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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对芳春望青山 (十八 ...

  •   (十八年后)
      卫国成德十七年七月十七。
      清晨。
      风和日丽。
      卫冰妜仰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意料中的秋雁高飞。万里无云,是静练如洗的澄澈,看似光滑柔软胜少女绿鬓。
      “盼了三年多,如今真要离开,心中也是酸楚......琅花,你是否有舍不得?”
      黄衣丫头微笑着摇了摇头,“燕太子贤良众所周知,此去和亲,公主定能觅得一位好夫君,奴婢高兴,没有不舍。公主也莫伤心,往后会有机会回卫的。”
      马车不停地颠簸,她打开帘子向后看,望见了长龙一般的队伍,士兵的脸上都挂着特有的疲惫,近乎麻木地移动着躯壳。
      突然一阵清脆的铃响传来,冰妜微微一笑,大喊道:“停止前进,就地休息片刻!”
      迈出马车,她四处张望,果不其然,树林旁站着一人一马,马是雪白的颜色,此刻正用乌黑的眸子笃定地望着她。她雀跃着奔过去抱住了马头,“乌瞳也来送我啦!”
      名唤乌瞳的马自鼻孔“哼哧”了一声,算是作为回答。
      那人自腰间掏出了一个布包,“喏,四娘叫我给你,她说深宫诡谲,没了我段西麓,你可要小心才是。” 言罢,他打开了画着兰花的折扇轻轻扇着。
      “四娘绝没有说后面一句。”
      “你怎知?” 他将一张泛着桃花的脸靠得很近,狭长的双目间汇聚了一股淡淡的妖气。
      “大红,我真怀疑你是只妖,哪有男子生就这般模样......”
      “唉,被你嫉妒了真是不好意思。”
      “......”
      说起段西麓,冰妜一直觉得一个男子有这样一副美人皮相着实是他娘生错了性别。与他、四娘、雪肆相识也是生命里最有意思的一件事。
      在冰妜刚出生时,其母去寺庙还愿,遇见了个算命婆子,婆子说冰妜命中有劫难,周岁后便不可留于皇宫内,直至十五岁。于是卫皇和卫后在一年后秉着“宁可信其有”的精神将她送到了梨州皇亲郑王府寄养。
      郑王有五子,长子早夭,次子昀,三子曦......她是府上唯一的女娃,从小备受哥哥们的宠溺。
      可是六岁那年,她随已近弱冠的郑昀去街上玩,不料郑昀赌输了几千两银子,就将她抵押在了赌坊。
      不久有人寻衅滋事,混乱中有人扛走她,就在她呼天天不应,即将被卖入青楼时,一位青衣女子救了她,她便是四娘了。
      那时四娘年方四七,一把入云剑使得出神入化,面容姣好,一对秀眉却透着满满的冷硬。
      四娘带她上了扶摇山,扶摇山不比梨州最有名的山大气,却也是风景怡人、山清水秀,就如小家碧玉,让人心仪的是那种温婉可人的气韵。
      她就是在那里见到了当时分别是九岁和五岁的段西麓和凌雪肆。四娘便教他们习武。扶摇山上多的就是梨树了,数里梨花绽开就似浓雪纷扬,柳絮风起。
      直到郑王府兴师动众,全城搜救时,冰妜才不得不下了山。后来的时光里,她常常在夜里偷偷出府,夜晚的扶摇山阴森森的,但段西麓总是会提着一盏萤火灯在山脚等她,那时他喜着浅蓝色,点点萤火映在身上,分外好看。
      十岁那年,由于梨州一场小小的瘟疫,卫皇提前把她接回了宫中。许是相隔经年,那素不相识的婆子的话语让卫皇想来就甚是荒唐,于是众口不约而同地缄默,于是很久以后无人再记得。
      那年回了皇宫,无了扶摇山的百里梨香,也无了郑王府的百般热闹,只有段西麓的书信几年如一日地寄来,他提起哪条巷子的柳树被连根拔起了、哪家的公子和卖花姑娘殉了情、哪间青楼的丫鬟比花魁还漂亮......
