴婢眼拙，瞧着像是王子敬的帖。”
　　冰妜“咣”地一声坐了起来，夺过琅花手里的字，看着看着便笑了起来，苍白的面容总算有了一点颜色，“当真是王子敬的草书真迹，'雄逸气象，是为天纵'，果然不为过。”
　　“你从哪儿拿来的？”
　　“方才贵妃娘娘身边的慕鹊送来了一大堆橘子，说是四皇子嚷嚷着给公主您的，可被我们宫的太监笨手笨脚撒了一地，就掉出来这个东西，许是他们放错的吧。”
　　“哪是放错了，分明是他送的礼。”
　　“啊？”
　　“没什么，琅花，不得跟任何人提起此事。”
　　“是。”
　　琅花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公主，您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奴婢以为您应该出去走走。”
　　冰妜伸了个懒腰，“也是该出去走走了。”
　　琅花高兴地点头，压低声音道：“我们要不要偷偷出宫？”
　　冰妜笑，“甚好。”

　　杏月间满城春色是掩不住的，早莺争暖树，新燕啄春泥都是寻常的光景。
　　琅花左手一串冰糖葫芦，右手一个蒸饼，“总算清净点了，公主您是不知道，明葭琴儿她们有多爱说闲话。”
　　“哦？她们都在说什么呀？”冰妜手里摇着一根柳枝条。
　　琅花压低声音，“她们说，太-子殿下被毒死的事，说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认罪的御膳房小厮是替罪羊，但是皇上没有追究到底，是因为皇上本就不喜太-子而宠二皇子，这下就遂了愿了......我就不信，俗话说，虎毒不食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哪能如此决绝，真是疯言疯语。”
　　冰妜叹了口气，“可怜了那丫头，五岁就没了爹娘，对了，可有阿奴的消息？”
　　琅花咬了一口饼，“听人说，郡主如今暂时住在荣熙公主的紫逐宫里。”
　　冰妜摇了摇头，“荣熙虽是她姑姑，但性子急躁，如何带得了她，这丫头，定是吃了很多的苦。”
　　“奴婢还想着来年抱小长明公主呢，可世事真是难料，如今这亲也结不成了，公主您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回卫国呀？”
　　“我不知，走一步看一步吧。”

　　日影西斜，琅花吃光了最后一晚阳春面，“公主，我们回宫吧。”
　　“你且先回，我还要去见见郑王府的人。”
　　琅花离开后，冰妜六神无主地来到了一座酒楼，什么郑王府的人都是瞎话，她只是想喝点酒而已。
　　坐到一处可以看见夕阳的位置，她喊道：“老板，来一坛最烈的酒。”
　　冰妜喝了很多，喝到已经不清楚是白天还是黑夜。良久，店内只剩了寥寥几个客人，只见那个又矮又胖的掌柜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会儿她，碰了碰店小二，“这公子如此俊俏，卖给范夫人定有个好价钱。”
　　二人欲将昏昏沉沉的冰妜抬走，一不小心，她头上的束冠钩到了掌柜的衣服，顿时一头青丝散了下来。
　　店小二一惊，“是......是个姑娘......”
　　掌柜低呼，“我平生从未见过如此美娇娘，若能一度良宵，当真死而无憾。”
　　“那你今日怕是要抱憾而终了。”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紧接着一把剑飞来狠狠撞在了掌柜的腹上，他吐了一口血就倒在了地上，店小二吓得立马逃了出去。
　　酒楼角落处站起一人，他着蓝袍，额上戴着一块蓝玉，眉尾一粒黑痣，周身朗朗若皎月之辉。他快步走到冰妜跟前，摇了摇她，“姑娘......”
　　冰妜迷离地睁开眼睛，“嗯？”
　　“姑娘，在下送你回家吧，你家在何处？”
　　她揉了揉眼，“嗯？”
　　“你家在何处？”
　　“嗯？”
　　“在下问，姑娘你家在何处。”
　　“嗯？”
　　“......”
　　他抱着冰妜来到了一间客栈，将她放到了床上，她从离开酒楼就一直在哭。他用手帕擦了擦她的脸，她却突然坐起一下子拥住了他，“阿言......”
　　他诧异，“姑娘，你认错人了。”
　　她依旧在嘤嘤地哭，秀丽的面颊全是泪痕，“你知道不是我做的，你知道对不对，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对不起，其实他不在了我也很难过，我知道你难过......”
　　她抱得更紧了，也更加语无伦次了，“我一个人来到这里，我也很害怕，你怎么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你说，卫冰妜，你以前都是叫我冰妜的啊，怎么可以？真的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有人陷害我，你信我好不好......”
　　直到她哭累了，他将她的手从自己肩上拿开，给她盖上被子，不经意见到床边掉落的一块玉佩，玉佩上是两个朱红的字：长明。
　　她已经入睡了，月光照在凝脂般的玉颜上，酣然如婴孩。一头乌发缠绵交错地散下，纵然满身酒味，也遮不住原有的香气。
　　她无声呓语，唇形极像是在说“你是谁”。
　　他轻扬嘴角，“岚英，南宫雾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