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石濑兮浅浅 凌雪肆到 ...
-
凌雪肆到戚州城时,恰逢鹅毛大雪,街道萧冷,北风万里。
她裹紧了身上如败絮粘连的枯茶色棉袄,却仍是不住地瑟瑟。□□那匹纯黑的西域良驹倒依旧毛色亮丽,但也消瘦了不少。她摸了摸马鬃,“霜尾,坚持一下,这座城池过后,我们就能见到明姐姐了。”
骏马不为所动,乌蹄深深浅浅地踩在了雪地上。
夜色寒得凛人,空中只有几颗寂寥的孤星。她到了一处墙角落座,拿出怀里硬邦邦的干饼,正要下口,一只手却伸了过来,覆满了冰晶的手颤颤巍巍,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惨白。她惊叫一声,立马跳了起来,待惊魂已定,再度望去,只见一个少年侧身卧在雪地上,身子早已被雪盖了半截,她踢了踢他,“喂,你怎么了?”
少年自喉头发出了一声低吟。
凌雪肆走过去拍落了他身上的雪,纯白的冰晶到底部已成红色,他惊呼一声,这才明白跟前的人受了重伤。顾不得吃饼,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运上了马背。
天高夜寒,身无分文的她将他带到了一间破庙,他的情况很糟糕,不间断地发烧,身体却冰冷无比。
凌雪肆没有法子,只得抱着他,给予他她所有的温暖。她看着雪,看着寒风骤起,吹起了庙内一堆枯草,木门割裂开了一小片夜色,看着少年俊逸的轮廓,时光静谧流逝,不知名的心事亦与漫漫雪色融在了一起。
第二日清晨刚至,她便去药铺抵押霜尾换了几大包药和银子,租了间小屋将少年接到了那里,他仍是唇色苍白,银白色衣衫被血和冰糊在了身上,凌雪肆犹豫了一下便撕开了他的上衣,连带着几片皮肉也跟着被扯了下来,血肉模糊。少年闷哼一声,眉头紧锁。
在扶摇山脚下的柳花村里她和四娘治病救人也是寻常的病疾,何曾处理过这等场面,几刻钟下来眼里就噙满了泪。直到夕阳西下,伤口才算处理完,少年仍是昏迷不醒,修长的手指偶尔轻颤。她胡乱吃了几个包子,就枕在他身上沉沉睡去了。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只听得耳边隐约传来了一个声音,“姑娘。”
凌雪肆猛然惊醒,使劲地眨了眨眼,见少年已经苏醒了,正淡淡地望着她,此时已日上三竿,冬日的阳光拂过窗棂落在他的眼底,氤氲似长久不散的青岚,疏离且淡漠,本就苍白的脸色近乎透明。
他轻轻开口,“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日若有机会,在下定涌泉相报。”
“无妨,公子伤势严重,得先好好养才是。”
她出门买了一只母鸡,熬了汤拿到他的面前。他道谢后想拿过勺子却力不从心,凌雪肆只得一勺一勺地喂他,他浅笑,低眉似温顺的孩童,“姑娘是戚州人?”
她摇头,“我本是梨州人,去燕都投靠亲戚,只是途经戚州。”
“你是卫国人?” 她点点头,“公子又是哪里人?”
“啊,我......我是燕都的商人,被歹人劫财,就成了这般模样。”
他自嘲地笑笑,目光投向了窗外,继续道:“卫国我倒是去过,那里的桂花长得很美,女孩子,长得更美。”
凌雪肆微怔,突然觉得面颊发烫,一颗心更是不安分地跳动,她捋了捋耳边的发丝,看着沉静的他,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鞠花开,鞠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李煜
大雪在戚州城绵延了数日后,燕都也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傍晚,冰妜裹了一件金边宝蓝狐裘,拥着沉香暖炉在偏阁的雕花窗旁念诗,忽闻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明葭和晴儿在闲谈,其中一人说道:“听说当时那儿还下了好大的雪,三皇子这次可险喽。”
另一人使劲压低声音,“可不是吗,你说会是谁......” 二人说着说着说路过了窗口,冰妜立马站起来道:“你们俩在嘀咕些什么?”