      十四岁时,故地重游,她终于又再次回了一趟扶摇山。段西麓已是十七岁的翩翩少年,不,俨然是个倾城美人。
      因他有一次在醉酒时说出了其实他身上有颗红痣,冰妜便从此唤他大红,他从初时的抗拒与不满慢慢地似乎也接受了这个“雅号”......
      “美貌与智慧兼备的住在梨花中的极品男人”是段西麓对自己恬不知耻的评价。

      想到往后能否相见还是个未知数,冰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段西麓抿了抿唇,“长明,此去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其实我来送你,也有那么点私心不让你走,但在你心中,燕宫里的那位,总归比我重要......”
      呃,我又不是重色轻友之人......她在心中这样想,手慢慢按上他的肩,“要不咱俩私奔?”
      段西麓一愣,马上装出了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娘子,你快跑,为夫来对付那些人,记住!不要回头。”
      “相公......” 冰妜佯装被他的掌力震得连连后退,不一会儿实在忍俊不禁,在原地大笑了起来。段西麓咧着嘴歪了歪头,“你我的默契可真是天生。”
      冰妜笑着嗔了他一眼。
      告别段西麓后,一行人继续上了路。出了梨州便是循月城了。循月城是卫国最小的城,却也颇负盛名。
      在二十多年前,燕国和北梁打仗,当时老皇爷,也就是冰妜的祖父派兵支援北梁,不聊燕军势如破竹,援军一败涂地。在战乱中,北梁一部分近水楼台的百姓迁到了卫国境内一座小城,是谓循月。
      冰妜想,在后来的时光里,燕皇望着远方某个方向,定是食不知味、寝不安眠,万一循月城里的不是一帮乌合之众,万一有北梁皇族司空氏血脉悄然混入了当中,其后果不是一句不堪设想就可以概括的。不然他也不会在成德十年先礼后兵,攻打卫国;不然他也不会败于自己的父皇手下,割城求和,还将自己的骨肉送入当质子,果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冰妜苦笑着摇了摇头。
      循月的日头也算是毒辣,眼皮慢慢变得沉重,她昏昏欲睡,恍惚间有个身影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那是成德十二年开春,是燕皇送十二岁的质子入卫时,是冰妜甫至十龄从梨州回宫时。
      深宫的生活繁杂而寂寞,她听闻燕国的质子是个顶顽劣的男孩,一身的不羁。
      “那小犊子,听说连他父皇也不喜欢他,像只破鞋似的被丢到了咱卫国,可怜啊!脾气还那么大,啧啧......” 一个驼背老太监正喋喋不休地说着,语气里尽是鄙夷与不屑。
      冰妜莫名的好奇,便偷偷来到了他所住的舍宇。她提起碎梨缠枝的裙裾,轻轻将头探入。却见一个男孩正在放纸鸢,那日阳光甚好,浅浅地笼着他认真的眉眼,他微微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冰妜有一刹那觉得,这一刻,是无比的柔和美好。
      她刚想走进去,男孩突然偏过头,眼色一凛,须臾间一把转轮被掷到了她的前额上,而男孩恢复了他传说中顽劣的面孔,前仰后合地大笑着。她一愣,伴随着一阵镇痛,嘴巴一撅,眼泪就涌了出来,越哭越凶。男孩明显变得慌乱了起来,跑过来拍着她的肩。
      “小娘子莫哭,我以为......你......你和他们一样是来欺负我的,对不起对不起......”
      冰妜一嗒一嗒地抽泣着,“我要告诉父皇你打我......”
      话音未落,只听得季嬷嬷的叫声传来,“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在哪儿啊......”
