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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吹参差兮谁思 到燕都时 ...

  •   到燕都时已值深秋,可其繁华却没被染上一丝的萧索,冰妜掀开帘子注视着城里街市琳琅。
      “果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掬月,你去问一下钱将军还有多久才到皇城?”
      紫衣丫头应了声,转身出去片刻便回来了,“公主,不到半个时辰就可以到了。”
      “半个时辰,只有半个时辰......”
      她似是不敢相信,喃喃说着什么。未几又突地看向琅花,白皙的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着红。
      “琅花,我现在很难看吗?头发是不是乱了?这衣服是不是太艳很不端庄?”
      琅花定了定眸,眼前语无伦次的人着水红色垮肩软烟罗裙,罩着一件鸦青细绒披风,用琉璃丝线在领口勾勒了数朵怒放的牡丹,浅翠色璎珞步摇衬得肤白如雪。
      她摇摇头,握住冰妜的手,“公主,您可是我卫国的美人呢,又怎论得“难看”二字?”

      双手使劲地绞在一起,骨节泛白,冰妜咬着下唇,听见队伍停了下来,接着有一帮人齐喊了声“恭迎长明公主”。
      她感觉自己在颤抖,毕竟,已经三年了。三年的春夏秋冬,三年的日夜晨昏,她该以什么话语作为她和他睽违三年的开端,还是以准太子妃、他未来大嫂的身份。
      迈入乾坤殿,她环顾四周,各处都是形形色色的人脸。
      冰妜没有察觉到刚进大堂时众人的屏息凝视,也没有听清燕皇的寒暄,心里一味地想着:他不在,他不在,他没有出现......珍馐玉酿于今日不过味同嚼蜡,燕宫富丽无了他于她便是万念俱灰。
      宴罢,一个穿着水绿色宫装的宫女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宫殿,“公主殿下,这便是玄熹宫了。”
      冰妜垂着头不语,琅花拉了拉她的袖子,“公主,公主......”
      “啊?哦,本宫知道了。”
      花园里亭台水榭,雕栏玉砌,树木蓊郁,有一座巨大的芙蓉池,澄澈幽邃如苍穹一角,千百朵芙蓉迎着风翩跹起舞,姿态脱尘。
      她们沿着一条蜿蜒的青石路走着,阳光透过树洒在地上,浮光碎影裂了一地。不一会儿,却见一座宽敞的房子屹然立在前方,琉璃匾上是一行娟秀的字:木樨殿。
      一排宫女太监站在房前,“恭迎公主殿下。”
      “奴婢是掌事宫女茹画。”蓝衣宫女福了福身。
      “这是雯芳、明葭、晴儿、小竹子、小徽子......茹画一一做着介绍。”
      “本宫都知道了,今儿你们也累了,就退下吧。掬月,看赏。”
      “你,带我进去。”她指了指先前带她们来这里的那名宫女。
      燕宫也算是废了一番心思。寝殿的布置与她从前在卫宫的几乎没有什么差异。
      鎏金香炉飘着袅袅的烟,几处盆栽植了异域的金丝秋葵,汉白玉台阶,高大的玄柱上刻着凤舞九天,碧色的绫罗锦屏上镶满了各色宝石。
      她坐在檀香木椅上,轻啜了一口敬亭绿雪,“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奴婢阿燕。”
      “阿燕?”胸口突地涌起一阵窒息感,她吹了吹滚烫的茶,一圈涟漪晕了开来,“你的名字与我母后的犯讳。”
      “公主殿下恕罪,奴婢实在不知,还请殿下开恩,另赐新名。”
      冰妜看了看掬月,“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你就叫弄香如何?”