两人受到惊吓,双双跪了下来,“奴婢们什么都没说。”
她打开窗子,声音温柔,“说了就是说了,只要承认,本宫不会怪罪于你们。”
明葭哆嗦着开口,“奴婢们听说三皇子在凯旋回来的路上,在戚州遭了埋伏,随行的人都死了,三殿下......三殿下至今下落不明。奴婢们只是在担心殿下的安危,再也不敢多做议论了,请公主恕罪。”
冰妜猛地一颤,一个不稳差点就腿软倒下,好在明葭和晴儿低着头,没有看到她的失态。她强忍住慌乱,“明白就好,主子的事也是你们可以说三道四的?以后莫再让本宫听到。” 说完立刻关上了窗子。
背对着窗,她瘫在了座椅上,眼眶泛红,尔后又拿出颈上戴的护身符贴在额头上,“佛祖,你一定要佑阿言平安。”
琅花此时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了桌上,“公主,吃碗面吧。” 她示意性地吃了几口,“ 琅花,我有点困了。”
琅花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冰妜服侍睡下,“那奴婢点上这云水香,闻着安神。”
“嗯,你看着办吧。” 继而殿中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翌日戌时三刻,荣熙孤身来到了木樨殿,径直坐到了木椅上。冰妜从锦屏后见有人影,出来却见荣熙睁大眼睛望着她,她将书放至一侧,“荣熙公主可有事?”
荣熙“哼”了一声,“枉我三哥哥那么待你,他出事了你却一点也不关心。”
“他......他如何待我?”
“我不想说。” 荣熙将身子一扭,“卫冰妜,他现在有难,我是燕国公主,出宫多有不便,但你不同,你完全可以乔装侍女去戚州寻他下落,虽然我很不情愿,但为了三哥哥......” 她“恍”地一声将一块令牌放到了桌上,“有了这个就可以出宫,但你别以为这样三哥哥就是你的了......” 她说毕甩袖离开了。
冰妜还未从荣熙刚才那一段莫名其妙的话中回过神来,心中已然一阵久违的欣喜,“琅花、掬月......”
“什么,公主要出宫见郑王府的人?”
“ 郑世子来卫国了,刚刚传书说是有父皇密令给本宫,所以这几天本宫准备称病,然后假扮掬月你出宫。”
“可是,公主......”
“你们就说本宫病容憔悴任何人都不见,太医来了掬月你就让他把把脉,说是水土不服让他开几味药就得了。”
“那公主......万事小心。”
几日小雪未能将街道染白,凹处的积水确是结了无数面银镜。“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冰妜突地想起了这句诗,年幼时她总以为是诗词浮夸,月光是绝不会让人感到寒冷的,在无数个日子里,她踏着黑夜去扶摇山,抬头望着月,每每当有颗巨大的松树遮住半爿月时,她一拐弯,就可以见到提着萤火灯的段西麓,她喜欢任何模样的月,阴晴圆缺。
两日后就到了戚州城,冰妜换上了一件暗紫色流云纹男装,发髻高高竖起,左手拿着一把佩剑。她于一间名为“三月英”的客栈落座,正在厢房里大快朵颐时,楼下传来了阵阵的打斗声。
她从栏杆上向下望去,是一个赤衣姑娘,那姑娘将手里一条长鞭挥得“啪啪”作响,一双眼睛是少有的重瞳,脸上棱角分明,英气天成。
她与一群壮汉正在打斗,已有几人倒下。冰妜见一群人也不是她的对手,正欲转身,却瞥见一人偷偷向袖中探手,须臾间掷出了一枚暗器,而那姑娘浑然不觉,冰妜迅速将手中的筷子扔了出去,弹开了暗器。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一群壮汉便都倒在了地上,赤衣女子上楼拦住了她,“公子为何救我?”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女子冷笑一声,“我从不信平白无故的帮助,说,你要我做什么?”