      冰妜拉着顾言的袖子冲进了内堂,躲进了一个空衣橱里,他面露讶异,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嬷嬷最是严厉,她若见我头上的伤,定饶不了你。” 略作停顿,她又补充道:“你是燕皇子,她是忌惮,可穿出去也会坏了你的名声。”
      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紧接着是季嬷嬷踏入内堂的脚步声,“奇怪,晓娟明明说公主去了这方向,怎的不见了影儿......”
      “芬儿,芬儿......”
      “奴婢在。”一个年轻的声音道。
      “这里是住着那什么国的质子吧?”
      “回嬷嬷,是燕国的三皇子。”
      “这小子跑哪儿野去了?”
      “奴婢不知。”
      她哼了一声,似乎是看见了什么东西,“哟,芬儿你看,这是什么?”
      “奴婢瞧着是枚古玉扳指,这材质倒还真是稀有。”
      “瞧,还真是不错啊。”
      “嬷嬷既是喜欢,便叫小勇子收了吧,奴婢的叔父开了间古玉铺,保准能打成珠坠步摇什么的。”
      眼看顾言就要冲出去了,冰妜攥着他的领角,使劲地摇头。
      “那劳什子皇子也不受宠,听说连燕皇也不待见他呢,真是可怜。嬷嬷您想,卫宫好歹给了他一个栖身之所,他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呢,一个扳指又算甚......” 那名唤芬儿的丫鬟不停的说着。
      冰妜看不见顾言低着头的表情,只看见了一个瘦削的轮廓,她突然很想抱抱他。
      季嬷嬷走了,也带走了那枚扳指。冰妜看着顾言,发牢骚般的说道:“季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她还以为自己头上没人了呢,改天我定要向母后参她一本,叫她吃不了兜着走!芬儿那丫头嘴贱,上个月刚被蓉娘娘赐了好几个耳刮子,你是没看到,那脸肿得有这么高......” 冰妜夸张地模仿着,她的额头肿得很高,泛着青紫,说不出的滑稽。
      顾言终于忍不住一笑,她见了却很欢喜,“你多这样笑就好了。”
      他帮她上了药,从靛蓝色衣袍上撕下了一段长条包住了伤口。顾言的动作极缓,冰妜静静地望着他,他稚气未脱的面容十分清秀,眸中像是有一片汪洋大海。
      “你真好看。”
      “啊,什么?”
      “没什么,谢谢你,我该走了,后会有期。” 冰妜笑着挥了挥手,顾言点了点头,目送她缃黄色背影消失在了门外。
      已是半月后的一日,恰逢卫皇寿辰,皇宫里照例举行了大宴,大堂里觥筹交错,载歌载舞,热闹非常。
      小一辈的王公子弟坐在外苑里喝酒下棋,他们大多因家族而熟识,便也不拘不束地畅饮闲谈。
      冰妜徐徐走出大堂,不多时却听见了一阵喧闹声,她向声源快步走去,却见几个少年正围着顾言。
      张三双手叉腰将声音放粗,“三郎,我们国家无能打了败仗,你就滚去卫国当质子吧!” 李四跪在张三跟前,谄媚地抱住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父皇陛下,只要您不让儿臣过去,儿臣一定做牛做马,父皇陛下,您不要儿臣了吗?呜呜呜呜......”
      几个人顿时哈哈大笑,顾言双目猩红,双拳紧握在身侧。
      “你们都给我闭嘴!”冰妜跑过去挡在了顾言跟前。
      王五不满道:“明妹,你怎么胳膊肘向外拐啊?”
      “ 难道要跟着你们行这等小人行径?如果还有下次,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她转身拉过顾言的手:“阿言,我们走。”
      行至池塘旁,一股冷风瑟瑟吹来,冰妜轻轻放开他的手,自袖口掏出了那枚扳指,“喏,物归原主。”
      他眸色一亮,接过扳指,“你......谢谢公主。”
      “对了,你刚才叫我什么,阿言?”