      “弄香谢过公主。”
      “弄香,本宫是要嫁东宫为妻的,初来乍到,对这皇廷不甚了解。我听说当今皇上有四子一女,你便给我讲讲他们吧。”
      她微微颔首,“是。”
      “皇太子笑,真诚率直,宽以待人,是皇上还是晋王时的正室穆氏,也就是端穆皇后所出;皇二子琴,七岁那年被贼人虏了去,直到十三岁才回到了宫中,但他行踪不定,宫里很少有人见过他,他的生母是元妃娘娘,难产而殁,因此皇上十分宠爱他,什么事都任由着;皇三子言,是庶人安氏所生,安氏当过皇后,因此三皇子也是嫡子,他容貌俊美,却不大受宠,上半年被派去汝川平乱,至今仍未回来;皇四子婴......”
      后面的话冰妜没有听清,脑中“嗡”地炸开了一片,汝川平乱、半年未归......这些词像把锋利的匕首,划着她的心脉。握紧了手中的茶盏,灼痛自手心蔓延。
      “公主。”弄香怯怯开口。
      “嗯,你继续说下去。”
      “奴婢......奴婢说完了。”
      “那你先退下吧。”
      “是。” 弄香正欲转身,忽听冰妜喊道:你等等。”
      “寝殿窗外的空地有些许寥落,栽几棵桂树吧。”
      “是,奴婢遵命。”

      傍晚突然变了天,狂风悲抑地低鸣,大雨狠狠敲击着窗棂。
      琅花自黑暗中拿来了一支燃着的银烛,“公主,还是点上吧,这黑黢黢地瞧着可怕。”
      “你既拿来了,那就点罢,点完后你和掬月就早点去歇息。” 声音自床帷深处幽幽传来。
      琅花高兴地“哎”了一声,点上了一排羊角灯。掬月用簪子挑了挑烛芯,“公主,不是奴婢多嘴,来年一至您就要和太子完婚了。奴婢从小伴着公主,分明将您脸上的不情愿看得清楚,古语有言:既来之则安之,您饱读诗书不会不明白此中道理,可是您......”
      琅花向她皱眉,“别说了......”
      她垂眸,“公主,奴婢无意僭越,先告退了。” 掬月快步离去,留下琅花尴尬地福身,“公主,那丫头就是嘴快,回头我给她好好说说,请您别往心里去。”
      “掬月说得对。琅花,时候不早了,你也去睡吧,风凉,记得多添条被子,人生地不熟的,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跟我说。” 她无力的声音说不出的空冷。
      琅花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却仍是甜甜一笑,“公主放心,奴婢们好得很。如今秋菊正盛,我和掬月还预备着明日做公主您喜欢的糕点呢,那琅花就先告退了。”
      琅花走后,午夜一阵大风撞开了两扇窗,风立刻灌满了冷殿,烛火跳跃了几下,马上就被雨滴打熄了,瞬间一片黑暗。
      帘帐高高鼓起,冰妜赤着脚想要去关窗,却一脚踩空狼狈跌倒,她就这么坐在地上抱住了膝盖,把头深深埋入臂弯,一刹那眼泪就涌了出来,她索性大声地哭,任凭冷风彻骨。
      “怎么哭了呢,是在害怕吗?” 空灵的男声突然响起,如同来自幽冥。
      “你......你是人是鬼?”
      “我自然是人。” 他略顿,“姑娘,我可以帮你。”
      “多谢,不过我不需要。” 既已知道他是人,冰妜稍稍松了口气。
      “让顾言登上九五至尊之位,你不需要?” 一颗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人是如何得知她和顾言......她声音掩不住地颤抖,“你究竟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管回答,需不需要?”
      “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帮我,我又为何要信你?”
      “我帮你自然有我的理由,至于信不信,嗬!三月之后你便要成亲了,如今若不信我,我想不出你还能信谁。”
      “好。你倒先说说我能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先......”凄凄的大殿传来了他的回音,仿佛无处不在,诡异、悠扬且绵长,“当然是先......”
      “杀了东宫......”

      翌日正午,艳阳高照。
      弄香正在清扫石板路,见琅花端着案几走向木樨殿,她扬嘴一笑,“琅花姐姐着嫩绿衣裳,真是肤若白雪。” 琅花微愣,继而友好地点了点头,“嫩绿朝气,公主瞅着心里大概也会愉快点。”
      “姐姐真是事事都想着公主。”
      “那是自然,且不论主仆之一,这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也够我一心服侍了。” 琅花说毕又笑了笑,这才继续前行。
      大殿里十分安静,几个宫女正在轻轻扫地,琅花走到帷帐前,“公主,已经正午时分了,您还是要继续睡吗?”