“此言差矣,我卫某闲来无事就偏好平白助人。”
“我还有要事在身,公子日后若有难请到素央城玉蟾山庄找我姬浮箫,我向来不喜欢亏欠他人。”
女子说完匆匆下了楼。
冰妜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姬浮箫......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呢......”
三日后,燕国建熙廿一年腊月廿三。冰妜从巷口买了一个糖人,回到厢房后,她一口下去,没把握好力度糖人就掉下了一大半,黏糊糊的浆也沾到了嘴角,她轻轻用手背一抹,“ 卫冰妜,二八生辰快乐。”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独自过生辰,没了以往的众星捧月,只有一屋子没有生命的沉香和一个碎裂的糖人,还有几罐不醉人的陈年女儿红......
喝着喝着她想了好多,最后决定等找到顾言,就不由分说地带他躲进扶摇山,那里有数十里梨花,他们可以穿着雪白的袍子躲在里头不被任何人发现。她要向四娘还有段西麓雪肆介绍顾言,她要说:“ 这就是我的夫君,阿言。” 她要穿最红的嫁衣走向他,嫁衣她要自己绣,要绣上鸾、绣上凤、绣上并蒂莲和牡丹。她要为顾言生一对子女,管他皇子公主江山社稷,就一辈子住在扶摇山,从人面桃花熬到青丝成雪......
翌日,日上三竿时她才朦朦苏醒,草草吃过午饭便随处溜达,不意却见到了牵在一家铺子门口的一匹黑马,她吃惊地轻叫了声:“霜尾!” 黑马抬起漂亮的头颅嘶叫了一声。
她进店询问马的来历。
“是一个穿得破烂,长得还挺可人的姑娘当进的,赎金七十两银子。”
当冰妜牵着霜尾走在街上时,心里是满满的疑窦,关于雪肆当马的缘由,她实是猜不出半点,要知道,霜尾从一个小马驹时就伴着他们,雪肆又素来重情,哪怕她是饿死也不会动霜尾的。
她摇了摇头,伸手挡住了头顶热辣的阳光。
在戚州城呆了七日,顾言的音讯仍是杳无。这一日,冰妜在一座面馆里吃面,忽然听见吵闹声,她走到门口,见店小二和一个背对着她的姑娘正吵嚷着,那姑娘欲拉走霜尾,而店小二一直拦着她。
冰妜走下台阶,“这位姑娘,马是我的,您这是做什么?”
“明明是我的,我可以给你钱......”那姑娘猛地回过头来,却是惊得长大了嘴巴,“ 明......明姐姐......”
“雪肆?”
凌雪肆迅速扑过来抱住了冰妜,“明姐姐,我可终于见到你了,我好想你。”
“嗯,不过你穿得这是什么破烂玩意儿,梨州时下最兴的款式?” 冰妜不禁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不是。四娘怕我去找你,把银两都收了起来,我也是当了一根木钗才偷偷出来的,衣服破了也没钱买。”
“明姐姐你不是找姐夫去了么,怎的在戚州?还扮成了这副男子模样,我都差点没认出你。”
“说来话长,阿言他......”
冰妜带她回房里好生洗漱了一番,为她戴上了一对玉芰步摇,凌雪肆将一指胭脂涂于唇上,羞赧开口,“明姐姐,我......我可能快要嫁人了。”
“什么,嫁给大红?”