      “没......没有啦,我说顾言。”
      “那你就叫我阿言吧。”
      冰妜咬了咬唇,“那你也可以叫我冰妜,冰天雪地的冰,一女一夬的妜。”
      “冰妜......” 她的闺名第一次被一个男孩自唇齿间念出,亦无限婉转。
      不知为何,冰妜一直觉得顾言是特别的,他不同于其他人。就像那日宫中又起新宴,众多人迷醉于卫皇猎到的那只斑鹿或是苏将军自塞外带来的那颗硕大的夜明珠时,顾言只是淡淡地对她说:“冰妜,外面梅花开了,我们去看看吧。”
      那段时光里,冰妜感觉着顾言缓缓对她敞开的心扉。他的眼睛虽依旧是汪洋,偶尔在看着她时,也会闪着幽幽的光,像是铺就了满天星辰。
      他与她在梅林里烧酒喝,顾言微醺,靠在冰妜的肩头。
      “其实说来我也是嫡子,可我的母后在我周岁时便离了世,我只知她美艳不可方物,只有当时的元妃甄氏能媲美几分,可她最后的日子,是在冷宫里度过的,父皇从没告诉过我他们的故事,我想,在冷宫里,母亲一定很冷,很难受......四个儿子中,父皇最不喜欢我,也许是从我四岁时打翻他的砚台开始的。宫中人情凉薄,一个无宠的皇子,有时甚至比下人还不如......可我就这样活了下来,哪怕无人真心待过我......十四年了,冰愿,起码有七年我是每天存着死的念头,可我还是活下来了......”
      冰妜将下巴靠在他的头顶,喃喃道:“阿言,你还有我,你要一直记得,你还有我真诚待你。”
      三年质子生涯明日就算结束了,冰妜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伤心。她提着一壶桂花酿走到了舍宇门口,看见顾言手枕着头靠在柱子上赏月,她呆了呆,却听他叫:“真是个呆子,来了就进来吧。”
      她嗔道:“你才是个呆子呢!”
      坐在他身边,她边倒酒边问:“你怎知是我?”
      “大老远就闻到了酒香,冰妜的桂花酿我岂会不识?”
      “你喜欢就好。”她略顿,看着天空道:“明日便是十五,可我还是喜欢十四的月,毕竟凡事并无完美,有点缺憾倒也好。你说呢?”
      “你......没事吧?”顾言伸手按上她的肩。
      “人生天地之间,虽如白驹过隙,但凡人皆有所欲。阿言,告诉我,你最想得到什么?”
      “我只想开心地活下去,还有.....”
      “说实话。”
      “皇位,我要皇位!”
      他面色认真凝重,眼神突现狠戾,“我想要的,只有皇位。”
      她突然一笑,美丽异常,仿佛这满园桂花都黯然失色,“阿言还真是认真,叫我都害怕了。”
      “冰妜,相信我。”
      他举起一盏琉璃杯,“我若成了这乱世之主,定叫天下无饿殍,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孤独皆有所养。到那时,我就陪你回趟扶摇山,去看那画眉飞入半山梨花,去看那流水尽头的青天。”
      “这是你答应我的。” 她接过杯子一干而尽,鼻头一酸,泪水竟是滚烫地落了下来,滴在胭脂色罗裙上。
      顾言眼眶微红,却故作轻松,“素闻长明公主天姿国色,今日一见却是个爱哭的丑八怪,倒叫小王好生失望。”
      冰妜捶了他一拳,他夸张地捂胸哀号,“公主真是......力大如牛。”
      她终于忍俊不禁,顾言顺势搂住了她。
      “冰妜,等我。”
      她清楚地记得那一晚月光沉沉,灿星荧荧,嗅到的是他满怀的香气。满园的桂花被风吹落,纷纷扬扬。
      似是一场最温暖的梦。
      ......
      “冰妜,等我。”
      “阿言,我来寻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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