      冰妜自她身侧淡淡开口,“琅花,过来。” 她走到锦屏后,只见冰妜正坐着看书,琅花放下案几后倒了杯茶,“奴婢还以为公主不起了呢,没想却是好兴致。”
      “《孙子兵法》?公主,您看这个做什么呀?”
      冰妜把书一放,“还能做什么,随手翻翻罢了。”
      她点点头,“对了,公主,我和掬月做了几份菊露香玉,来,您尝尝,这可是燕国最名贵的秋菊。”
      琅花递给了冰妜一盘翠色点心,她接过一块轻轻咬了下去,一丝香浓立刻蔓延在了口中,和着薄荷的清新,甜而不腻。
      “你俩的手艺又精进了不少,改日让御膳房要了你们去,可叫我如何是好?”
      琅花低头“咯咯”地笑着,“公主就会拿奴婢们打趣。”
      “好啦,今儿天气不错,我们去御花园逛逛吧,叫上掬月,还有弄香,那丫头认识路,瞧着倒也伶俐。”
      “是,奴婢这就去说。” 琅花欢喜应答。
      一出木樨殿,方知骄阳正盛。掬月给冰妜撑了把黎色的伞,弄香在前头带着路。巍峨的宫宇层层叠叠,一眼望去似是无穷无尽,一堆堆宫娥轻声谈笑,或是一队队御林军穿梭在这高墙朱阁间。
      忽然一阵熙攘声传来,走到转角处便见一堆人围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正迎面走来,女子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着杜若色连襟繁华长裙,裙幅极大,逶迤身后。
      她面容姣好,一双丹凤眼更显妩媚。冰妜识得,她就是如今掌管着后宫的虞贵妃,亦是荣熙公主和四皇子的生母。
      冰妜行了一个礼,“长明参见贵妃娘娘。” 女子虚扶了她一把,“公主请起,公主这是要去哪儿啊?”
      “长明是要去散散心,听说贵国的菊花极美,想着顺便能看上一看也好。”
      虞贵妃轻挑娥眉,“怎的公主喜欢菊花?”
      “谈不上喜欢,只觉得风姿脱俗罢了。”
      “那公主喜欢喝桂花酿吗?”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问道。冰愿侧目,见虞贵妃旁站着一个穿天蓝华服的少女,容貌不算漂亮,尖尖的鼻子略显小家子气,粉嫩的唇也过于单薄,可是她眼睛里那种天生的不怒自威却让人心神一凛。
      冰妜听荣熙提起桂花酿,复又眼神冷冽,手心里已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荣熙浅浅一笑,“公主不必紧张,荣熙是从一熟人处听闻的。”
      虞贵妃侧目,“荣熙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女儿那儿有几棵天台香阁,都是极稀有的品种,只不过想让公主教我这门手艺罢了。长明公主,可以吗?”
      冰妜松了一口气,“愿倾囊相授。”
      荣熙搀着虞贵妃渐渐远去,冰妜看了看她的背影,“阿言定是很喜欢这个异母妹妹吧。” 可是想起荣熙先前的眼神,她仍是汗毛竖起,便不解地摇了摇头。
      她们四人继续走着,不一会儿就到了御花园,天青色的瑶廊一路蜿蜒,有一大团粉白色的花簇拥在一起,乍一看下静如白练。
      冰妜仿佛看见了幼时的顾言嬉笑着在花丛间玩耍,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见证了他的成长,他的喜怒哀乐。这样想着,她弯腰捧了一朵雪芙蓉,芙蓉花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弄香,你了解先皇后安氏吗?”