“才不是段哥哥呢。他啊,是我此番认识的,是个俊俏的商人,他虽没说过什么,但我有感觉,他喜欢我。”
“雪肆,那你须得带我去见他,若是他心中有你,人也体面,改日就让他来梨州提亲。”
“姐。” 她撅嘴,“这般仓促,倒把人家吓了去,我便是带你去见他,也只是瞧上一瞧罢了。”
“好好好,你开心就好。”
梳妆罢,凌雪肆就带冰妜走到了一处院落,她驻足告诫,“等会儿姐姐你可万万不能胡说。”
话音刚落,一个干瘦的老太婆出现在了她们面前,“凌姑娘,你要的鸡已经炖好了,只是这黑蕨,不知要加多少分量?”
“明姐姐,我去去就来。”
冰妜站在门前兀自发愣,未几天上竟下起了盐粒般细碎的小雪,她无奈只得推门而入,庭院狭小却整洁,一树不知名的小花开得很是坚强。
树后有一人正在练习走路,他身形颀长,一身白袍,可似是受了伤,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冰妜轻轻开口,“公子,我是凌雪肆的......”
很多年后,顾言仍记得这次相遇,就像幼时他在国子监习学,夫子当众赞扬了他,而他不经意回眸,见到了雕花窗后的父皇。
同样是那么欣喜。
哪怕一身雌雄莫辨的模样,他还是认出了他睽违已久的冰妜。就好像是上天也怜悯他的不幸,总是在他最落魄时让她突然出现,给他满心无法竭尽的温暖。
冰妜愣了愣,捂住了嘴巴,有温热的液体慢慢盈满眼眶。
顾言着急,想要走到她身边,可是拐杖一个不稳,就摔倒在了地上,她跑过去跪在地上抱住了他,“你的脚是不是很疼,伤得重不重,是哪个王八羔子干的,告诉我,我去揍他......”
听她口不择言,顾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三载未见,冰妜的变化还真是大啊,卫宫可有将公主放到市井里养的规矩?”
“你们燕国才有呢!”
她将他扶了起来,他按了按腿,“对了,你怎么会在燕国?”
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凝目望着她,眉头锁成一个结,“我在军营中就听说燕卫联姻了,莫非那公主就是你?”
“我......那时郑王府向父皇提亲,我说过很多次不嫁,可父皇在这件事上始终不依我,后来燕宫也提出联姻,我想路途遥远,事情有变也未可知,况且还能再见到你,于是便罢了挣扎。阿言,对不起,我不该,我......”
话还没说完,顾言就一把抱住了她,“是我的错,我没能好好保护你,对不起......”
冰妜原不敢与他太过亲近,毕竟三年的时间可以改变许多,她想过,也许顾言已经有了比她更为重要的姑娘,也许他们之间的生疏变成了一片海,可此时此刻,在他的怀抱里,一切的怀疑和恐惧都烟消云散了,她不禁会心一笑。
顾言一只手将她束发的簪子拔了下来,顿时满头青丝散下,他指腹滑过她太阳穴,语气深情又带着戏谑,“ 还是个丑八怪,没变。”
冰妜撇嘴一笑,又凝眉说道,“此番你遭此横祸,可知是何人所为?”
“还能有谁,不是大哥便是二哥,或者秦相也未可知。”
“秦相,可是秦是玟?”
“可不是,太子党里举足轻重的老狐狸,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号人物。”
“我倒听说他膝下无子,只有个女儿秦幻,却也是个打小儿的药罐子,当真是可怜。” 冰妜说着轻轻抖落了顾言发上的雪花。
“我幼时也与那秦幻有过数面之缘,她曾被江洋大盗掳了去,右腿中了毒,后来虽侥幸治好,也是行动多有不便。说来有趣,听说我和她在母胎里时差点便定了婚事,只是后来母后去世便不了了之了。”
冰妜瞥了他一眼,“啧啧,还记挂着呢,要不要去提亲了了你的心愿?”
顾言笑,“正有此意。”
她捶了他一拳,“你若是敢娶她,我就......我就嫁给太子,等我以后成了皇后,就生生把你们拆开,让她去守陵,让你去塞外!”
“啧啧,真是最毒妇人心啊。”
“不过,你若要当皇后,也只能是我的皇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