      话音还未落地,就见不远处跑来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只着了杏色内衫,白皙的脖颈上戴着一串乌色项链,双手不停地乱挥,嘴中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
      弄香反应快,立刻挡在了冰妜前,却被那女子撞倒在了地上,她扯住冰妜的袖子,含糊不清地说出了一串话,涕泗横流。
      掬月用力捏开了女子的下颚,“唔,公主,她的舌头被割去了半截。”
      片刻,就有一队侍卫赶了过来,为首的喊道:“来人啊,将这疯妇拿下。”
      继而他单膝下跪,“冲撞了公主殿下圣驾,是小的们失职。” 冰妜摆摆手示意无事,一队人又风风火火地拖着那女人走了。
      她一只手按着胸口,余悸未过,长吐了一口气,“这女人是谁啊?”
      “回公主,她是蕙妃娘娘,七年前就被打入了冷宫,去年得了癔症,就变成这个样子了,疯疯癫癫的,还用剪刀割了自己的舌头呢。”
      弄香又像是突然想起,在她耳侧悄悄开口:“ 但是宫中传闻是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皇上就......”
      “那她有子女吗?”
      “有是有和公主您同岁的怀恩公主,但去年因恶疾逝世了,建熙十年她还生了个小皇子,但不到三天就夭折了。“
      冰妜皱了皱眉,弄香又说道:“奴婢还有一言,公主,在宫中切不可称安氏为皇后,顶多称个庶人,最好提也不要提,皇上不高兴。”
      冰妜点点头,想起顾言当日在梅林里微醺时吐露的悲伤,心中莫名地一阵痛楚。
      瑶廊虽沐着阳光,此时冷风吹过,亦顿觉凄清。

      傍晚冰妜一人在花园里闲逛,不一会儿就走到了一座庞大的假山前,小小的池里还有几条金鱼在戏水,她低着头逗鱼。
      不一会儿突然听见有声音自假山后传来,她偷偷从旁边看,见一个银发老太监和一个玄袍少年正在谈话。
      “阿伯,我能活到今日,说句没脸面的话,全凭装疯卖傻,可是我又能做什么?” 玄袍少年不过十岁左右,却是满满的少年老成,面容不比顾言精致,却也俊俏。
      “可老奴知道您天生聪敏,更志在皇储。卫国皇帝已近花甲,南梁皇帝近年更是纵情声乐,天下即将大乱,您不能就这样下去啊!”
      “这些年我也长大了不少,有时候疯疯癫癫的,却也得到了另一种宁静,我已经想通了,不再追求那些。阿伯,希望你尊重我的决定。”
      “您......您真是糊涂啊!”
      冰妜把头架在假山的一部分上,心里猜想少年的真实身份,莫不是哪王的世子,还是某个将门虎子......
      突然“咔哧”一声,她所倚仗的一根枝条折断了,少年和老翁立马回过头来,老翁迅速将她扭到了少年面前,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说,你是谁派来的奸细?”
      她虽学过武,在老翁强大的内力跟前也使不上半分力。心里不禁咒骂燕国假山的质量,“ 改日定劝父皇不要再买燕国制品了。”
      “你说什么?” 他掐得更紧。
      “我......我......咳咳......”
      “阿伯,是个姑娘,放开她吧。”
      冰愿觉得少年浑身都闪着佛祖般的金光。
      老头终于松了手,她在原地咳得肺都快抖出来了。
      “ 老奴还是劝您杀她灭口。”
      “行了,阿伯你先下去吧。”
      “老奴......是。” 老翁瞪了她一眼便走开了。
      少年探究地望着她,“你就是来和亲的卫国公主吧。”
      “嗯,我叫长明。”
      “你会把刚才的话告诉别人吗?”
      冰妜心里暗叹,我要是说会你还不得把我拖到无人处给宰了......她扬起头指着自己的嘴,“弟弟,你看,我嘴巴不大吧。”
      少年皱眉。
      她不经意转头,却见此时夕阳西下,漫天晚霞都洒在了后山上,金光灿灿。
      “哇,真像一只大橘子。” 冰愿嘀咕着跑了过去。
      少年转头,见金黄色的夕阳挂在如近在咫尺的山头,天际自远方携着几只宿鸟,似是婉婉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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